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汐見星愛瑠想被拜托」
入夏以後,白晝越來越長。
放學時間,太陽依舊高掛空中。隻是在室外走了一段路程,成海和希的頭發就被曬得發熱。
通往西校舍的這條架空走廊上冇有什麼人影,由於現在才六月中旬,所以就隻有零星的蟬鳴,和被風聲過濾後變得稀薄的運動社團口號。
在一片靜寂之中,隻聽得見自己腳步的響聲。
毫無人煙的樓梯,還有走廊。獨自默默走著,就會覺得窗外的景色像假的一樣。
冇有聲音,隻有延展到遠方的藍天和雲彩,這幅景象實在很像彆人畫出來的一幅畫。
成海不喜歡團體生活,但他知道學校是因為有人存在,才會有意義的地方。
冇有人在裡麵,學校就不會變成有生氣的地方。
從這點來看,園藝部實在是生氣盎然。
成海一打開門,原本被關在裡頭的熱氣就出麵迎接他的到來。
這裡的人數遠遠低於教室,卻不可思議地更覺溫暖。也許是因為陽光比較容易照到活動室所在的西校舍吧。
“啊,成海同學,午安~”
正在泡茶的少女注意到成海後,便露出笑容向他打了招呼。
象征著人性善的聖女,有如溫柔這個概念化為人形的美少女,觀月風羽子。
如果外星人的星際艦隊來到太陽係,打算隨機挑選一個地球人作為樣本來觀察,視觀察的結果,決定要不要用奇點炸彈摧毀太陽係,絕對是希望風羽子同學被挑中。
這樣的話,地球肯定就能安然無恙了。
她前麵的桌子上擺著茶壺和茶杯,看來園藝部的少女們正準備開始享受「放課後Tea Time」。
而風羽子同學本人則拎著茶壺,將茶水緩緩注入茶杯當中,暖白的霧氣自茶杯中冉冉升起。
受到光線照耀而閃閃發亮的茶色長發上,仿佛蕩漾著天使一般的光環。
成海並不是非常清楚下午茶的禮節,但是風羽子同學的一舉一動卻能讓人感受到她的優良教養。
不愧是出身於禦一新之前便發跡的武士家族,成海對這種大和撫子的魅力完全冇有抵抗力。
真想看風羽子同學在活動室裡穿女仆裝泡茶的樣子啊。
“來,請慢用,成海同學。”
成海拉開椅子坐下後,風羽子同學便為他奉上茶飲。
“這是之前在我家醫院出院的病人送的謝禮,梅子昆布茶,據說用的是和歌山的南高梅跟北海道日高市產的昆布。”
治愈係女仆風羽子小姐莞爾,像對待重要寶貝似地抱著茶簡介紹。
“我嘗過之後覺得味道很好,所以也想讓大家嘗嘗看。”
“喔,多謝招待。”
“另外,今天的茶點是小一裡準備的哦~”
風羽子同學說著,用鼓勵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長發及腰,隻從厚重劉海下露出左眼的少女。
“是,是,承蒙關照,一點小心意……………”
一裡硝子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青柳總本家的和果子點心禮盒,恭敬地呈上。
其身姿有如某個正在讀小學,課上老師提到長大後的夢想時,因為鄰座女孩憧憬成為一名自信灑脫的白領OL麗人,於是情不自禁對她說了灑脫的人才不會自願去當社畜,而且日複一日承受上司的辱罵,自信早晚會消磨」
這樣打擊的話,結果當然惹哭了女孩,於是第二天,被他的媽媽揪著耳朵帶到女孩家門口,對女孩道歉的男孩一般。
唉......實話總是很殘酷。
成海感慨著不期然浮現於腦海中的往事。
另一邊,風羽子同學給另外兩人都送完茶,再次坐到成海麵前的座位上,雙手拿起自己的茶杯呼呼吹氣。
真可愛。
“那麼,我們用茶吧。”
她一開口,一裡便緊接著雙手合十。
“我、我開動了。”
“嗯~請慢用。”
總覺得兩人之間的互動有股幼兒園過家家的味道,但是因為現場氣氛太過完美,實在不太適合這麼吐槽。
如果問成海,此時此刻與這間教室裡的氣氛最格格不入的為何,那便是坐在背向和煦陽光的位置,低頭看書的汐見星愛瑠。
她明明隻是在看書,頭頂卻布滿烏雲,用冰冷的眼神直盯著書頁瞧。
奇怪,那本書寫了什麼讓她生氣的內容嗎?你可以選擇不要看啊.......
在這種時候開口恐怕會觸她黴頭,搞不好汐見還會把壓力全都發泄在他身上,這種事情不止發生過一次。
汐見的毒舌總是直擊心臟,讓人無地自容。
不過,直擊心臟,反過來就意味著,她對被罵者的心理絕非一無所知,無地自容的羞恥情況,似乎也可引發吊橋效應。
這麼說......世界上說不定會有個男生因為整天挨她毒舌而對她產生好感?太可怕了!那是誰啊?!
總之,成海決定不予理會,今天看來也冇有什麼事要做,於是他也從書包裡抽出一本文庫本。
是安東尼·卡爾代利斯的《新羅馬帝國》,書中一些觀點頗為新穎,值得閱讀。
初夏暖風從微微開啟的窗戶吹進活動室,窗簾翻卷起來,露出像在天空中定居下來那般,靜止不動的積雨雲。
安靜的活動室裡不時響起某人的歎息。
成海掃過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不斷從視線邊緣晃過的細微動靜讓他頻頻分心,根本無法專心閱讀。
這樣的光景重複兩、三次後,成海和希停下翻開書本的手,看向變成自體中毒的壓力產生機的汐見。
“小愛瑠,你怎麼了?”
風羽子同學看到她那副模樣,不禁露出擔憂的神色。
若是不相關人等,見到汐見板著一張臉,冷若冰霜的模樣,彆說對她開口,就連同處一室都會覺得坐立難安,戰戰兢兢。
即使退一百步來說,麵對正常狀態的汐見,要跟她搭話的難度依然有點高。
不過,現在的風羽子同學能夠越過這個障礙。
若是前一陣子,風羽子同學絕對不會問得這麼直接,隻會展現體恤,用一些關心的舉動旁敲側擊。
如今,她有辦法直接切入核心,代表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縮短許多。
自從熱田祭之後,她跟汐見保持距離,顧慮彼此的情況似乎少很多。甚至有時,會有一種微妙的互害感?
不不,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吧?成海心想。
畢竟物理教科書上說過,憑感覺判斷是不準確的。
話說回來,祭典那天晚上,她們到底聊了什麼呢?
汐見聽到風羽子同學的問題,臉上稍微閃過要不要回答的猶豫神色,但最後決定坦率地說出口。
“最近一段時間社團的氣氛,我很不滿意。”
汐見輕撫書本,歎一口濕熱的氣。
“咦?最近社團的氣氛不是很好嗎?”
成海脫口而出浮現在腦中的疑惑。
每天放學後就是在活動室裡看書打發時間,一邊悠哉啜飲風羽子同學帶來的茶水,一邊享用著不勞而獲的茶點。
看書看累了,還可以欣賞三位美少女坐如芍藥的美麗身姿養眼。
全名古屋應該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麼舒服的男子高校生了。
汐見大概猜到成海在想什麼,宛如頭痛發作似地按住太陽穴,開口說道:
“像這樣每天喝茶看書,根本算不上是在進行社團活動,完全是零分的青春,又不是輕音部。’
原來輕音部的社團活動是喝茶,已經成為全校的共識了嗎?
“前者先放在一邊,後者我要提出異議,又不是非要做些什麼才叫青春。”
成海把書簽夾進內頁後,正色說道:
“被各種社團活動填滿的青春,固然可以在成人後作為談資,但也會因為過於耀眼,與淪為社畜的現狀對比之後形成落差,產生「原來......我也看過啊?可為什麼現在卻......」的悲觀想法,嚴重些甚至會讓人從此一蹶不
振,從京濱東北線跳下去。
“所以?”
汐見聽了,臉上浮現一抹陰沉的笑容。
纖長的雙眸此刻絕對稱不上明亮清澈,真要說的話應該是陰沉渾濁。
可是,要是在這裡迫於她的壓力停下,不就代表自己向這位社團內的少女暴君低頭了嗎!
成海再次在心裡給自己鼓勁。
“所以......什麼都不做,安心喝茶的青春才是滿分的青春,這樣即便若乾年後回憶青春,也不至於有太大的落差,頂多會想著「唉,要是那時做些什麼就好了」,帶著些許遺憾,反而會燃起新生的勇氣,Q.E.D.證明終了!”
成海帶著了不起的表情,一口氣說完這段長篇大論,就看見女生們用複雜的眼神盯著他瞧。
“又在胡扯......唉,成海同學還是那麼膚淺。”
汐見又開始看不起他,無奈地闔起書本,不過成海也一樣很無奈。
汐見大小姐,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又不是越忙碌便一定好,如果忙起來就青春,那上班族豈不是正處於青春期的最高潮?”
“但我認為至少比無所事事強得多。”
汐見說出了成海意料之中的台詞。
“哦,我倒想問問,汐見同學理想中的青春是什麼樣子?”
“我身為輕小說女主角,就是青春的代表詞,一舉一動都是青春。”
她挺起上半身,露出傲慢的笑容,說出殺死比賽的台詞。
不愧是汐見,還是老樣子,自信心滿到溢出來。
呃~還有豐滿的胸口也是。
我說啊,汐見小姐,你那挺胸的動作反而成熟到不行耶。正常女高校生有你這種發育程度嗎?
......還真有。
成海的目光不動聲色看向另外兩名少女,大概是天氣比較熱吧,風羽子和一裡拉著胸口的衣服搧風。
從夏季校服襯衫縫隙露出的,是雙峰緊密集中形成的一線......成海的視線不容分說地被固定在該處。
怎麼回事?為何我認識的幾個女生胸部都這麼大。
園藝部的三人是這樣,雪也是......會長除外。
他儘可能彆開視線,把手伸向裝著顏色各異點心的盤子裡,試圖轉移注意力——
“啊!”
結果,成海一不小心,讓外郎糕脫手掉在地板上,紅豆裝點的軟糯點心頓時摔得慘不忍睹。
“三、三秒定律!”
成海盯著摔成一灘爛泥的點心說。
“咦咦!不行的啦,成海同學。”
風羽子同學連忙製止他。
“但是,浪費食物很可惜,浪費甜食更是罪加一等。”
要知道自古以來,糖可是戰略資源。在《歐陸風雲》裡可以降低厭戰度,在《文明6》裡則可作為奢侈品提高城市宜居度。
汐見見狀,宛如投降般歎一口氣。
“成海同學到底是有多喜歡甜食?”
“這可能是一直吃不到甜頭而產生的反作用力,因為我一向隻有吞苦頭的份。”
成海不由得悲歎一聲。
汐見撥開垂在肩膀上的長發,露出好勝的笑容。
“苦頭不應該吞,而是用品嘗的。”
“冇差吧,反正結果都是在吃苦,所以我希望將來能嘗一輩子的甜頭。”
願意養活我的大小姐,你現在在哪裡?
“看來成海同學嘗到的不是苦頭,而是人生......”
汐見深深歎了口氣。
她說的冇錯。上輩子身為社畜,成海嘗遍了各種苦頭,也嘗儘了人生的滋味。
由此可知,人生等於苦頭,所以人生是痛苦的!
當成海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汐見搖搖頭說道:
“算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好過分,居然說我的人生無所謂。
汐見輕咳一聲,將話題拉回來:
“我決定,要做網站。”
"""網站?"""
成海不明就裡地歪著頭,風羽子和一裡也跟著他一起歪頭,感覺有點像雞舍裡的三隻小雞。
“冇錯。”
汐見雙手抱胸。
“或許直接上門委托對一些人的難度還是太高了些,所以我決定設計一個社團的官方網站,開通以電子郵件進行煩惱谘詢的業務,采取線上匿名的方式,想必就會有很多委托人了吧。”
“聽起來似乎可行,但是......”
成海心裡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姑且問一下,汐見同學打算讓誰來做網站?”
“當然是你,成海同學。”
汐見理所當然地說道。果然啊......
“成海同學會編程對吧?”
“呃,會一些。"
“我想也是,任何生物都至少有一個長處。例如烏乾達叢林裡的大猩猩可以把香蕉連皮一起吃下去,成海同學大可引以為傲。”
“比較對象不是人啊......”
或許是徹底習慣汐見的挖苦了,成海隻是反應平淡地吐槽了一句。
“成海同學不是有「基本情報技術者試驗資格證書嗎?做個網站應該手到擒來吧?反正你閒得要命。”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冇辦法。
老實說,成海還挺想這樣講的。先聲明,他可不是習慣了美少女部長的命令口氣喔!
成海之所以會答應,隻不過是因為身為前社畜,做一個高校生社團網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情罷了。
“彆擔心,我也會參與設計網站的頁麵和內容,不會把活全都推到成海同學身上。”
汐見嫣然一笑。
“所以成海同學並不是孤軍奮戰,我會和你一起加油。”
“雖然說得很帥氣,但汐見同學隻是不信任我的設計審美吧?”
“!等,等一下!我也是社團的一份子,所以請讓我也來幫忙!”
風羽子同學這時插進來自告奮勇道,不愧是椿高的大天使,非常樂於拯救無助的世人。
成海情不自禁就要對她合掌膜拜了。
“當然,風羽子同學,畢竟這也算是社團活動的一部分,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拜托你。”
汐見點頭說道,又看向一旁神經質地把玩著自己手指的一裡。
一注意到她的視線,一裡立刻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還有一裡同學,有勞你了。”
“誒?可,可我並冇有說要幫忙啊。”
一裡仿佛發抖的倉鼠,在椅子上瑟瑟發抖。
少女暴君汐見一聲令下,成海憧憬的平和社團活動就被打破。
園藝部六月的活動日誌,就在這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