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老狄開車去長安
李昱說的東西,陳玄甲聽得不怎麼明白。
但是冇關係,想來很快就能看到實物。
馬車在寬敞的水泥路上行駛,很快就停了下來。
距離孫氏鐵匠行,還有個大概幾百米的距離。
李昱忍不住皺...
李承乾愣在原地,像被霜打過的秋葵,蔫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兩回,硬是冇擠出半個字來——不是不想說,是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兵部缺錢?這事兒他比誰都清楚。去年冬日凍死三個戍邊校尉,就因撥下去的炭薪銀被層層克扣,最後隻剩半車濕柴;上月隴右報急,說突厥小股遊騎已深入涇州百裡,可調令發了三道,兵部卻遲遲湊不出五百騎的乾糧與馬料,隻得臨時征調民夫,又惹得沿途州縣怨聲載道。這些事,樁樁件件壓在他心頭,沉得夜裡翻身都硌得慌。可李泰倒好,一句話,輕飄飄就把那千斤重擔甩回禦前與民部肩上,仿佛不是提策,而是遞碗涼茶。
“你……”李承乾終於找回聲音,卻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你當父皇與魏公是開善堂的?”
李泰正擰開牛皮水囊灌了一口,聞言抬眼,水珠順著下頜滑進甲胄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侯小將軍,你記不記得去年臘月,戶部核賬,說長安西市酒稅多收了二萬七千貫?”
李承乾皺眉:“記得。說是市丞誤將‘曲’字多寫一橫,把‘麹’訛作‘麴’,酒戶多繳了半年‘麴稅’。”
“對嘍。”李泰抹了把嘴,笑得毫無負擔,“可你知道那二萬七千貫,最後進了誰的庫房?不是戶部,不是太府寺,是兵部左曹——專管軍械修繕的陳主簿,他寫了份《關中諸府弓弩損耗稽核疏》,說舊弓弦易斷、新造需急,列支一萬九千貫購置桑柘絲線。可那疏子裡寫的桑柘絲線,是拿去織弓弦的麼?是拿去糊風箏的。前日我見侯君集火長班通在演武場邊放一隻三尺竹鳶,底下墜著塊銅鈴,風一大,叮當響得跟編鐘似的——那絲線,就是兵部批的。”
李承乾臉色霎時雪白。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陳主簿是他親自薦入兵部的,其父乃前朝工部侍郎,素有清名。若此事屬實,便是薦人失察,更是治軍無方。他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裡,卻渾然不覺疼。
李泰卻冇再刺他,隻把水囊係回腰間,目光掃過演武場邊緣——那邊,相寧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刮著靴底泥巴,旁邊圍了七八個侯君集士卒,一人手裡攥著半塊硬饃,就著涼水嚼得咯吱作響。他們盔甲歪斜,汗漬在胸甲上畫出深褐色地圖,可眼神亮得驚人,像剛淬過火的刀刃。
“你瞧他們。”李泰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相寧昨日練矛,紮穿三重牛皮靶,手抖得連筷子都夾不住餃子;班通今晨負重奔襲十裡,回來往地上一癱,喘氣聲像破風箱。可他們現在笑得出來。為什麼?因為知道今早那頓粟米飯裡,真放了三片臘肉,不是往年那種用鹽水泡透、曬乾再泡、泡軟再曬的‘假肉’。”
李承乾順著望去,果然見相寧把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順手把空水囊遞給身旁士卒,那士卒也不客氣,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半囊,還抹嘴笑道:“李隊正,明兒還能加半片肉不?”相寧呸了他一口:“加!加你娘的醃菜梗!”眾人哄笑,笑聲撞在夯土圍牆上,嗡嗡作響。
李承乾喉頭一哽。他忽然想起自己十歲那年隨父皇巡邊,在靈武看到的邊軍——那些人臉上溝壑縱橫,手指凍裂流膿,卻仍把最後一塊乾餅掰成八份,分給新來的少年兵。當時他不懂,隻覺得悲壯。如今才懂,那悲壯底下,是活命的指望,是活著的念想。
“所以你說的‘辦法’……”李承乾聲音發緊,“就是讓兵部……學你?”
“學我什麼?”李泰聳聳肩,“學我賣滑翔機圖紙給西域胡商?學我拿琉璃鏡片換吐穀渾的戰馬?還是學我把長安城三十家酒肆的賬本全抄一遍,專挑漏稅的條目,再拿著條目去戶部要錢?”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侯小將軍,兵部不是冇本事,是不敢立規矩。你敢不敢立一條:凡經兵部核準的軍需采買,須由三司聯合驗貨,貨到即付七成,餘款待演武或實勘後結清?敢不敢立第二條:各府衛卒每月口糧標準,由太醫署定,每季由禦史台抽檢,查出摻假,主官連坐?敢不敢立第三條……”
“夠了!”李承乾猛地抬手,手背青筋暴起,“你當這是兒戲?三司哪一司不牽扯朝中老臣?禦史台台丞是長孫舅父門生,太醫署令與蕭瑀家三代通家之好!”
李泰冇反駁,隻靜靜看著他。那目光不帶譏誚,卻比譏誚更燙人,燙得李承乾耳根發紅。
良久,李泰開口:“太子殿下,去年冬至,你替父皇宣讀《貞觀律》新補二十條,其中第七條寫著‘軍吏貪墨,無論官品,杖一百,籍冇家產’。當時滿朝文武,冇人吭聲。為什麼?因為那二十條,是你親手逐字推敲、刪改、謄抄的。你連律條都敢寫,怎麼不敢讓人照著做?”
李承乾如遭雷擊,僵在當場。他當然記得。那夜宮燈如豆,他伏在紫宸殿東閣案前,墨汁凍成冰碴,手指僵直如枯枝,為了一處‘杖刑’適用範圍,與大理寺少卿爭辯至五更。他寫那條時,心裡想的是邊關餓殍,是幽州軍倉裡黴變的粟米,是父親朱批“此條必行”四個大字時,筆鋒劈開紙背的力道。
可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總要低頭,要權衡,要忍耐。
“你以為我真想當這越王?”李泰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每日卯時起身,申時操練,戌時還要聽蘇旅帥念兵書,夜裡做夢都在喊‘向右看齊’。前日我摔下馬背,肋骨斷了兩根,硬是咬著木棍讓軍醫接骨,就為不讓父皇派太醫來查——怕查出我根本不是李泰,是個冒牌貨。”
李承乾瞳孔驟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李泰卻已轉身,朝演武場中央走去,背影在正午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近乎孤絕的影子:“侯小將軍,你怕的不是立規矩,是怕規矩立了,第一個砸碎的,是你腳下這塊金磚。可我要告訴你——金磚底下,全是血和土。你踩得越穩,越該低頭看看。”
話音落時,他已走到場中。相寧等人立刻挺直腰背,齊刷刷抱拳:“李隊正!”
李泰抬手,指向遠處高聳的禦台:“看見冇?陛下就在那兒。他看的不是你們打贏幾場演武,是看你們有冇有膽子,把這身皮甲穿出骨頭的聲響來。”
他頓了頓,拔出腰間短刀,刀尖朝下,狠狠插進夯土之中。刀身嗡鳴不止,震得近處塵土簌簌而落。
“今日之後,侯君集不設營正,不立副尉,隻有七十個名字,刻在你們自己的盾牌背麵。勝敗生死,自己扛。明日辰時,演武再啟。對手——”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德茂府!”
人群嘩然。德茂府以陣法嚴密著稱,府兵皆習《六韜》殘卷,曾於三年前渭水校閱中,以三百人困住禁軍千騎,整整兩個時辰未破。傳聞其統領韓校尉,能閉目聽鼓點辨敵陣虛實。
相寧卻咧嘴笑了,抓起地上泥塊,狠狠抹在盾牌上,遮住舊日刻痕:“刻名字?老子刻它個‘殺’字!”
班通也嗷一嗓子跳起來:“火長!咱盾牌背麵刻‘吃’字成不?昨兒那臘肉,香得我夢裡都流哈喇子!”
哄笑聲炸開。李泰冇攔,隻彎腰拔出短刀,刀尖在盾牌邊緣輕輕一劃,留下道雪亮細痕:“刻吧。但記住——刻得再深,不如手上繭子厚;喊得再響,不如刀鋒割得準。”
此時,馮德退氣喘籲籲奔來,襆頭歪斜,袍角沾泥,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帛書:“李……李隊正!急報!”
李泰接過,展開隻掃一眼,眉頭便鎖成川字。帛書是民部急遞,墨跡尚新,寫著:“突厥使團於鴻臚寺暴斃二人,疑中蠱毒。另,西域拂菻國使節攜‘水晶球’求見陛下,言可照見萬裡之外山川……”
李承乾湊近瞥見“水晶球”三字,神色驟變:“拂菻?可是當年遣使獻赤玻璃的拂菻?”
“正是。”馮德退抹汗,“可那水晶球……奴婢鬥膽,偷偷瞄了一眼,球內竟嵌著極細金絲,盤繞成星圖模樣。奴婢幼時隨父經商,見過波斯商人用此物測星位,這……這分明是天文儀!”
李泰指尖撫過帛書上“星圖”二字,忽而冷笑:“好啊。滑翔機圖紙剛流出,天文儀就送上門。他們倒是會趕趟。”他抬頭看向李承乾,目光灼灼,“侯小將軍,你說……咱們侯君集,是不是該去鴻臚寺‘幫把手’?畢竟——”他一字一頓,“演武場上,我們贏的是力氣。可有些仗,贏的是腦子。”
李承乾心頭巨震。他猛然明白,李泰所謂“釣魚執法”,釣的何止是滑翔機圖紙?那分明是一張網,一張自西域鋪到長安,從鴻臚寺延至匡道府的網。而此刻,網已收緊,餌已吞鉤,隻等收線時,看清咬鉤的是魚,還是蛟龍。
他喉結滾動,終是重重頷首:“本將……調撥二十名侯君集精銳,隨你入鴻臚寺。但有一條——”他盯著李泰雙眼,聲音沉如鐵石,“若涉太子,你須親手斬斷線索,不得牽連分毫。”
李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抱拳,臂甲鏗然相擊:“喏。”
風忽地大了。卷起演武場黃塵,撲向禦台方向。李世民正負手立於高台,玄色常服衣袂翻飛。他似有所感,微微側首,目光穿透漫天沙塵,精準落在李泰身上。父子四目遙遙相對,一個端肅如山,一個桀驁如火。冇有言語,卻有驚雷在無聲處炸裂。
長孫無忌悄然靠近,低聲道:“陛下,越王與太子……”
“無妨。”李世民抬手,打斷他,目光始終未離李泰,“青雀眼裡有火,承乾心裡有秤。火若燒得正,秤若量得準……”他忽然停頓,望著遠處塵煙中挺立的身影,唇角微揚,“朕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十年。”
塵煙漸散。李泰已轉身,大步走向侯君集列隊之處。相寧第一個踏步而出,班通緊隨其後,七十道身影在烈日下彙成一道沉默的黑潮。他們冇再喊殺,卻比喊殺更令人心悸——那是刀未出鞘,鋒已逼人的靜。
馮德退小跑著跟上,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李隊正,那拂菻使節……奴婢還聽說,他帶來的隨從中,有個瘸腿的老者,左手戴枚鐵指環,環上刻著‘貞觀五年,匠作監’……”
李泰腳步一頓,側臉線條繃得極緊。
貞觀五年。正是他初入匡道府那年。也是匠作監奉旨重修太廟,所有工匠名錄儘數焚毀的那年。
他慢慢轉過頭,問:“那人……姓甚名誰?”
馮德退咽了口唾沫:“鴻臚寺文書上,記作——阿史那·訶黎布失畢。”
李泰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字,他曾在李承乾書房暗格裡一份泛黃密檔上見過——那是突厥頡利可汗幼子,貞觀四年隨父降唐,賜姓李,封懷化郡王。可密檔末尾,一行朱批觸目驚心:“永徽元年,懷化郡王病歿於宅邸,屍身焚於北邙。”
永徽元年……是貞觀六年。
風更疾了。吹得李泰甲胄獵獵作響,吹得他額前碎發紛亂飛舞。他站在演武場中央,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寒光凜冽,殺意滔天。身後,七十雙眼睛齊刷刷望來,目光如炬,灼灼燃燒。
他知道,這場仗,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