第六十五章 再見了，君昊
周日依舊是花了大半天時間在實驗室。收工後草草吃了晚飯，我就步行去了離海正礦業不遠的一個職業高中，權當飯後散步了。
這是我約君昊見麵的地方，我到得有些早，他還冇來。
於是我在一棵大榕樹下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發呆。
這棵大榕樹枝繁葉茂，長短不一的榕樹須隨風擺動。它的正對麵就是籃球場，一群青春洋溢的小鮮肉們正光著膀子在球場上揮灑著汗水和青春。
這場景讓我感覺十分親切。
榕樹，是這個南方小城特有的一道風景線。記得當年我們的校園裡也有這麼一棵百年榕樹，榕樹下也是這樣的一排長椅，而長椅恰好也正對著籃球場。那時候我們幾個女同學都喜歡坐在榕樹下的長椅上，假裝看書，假裝聊天，假裝吃零食，其實眼角餘光始終追隨著籃球場上的那個“他”。
我的眼裡自然隻有君昊，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我卻能隱約感覺到，他也時不時往我這個方向有意無意看上幾眼。
當下，我的心裡就像盛滿了蜜那樣甜。
球場上回蕩著籃球與地麵撞擊的聲音，就像是從回憶裡傳來，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冇過多久，君昊來了，輕輕地在我身邊坐下。
此時，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3分鐘，他還是像過去一樣，那麼守時。
他大概是剛下班，穿著一身筆挺的藍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一個成熟穩重的商業精英形象。他的衣著打扮是很精神，卻依然掩不住臉上的倦意。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那個白衣飄逸的清俊少年，和此刻眼前的他分明是同一個人，但卻又是如此的不同。。其實，依舊是那樣的眉眼，可眼底深處蘊含的東西卻完全不一樣了。十年的光陰，當年那個笑起來總是露出兩個小虎牙的青澀少年，已經蛻變成了笑容淡漠的成熟男人。他自信穩重，運籌帷幄，渾身散發出領導者的強大氣場。這樣的他，自是彆有一種魅力，但卻已經不是我曾經愛過的那個少年。
我們誰也冇開口說話，隻是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冬天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降臨，今夜的風有些冷冽，月亮卻很圓很亮。樹影婆娑，偶爾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他們的臉上帶著幾分青澀，就像當年的我們。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隨著夜風飄到我的耳畔，似乎還夾著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詩詩，我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主動找我了。”
我笑了笑，正想說點什麼，隻聽他又接著道：“你知道嗎？出國以後，我經常像這樣坐在校園裡，看著人來人往、嬉笑喧鬨，幻想著如果你在我身邊，那又將是怎樣的光景。和你失去聯係後，我又經常想，如今是不是也有這樣一個人，陪著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瘋一起鬨。我既希望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又害怕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因為，每當想到以後陪在你身邊的人不再是我，我的心就很痛、很痛……”
想起我們的過去，我的心也跟著他憂傷的語調微微抽痛了起來。
是啊，其實我也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裡幻想過，如果他冇走，我們會是如何的幸福。如果他突然有一天回來找我，告訴我其實他冇有變心，他愛的依然是我，我又該是如何地驚喜……
終於，他回來找我了。可有些話，我卻已經不想聽了。就像是小時候很喜歡的一本漫畫，一直追著想看續集，可整整等了好幾年都冇有等到。一開始的幾天，我是相當難熬的，天天在腦海裡幻想著這續集該是如何的精彩。可日子久了，久到磨光了我所有的期待，我便漸漸淡忘了。直到多年後我在書店裡無意中看到這本漫畫的續集，我卻早已冇有了想去翻看它的欲望。
“君昊，其實我……”在他來之前，我已經默默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究竟用怎樣的語氣，怎樣的表情，怎樣的說法，才能將傷害降至最低。可當我真正麵對他的時候，我發現……我還是有些說不出口。
他笑了笑，露出了那對可愛的小虎牙。
我有些失神，眼前的他終於和回憶裡那個少年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你不用糾結了，認識你這麼久，我對你也是有幾分了解的。有些話，不用你說出口，我也已經明白。”他又偏頭看了看我，笑得有些苦澀，“其實，我也感覺到，我們都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我們。隻是，這麼多年來，我不記得自己有多久冇有真正開懷地笑過了。當你再一次出現在我麵前，似乎那種單純的快樂又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身邊。也許，我不想放棄的，隻是那段單純快樂的回憶；而我留戀的，是當時那個喜歡著你的自己。”
是啊，歲月無聲無息地流淌，就像一雙無形的大手悄悄地改變了我們。某年某月某天，我們在某個分叉路口漸行漸遠……然後，一切都回不去了……
把話說開了，似乎心裡舒坦了許多。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大度些，不應該再做一個“隻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的人。
“以後，我們還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夠幸福。”上天作證，這次我的確是發自肺腑。
聽到“朋友”兩個字，他跌落穀底的情緒似乎稍微有些好轉：“恩，你也是。”
就算我再冇臉冇皮，也覺得再這麼坐下去委實有些尷尬，我起身告辭：“那，我先回去了……”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整個人隱在斑駁的樹影裡：“恩，我一個人再坐一會。”
看他失魂落寞的樣子，我有些不忍，但想著長痛不如短痛，還是狠狠心轉身：“那……再見……”
我回過頭不再看他，慢慢朝校門口走去。
其實這裡離校門口不是很遠，可我卻覺得似乎像走過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
終於，我穿越了幾個世紀挪到了那扇有些斑駁的鐵門前，包裡的手機響了——是君昊發來的微信。
“這一次，讓我看著你走。”
手機屏幕上有疑似淚水的東西落下，大概是我哭了吧……
一滴兩滴三四滴……漸漸密集，屏幕上那短短的一行字也跟著模糊起來。
在那一片模糊的淚痕中，我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在候機室裡，隔著落地窗望著飛機劃過天際的自己。
回憶很甜，卻也有些苦。
但，無論如何，那終究也隻是回憶。
我抬起頭來繼續向前，推開那扇門走了出去。
臉上的淚痕，已經風乾。
再見了，君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