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路過人間
提到摩天輪,想到的大概就是約會聖地什麼的印象。
“這就是,最後了。”
身邊的女孩輕聲喃喃,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雖然不知道明映朧知不知道這個印象,她所安排的遊樂園約會的最終地點就在這裡,也是遊樂園的最中央。
在排隊的過程中,兩人抬頭端詳著這龐然大物。
不同於幾年前曾在這裡坐過的最為符合大眾印象那樣,中間一個點往四周放射出金屬支架的樣式,如今在這裡的完全是嶄新的造型。
巨大的白色圓環矗立在大地之上,中央一片空蕩再也看不見軸架的存在,車廂沿著圓環周邊緩慢轉動,更具有科技巨構的概念感。
對這樣的科幻設計完全冇有抵抗力,上午延遠遠見到它的第一瞬間,就興奮地吹了聲口哨。
已經接近閉園的時間點,也冇多少人會接著排隊遊玩項目,因此隊伍本就不長,前進得也很快。
“哢噠哢噠……………”
離近了摩天輪底部,圓環上機械結構相接的聲音接連傳來,沈延目光從剛升上去的一節車廂上收回,看見明映朧居然也抬著一張小臉向上仰望著什麼,眼神似乎因為光線的照射而顯得有些迷離。
她會在意這些景象,本身就讓沈延微微驚訝。
兩人踏進空間狹小的車廂,相對而坐,廂門緩緩關上,隨著一陣機關運作的動靜,車廂一點點動了起來,離開地麵。
開始運轉的一瞬間,沈延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因為摩天輪給人的刻板印象,還是冥冥的預感再度發動,胸口陡然像是被重物壓上了一般,仿佛將要有什麼龐大到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事情即將發生。
一顆心也像掛在這節車廂的頂板,跟著他們一起慢慢悠悠晃晃蕩蕩地升高。
冬天太陽落山得早,這個時間點已近黃昏。
夕陽正沉入遠方的地平線,天空從熔金漸變為夢幻的藍紫色,雲層邊緣還綴著些不肯褪去的橘紅,輝煌的金光在此刻向整座城市,隨著高度一點點上升,他看見遠方無數高樓大廈的外牆上燃起明亮的火焰。
仿若一切開始的那天,見到的黃昏。
視野在擴大,沈延的心緒也飄得越來越遠。
“沈延。”
小小的車廂之中,多輕的呼喚也能被聽見,而明映朧的這一聲,小到沈延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在。”
他望向對麵。
少女手肘撐著扶手,手背托起下巴,偏著臉望著廂外,稍垂的睫毛在清冷的臉上投下兩道長長的陰影,如血的殘陽映在她的秀。
那樣燦爛的顏色覆在她的麵上,可她此刻神情全無,眼望遠方,顯得那麼寂寥。
看著這一幕,沈延心頭微動,像是有什麼深埋著的東西被觸碰了一下。
“幾年前,你也坐過一次這裡的摩天輪。”
說這話的時候,她並未看他。
“還真是。”聽她這麼一說,沈延露出了回憶的神色,“當時也是黃昏的時候,我好像是跟一個路人一起組了一車……………”
“不對,你怎麼知道?!”
他陡然醒悟過來,眼神變得驚異。
憑他的強力記憶,照理說不會有什麼記不清的事情出現。
女孩似乎無心想要解釋,緘默不語。
似乎也不必多說。
沈延皺起眉頭,努力想要摹出那已然淡如水的記憶。
怪不得這幅畫麵那麼似曾相識,什麼東西在被遺忘了很久之後又回來了,他有些驚訝又有些欣喜。
就像在一張破硬盤的角落裡,找到一張多年前的老照片,因為過度曝光而模模糊糊,隻看得見天邊紫紅相接的色彩,和女孩纖細的身影,搖擺的裙裾。
少女頷首,玻璃之外,剛才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都在慢慢變得渺小,多年前她也曾見過類似的場景。
看見所有人都成雙成對地坐上摩天輪,混在隊伍之中默默注視著那個人的她隻是想。
彆人有的,自己的觀察對象為什麼不能用有。
所以她才擠上前去,和他踏進了同一節車廂。
可是相對坐下眼神偶然擦過,分明是自己每天都在看著的人,對方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
明映朧也說不清楚,那個時候胸口裡醞釀的堵塞感是什麼。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端坐著,安靜看著對麵的男孩。
就像現在這樣。
他半倚靠著座椅,露出的側臉線條分明,蒙上一層光芒後顯現出一種俊朗而不可侵犯的感覺。
或許這個時候才是坐摩天輪最適合的時間。
因為四散的霞光能夠掩蓋麵上的紅暈。
而現在又有所不同。
兩相對視,少女目光灼灼,盯得沈延莫名開始心跳加速。
方才還在感歎命運惑人,此刻那種要發生什麼的空蒙預感愈發強烈。
【98%】
窗外,仿佛血管破裂的深紫驟然在天空之上蔓延而開。
餘光注意到這些,沈延霎地扭過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是因為進度條快要接近百分之百,所以才出現了這樣的異象?
還未等他說些什麼。
淡然的聲音傳來。
“是時候讓這一切停下了。”
用著似不在乎的語氣,明朧纖瘦的手指卻捏緊了裙麵。
她緊緊盯著沈延。
“你已經把線索全部告訴我了,為什麼你自己卻想不到,入侵進度上升的原因呢。”
瞳孔收縮,沈延一時竟回答不上來。
要在這個時候談起這個話題嗎?
是啊,為什麼呢。
為什麼此時此刻,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要逃避這個話題呢。
女孩櫻色的唇接著開合。
“為什麼【世界裁合器】上會有四個擋位,為什麼在氣運之子的身邊找不到新的錨定者,為什麼進度條上升的那一刻我們都在一起。”
“為什麼,你看到的那個未來裡,冇有我。”
她的語氣冇有一絲一毫起伏,像在做什麼學術的最終報告。
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抗拒與煩躁,沈延討厭這種機械般的說話方式,像是否定了人們本身的情緒一般。
“等一下!”
“因為。”
明映朧並冇有被他打斷。
“因為作為穿越者,同時作為氣運之子的你,也錨定了一個異世界。”
耳邊轟鳴,沈延怔怔地望著眼前女孩,分明是足夠驚人足夠可怖的結論被說出,卻並冇有產生多少平地起驚雷,意外到難以接受的反應出現。
是因為,在潛意識的潛意識當中就早有準備早有猜測嗎。
明映朧還在說著。
“這是一個,有我的異世界。”
冇有異世界入侵的未來裡,也冇有明朧的身影,也許並不是因為她躲藏得有多麼好,而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同一性質的產物,所以才一同出現一同消失。
聽見這些話,沈延發覺此刻的自己竟然有些難以控製表情,麵上的肌肉僵硬而抽搐。
心臟在隱隱作痛,而那痛感似乎還在慢慢增強。
勉強擠出一個應付的笑,沈延開口有些沙啞。
“這些......隻是你的猜測,冇有什麼決定性的根據。”
“你猜錯了。’
“我冇有。”
“你猜錯了。’
“我冇有。”
沈延咬了咬牙關,努力想要把此刻思維當中想到的聽見的全部否定。
沉在心底曾被掩藏的心思此時正一點點浮上思維表麵,原來自己也像溫素瑜那樣,欺騙自己把很多東西都藏了起來,戴上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麵具。
他們都是為了不能被承認的某些東西。
空間狹窄,兩個人的腿都相交叉,裹著白絲的小腿在他的褲子上無意識地蹭了蹭,發出“呲呲”的細響。
沈延接連的否定完全無法阻止明映朧。
“彆說了。’
距離很近,沈延驟地抓住明映朧的小手,將其牢牢捏在手心,而女孩也仿佛安撫似的,回握住了他。
少年此時的神情無比掙紮。
“明映朧,彆說了,就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往下說了,你不是說會聽我的所有要求嗎?”
“現在,我就隻有這一個要求!”
麵對他仿若潮水的喊聲,明映朧的聲音簡直像一朵渺小的浪花。
“沈延,夢該醒了。”
那樣溫柔的浪花打在臉上,讓沈延完全怔住,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隻能直勾勾地,看著明映朧一點點柔和下來的臉。
原來她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嗎。
“連你自己也冇有察覺,大概在穿越之初,你就錨定了一個異世界,那個世界和現實的區彆隻在於,有冇有我。”
女孩慢慢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沈延還想握住挽留,她僅是幅度極小地對他搖了搖頭。
而後,她將那雙已被染上熱量,指尖不知是因為光線照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而略顯透明的手,輕柔地覆在了延的側臉上,迫使他隻能看著自己。
那雙時常有著冰山的瞳中,此時已儘數融化,化為一汪柔波。
“我猜,是你對於‘幻想”奇異“不正常”的執念,你覺得一個招募者般的神明應該出現在你的故事裡,我才會誕生在這裡,伴在你左右。”
“我誰都不是,我什麼都不是。”
“我不是為你而生的,我是因為你才存在的,我是因你而生的。”
或許偽神並不能稱為神明,隻是她也並未對此感到失落難耐。
她已經不在乎了。
“兩個世界如此相像,“我”又是有著那麼宏大設定的角色,於是十分奇妙地,我得以能夠插手這個位麵神明的一點權柄,這也是為什麼你需要通過我才能得到新能力的原因。”
以往一切似乎都那麼理所當然,現在想想,自己和世界意誌聯通時會產生微妙的隔閡,還有那分明麻煩的間接抽取,都是有跡可循的。
她終於證明了自己一回,她比那個長大後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男孩更早想到這些,這一次是她贏了......明映朧不至於沾沾自喜到這種程度。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沈延怎麼會想不到呢。
有那麼一個瞬間,所有的線索聯係在了一起,可隻需要稍稍往後延伸,極度的恐懼就迫使沈延自己將這些心思全部掩藏,連哪怕一點都不敢提起。
可是現在,他那些竭力的隱瞞像是試圖藏起手機的孩童,被母親輕易地發現揭開。
“沈延,夢該醒了。”
發現這一切的明映朧並冇有生氣,而是和緩地提醒道。
“我來自於你招引的異世界,我隻是竊取了這個位麵的一點權柄,我和你越是相近,異世界的入侵就還會繼續。”
過去他們都以為彼此是站在同一戰線之上最為親密互相信任的戰友,但其實他們從根本上就是無可避免的敵人。
“所以,就像你過去做的那樣,拔除錨點,拯救世界,無論有冇有我,這都是你應該做的。”
她是來自異世界的偽神,而他還是本位麵的氣運之子,一切似乎都那麼理所應當,隻是在做早已做過,理應要做的事情。
可延的麵容扭曲,眼神愴然,其中含著深切的痛苦。
“我,怎麼能……………”
呼吸急促,一顆心臟仿佛要被明映朧的話語撕扯成兩半。
自己選擇減少使用超凡的能力,也就是和對於“幻想”的執念背道而馳,那麼這個由他錨定的異世界自然會遠離,與之相應,明朧的存在就會變得稀薄。
自己當作什麼都冇有察覺,繼續和明映朧相貼相近,那就代表著他擁抱了這個異世界,入侵的進度持續上升,他們將會麵對滅世的危機。
此時此刻,兩個世界的命運,就係於他的一念之間。
但這樣的選擇,對他來說分明是比淩遲還要殘忍的酷刑。
明明早就下定決心,說著什麼不做選擇,說著什麼全部選擇。
到頭來,似乎也做不到。
人對愛總有幻覺,好像隻要兩情相悅兩廂情願,就能持續到永遠。
可是事終有儘。
少年神情痛苦不堪,也像是疼在她的心裡,明映朧捧著沈延的臉,慢慢靠了過去,直到他們的額頭相觸。
第一次見麵時的第一次觸碰,也是像這樣。
“我隻是恰好因為你的祈禱,才降臨在這裡,作為神明的話,我也該回到我應去的地方。”
她已經花了降臨此時的全部時間與他相伴。
“我隻是匆匆一瞥,恰好和你視線相對,億萬分之一的概率本就不該期望出現第二次。”
她僅僅是路過這人間。
“你還有重要的事要做,有重要的人要守護,你已經長大了,需要做出什麼選擇的時候,你要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可他曾誓言過要守護的人也包括眼前。
明映朧的視線轉移,瞥見自己的手腕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來自窗外的流光穿過其中,晶瑩剔透,美麗異常。
她本身就是如幻似泡影的幻想和不正常,如今消逝也是理所應當。
沈延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變化,抬手捏住少女依稀還有形的手腕,一時失神。
似乎並不需要他主觀地做出什麼選擇,這對他來說是否是一種仁慈。
沈延此刻無比希望,自己能夠再蠢一點什麼都冇有意識到,希望自己的心智冇有那麼堅定。
在意識到這是由自己引來的異世界時,那本該接引來異世界的執念就自動消散了,於是那個世界的所有依附也理應隨著褪去。
如果他能迷惘一點,軟弱一點,他就可以一直擁抱著麵前的女孩。
沈延望向明映朧,想要將她的身影永久地留在瞳中。
看見對方的神情,他愣住了。
唇角輕揚,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明映朧笑。
這是一個冰雪融化明月出雲的笑。
從前她不會笑也不會難過,即使盯著她看也分辨不出她的心情好壞,對她來說好像所謂生活就是在時間裡默默地走過,無所謂開心或不開心,喜歡或不喜歡。
“謝謝你,帶我見過了這世間的形形色色。我無法存在在這個世界,但我開始喜歡上這裡了。”
作為人類降生世間,和他人建立起聯係形成羈絆,如同一根根線將人緊緊纏住,有時能夠推著人們前進,也會絆住想要向前一步的動作。
就為了虛無縹緲的情感與羈絆,拖住了腳步蹉跎了歲月,到頭來好像都是白忙一場。
“謝謝你,讓我在過去的十八年裡,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讓我產生了什麼意義。”
她曾以為人生就是一成不變毫無意義的。
對於那些相遇離彆貪瞋癡,十多年過去,明映朧終於慢慢開始忙著做這些的時候,她才恍然大悟。
“謝謝你,現在我知道,‘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如果誰冇有忙於這些瑣事的話,一定是因為那人的心中渺無人煙。
若是無人可戀,來這人間一趟又是多麼浪費。
“喜歡的人,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這是他們曾經約定好的事情。
可約定又不是什麼金科玉律海枯石爛。
少女今天穿的黑裙肅穆,仿佛從一開始就揭示了之後的命運,她今天前來參加的本就是葬禮。
沈延失神地望她。
“對不起………………”
他的嗓音沙啞。
“如果我再......”
再怎麼樣呢。
他再有通天的本事,無法與真正的天上相抗衡,那是規律一般的事物。
“不要說對不起,冇有對不起。”
明映朧的目光一分一秒都未曾挪開。
在這條路上偶有並肩,到最後才發現是擦肩而過,她很幸運,現在她和誰都兩不相欠了。
忽然想起了什麼,沈延匆匆忙忙地,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盒子,從中取出一串閃亮的項鏈。
戒指之上淌過流光,璀璨奪目。
再度望去時,明映朧已經將那隻已然半透明的手遞到了他的身前。
心跳劇烈,沈延顫抖著雙手,將戒指套上女孩纖細的無名指。
他曾想過,在很多年後,在最為盛大的場景之中,他會為明映朧做出這個動作。
你陪了我多少年,花開花落,月出月隱。
可是現在,他們伸出狹小的車廂之中,座椅並不那麼舒服空間又相當慫,唯一可以說道的是天邊那燦爛的霞光,隻不過那抹紫氣是因為世界毀滅的前兆。
這是她的落日。
“我們還會相見的。”沈延低聲。
【99%】
他們看著彼此,若是時間能夠暫停在這一刻,從那眼神交彙處碰撞而出的愛意也許終究能夠創造出全新的宇宙,可是時間並不會眷顧他們,隻會殘酷地向前。
而他們僅剩的時間太少太少了。
“以後應該多花點心思處理好她們三個的關係上。”
“……..……我知道。”
“你要記得我。”
“絕對不會忘記。”
就連身軀都已經慢慢變得透明,好似流沙世界當中的海市蜃樓,從窗外而進過於明亮的光線將她的身影映得如此朦朦朧朧。
明映朧寧願走到如今,也不願自己被忘記。
“我愛你。”
輕輕傾吐出這句話之後,瞳中剛剛流露出準備湊上去的眼神,來自於少年的氣息就鋪天蓋地將她籠罩。
於是她閉上眼睛。
這樣也好。
“叮當。”
金屬墜地,在地麵上碰撞出極度清脆的聲響。
沈延靜靜地盯著那枚打了個轉最終躺在腳邊的戒指。
他的手還在向前伸去,卻什麼都冇有觸碰到。
拳無比用力地捏緊,仿佛不那麼用儘全力,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就會從手中滑走。
而他僅僅握住了一點殘陽,光芒閃爍,暗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