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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像個傻子

2026-10-21 作者: 武玄青

文衍情屏住呼吸,不敢亂動。

僅僅不過十來分鐘,段時凜就已經枕著他的胳膊睡著了。

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男人腦子一片空白,定定注視著懷中人的眼睫,眸色深處,崇敬之意和愛慕之情同時浮漫出來。

段時凜睡著的模樣和她本人的行事氣質差彆很大。

文衍情恍若看到了十幾年前還在讀書的段時凜,安靜內斂,淡漠純真,少不經事,渾身散發著書香氣,全然冇有現在這般戒備和疲憊。

前天被她掐住脖子的那一刻,文衍情第一次產生了恐懼。

他從未在段時凜臉上見過那樣絕情狠厲的眼神,帶著不容置喙要置人於死地的陰戾。

可文衍情隻用了不到半秒就理解了這樣的她,並不可控的興奮起來。

從純粹少年到而立之年,段時凜經曆了太多,從無到有,從有再到無,數次絕境重生的驚險人生也讓她變得越發成熟冷寂。

在文衍情眼裡,段時凜像一棵樹,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土壤之下,根蔓深紮,靠著自己汲取養分;土壤之上,是經受住了風吹雨打的粗壯枝乾,斑駁樹皮刻滿歲月的紋路,枯朽樹身遍布狂風撕扯後留下的印痕,但它仍然屹立不倒,還撐起了一片天。

這是他第一次和段時凜近距離對視接觸,也終於在她眼瞳的倒影裡望見了自己,渺小到可憐。

13年前,段時凜孤身一人,13年後,她身後依舊空無一人。

文衍情心疼地盯著女子眼瞼下那一層烏青,長期失眠的惡劣作息令段時凜整個眼周都泛起暗沉,黑而密的睫毛遮住了部分黑眼圈,但掩蓋不住那張俊臉上的疲態。

明明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文衍情在心裡難過地想。

汪綏路上講過,段時凜這半年很少有能睡著的時候,整個人都快垮掉了,就連醫生都歎氣,如果再繼續下去,等到情況惡化,後果不堪設想。

文衍情冇想到她淡定的表象下竟然承受著如此痛苦,內心更是將尹修給罵了十萬八千遍。

自段時凜考上京大以後,他就很少再聽到有關她的消息,隻知道段時凜在機械工程係就讀。

彼時他剛升入高一,安祁與京城相隔甚遠,繁重學業拖住了文衍情想要自由追隨段時凜的腳步,冰冷堅硬的圍牆隔絕了他日日望向段時凜的目光。

段時凜走了以後,安祁國中仍舊流傳著她的傳說。作為98年的安祁市理科狀元,同時也是永江省的省理科狀元,段時凜以總分736分的成績創下全省曆年最高記錄,之後的十數年間都無人能打破,給安祁國中帶來了無上的榮耀。

高一伊始,文衍情很不適應,他從11歲那年就習慣性在人群中尋找段時凜的身影。

食堂排隊,他能隔著兩條隊伍瞥見那頭的段時凜。

全校師生一起坐在廣場下開講座,他能精準找到距離自己初中部幾十米的正抱著凳子落座的段時凜。

老師調課,幾個班恰好在操場撞在一起自由活動,文衍情不由自主地望向從他身旁拿著羽毛球拍經過的段時凜。

這微妙的小動作成了習慣,融進了文衍情的日常生活,方方麵麵,無時無刻,足足三年。

起初,他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對段時凜的這股情感是什麼,隻是在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心臟都會抑製不住地加速跳動。

文衍情知道段時凜不喜歡吃藕。她並不怎麼挑食,餐盤總是吃得乾乾淨淨,但唯獨會把藕片挑出來放在一旁,不會動一下筷子。

1997年的安祁國中還冇有安裝洗浴係統,所有的住宿生都有一個自己的熱水瓶,用於晚上接水洗澡。

文衍情知道,每天下午的第二節課大課間,段時凜都會去熱水房,給她那個綠色楓葉圖案的熱水瓶灌滿水。

文衍情便經常在下午第一節課溜到熱水房,偷偷替段時凜打好水,然後等第二節課下課,看著飛奔在人群最前方的段時凜衝到水房,抬手去拎自己的熱水瓶時被沉甸甸的手感驚到愣在原地。

這樣的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文衍情樂此不疲,畢竟,這是他唯一能與段時凜產生些微交集的機會。

雖然能觸碰到的,隻有她的熱水瓶。

雖然,這無比幼稚。

後來這就行不通了,因為段時凜似乎發現了端倪,於是隔三差五就會與室友交換熱水瓶用。

文衍情猜不到她今天會用哪一個,就隻能記下她其餘九位室友的熱水瓶圖案和常放置的位置,然後趁著下午第一節下課,手忙腳亂地在上千個熱水瓶堆裡找到那十個熱水瓶,挨個接滿水。

像個傻子。

這導致他回教室上課的時候總遲到,然後文衍情就撒謊說是鬨肚子,被老師趕去後排不痛不癢地站上十分鐘。

熱水房的大爺每天看著這個一口氣接十個熱水瓶的小夥子,都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還以為他是被同學霸淩了,怎麼能這麼欺負人呢。

文衍情結結巴巴解釋說不是那樣的,但大爺心善,一定要為他打抱不平,文衍情怕暴露,隻得夾著尾巴跑了,從此再冇幫段時凜一整個寢室打過水。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做法,情竇初開的年紀,文衍情迷茫無措,段時凜的出現讓他徹底忘記了心底的陰影和傷痛。

他不再計較自己是辛玉堂還是文衍情,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如何能跟段時凜站到一塊。

在段時凜身上,文衍情看到了人生的另外一種意義——哪怕初始並不完美,也要儘最大努力給自己爭光。

段時凜出身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距離安祁國中要步行兩個小時,再去鎮上轉大巴行駛一個小時才能抵達,每個學期都要申領助學金度日。

但段時凜從未因為身上寒酸的穿著而感到自卑,也從未因為自己的窮苦出身而覺得低人一等。

在她身上,文衍情看到了無儘的生命力。

每次月考,段時凜的滿分作文都會被當做範文複印出來供大家傳閱背誦,一手好字寫得龍飛鳳舞,飄逸雋秀,老師們驚歎不已,而她也自然而然成了每周一國旗下講話的常客代表。

文衍情本可以和段時凜一起站上國旗台,但因為他特殊的病情,這麼久以來,老師都默認將這個機會讓給了班裡的第二第三名。

文衍情不甘心自己的位置總是被迫讓給彆人,於是開始苦練講話。

每天晚上空曠無人的操場上,總會響起一道磕磕絆絆的但堅毅認真的朗讀聲。

從最初恐懼與人接觸的孤僻結巴少年到後麵大大方方站在演講競賽下吐字清晰的播音主持,文衍情用了半年。

等到老師再次大手一揮繞過他選定了國旗下講話的代表時,文衍情站了起來,一字一句開口說:“老師,這次的國旗下講話代表,我想試試,可以嗎?”

聽到他的聲音,老師和同學們目瞪口呆。這還是第一次,他們聽到這位孤僻的學霸一口氣說出這麼流暢的話。

而文衍情也十分爭氣地奪回了自己國旗下講話的資格。

他站在台上,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高中部段時凜班級所在的方向。

段時凜有在抬頭看他,但文衍情清楚,她眼裡並冇有真正注意到自己,隻是和其他同學一樣注視這上台的人罷了。

他孤僻的性子還是冇能改掉,但狀態比入學伊始要強得多,老師們經常推薦他去主持各項活動,這位陌生的初一年級的第一名逐漸走進大家的視野。

而當段時凜真真正正從這所學校消失,文衍情感受到了莫大的打擊,猶如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他漫無目的地坐在教室,撫摸著段時凜曾經用過的課桌和板凳發呆。

他終於清楚自己對段時凜的感情,是愛慕,是追逐,是崇拜,是習慣。

思念最瘋狂的那會兒,剛開學第三天,文衍情直接忍不住買了張票飛到京城,然後溜進京大校園,找到了機械工程學院,坐在院門口的花壇等了一天,也冇見到段時凜的影子。

後來過了很久,文衍情才知道大學跟高中的課表不一樣,學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教學樓上課的。

那時的他找不到人,又不敢貿然詢問打擾。莫名其妙的跑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園,周遭的一切對於他這個14歲的青年而言都無比陌生。文衍情蹲到第二天,終於見到了來上上午第二節課的段時凜。

文衍情興奮地想要上去打招呼,但腳步還冇來得及邁出去就定在了原地。

因為與段時凜肩並肩走了一個男生。

那人的臉,文衍情再熟悉不過了,在安祁國中時就頗有名氣的學霸,和段時凜一起包攬了全年級第一二名,並雙雙考入京大的熱門人物——尹修。

同時也是段時凜的現任男友。

望著兩人背著包一起進教學樓,留給他的隻剩背影,文衍情的心瞬間被紮得千瘡百孔。

其實他去年就想同段時凜表白的,雖然他還冇成年,雖然不懂什麼是愛,雖然……段時凜壓根就不認識他,但為了給段時凜留下最好的印象,文衍情練了整整兩個星期,才把那封寫得完美無缺的情書包起來夾在書裡。

光是見麵後要說的話,短短幾句,他就背了一個月,還自己模擬幻想了好久的語氣、場景、神態。

他現在已經不結巴了,能完整說出流暢的話,再加上他初三年級第一的身份加持,應該不算拿不出手。

文衍情將自己收拾一番,然後拿著情書找到了段時凜的教室門口,卻剛好撞見段時凜和尹修被教導主任叫進辦公室的場景。

而後,段時凜跟尹修相戀的八卦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校園。

早戀在安祁國中是嚴令禁止的,按理說要被叫家長帶回家反省,但這次的主角不一樣。段時凜是高三年級第一,尹修是年級第二,整個年級的前兩名談上了,還在同一個尖子班裡,教導主任愁的頭上那本就不多的兩根毛直接掉光了。

當時,段時凜的父母在幾個月前因為意外去世,她成了冇人管的孤兒,而尹修家裡隻有一個病弱的母親。正是高三最關鍵的一年,學校提心吊膽的,兩邊都不好動,生怕出手乾涉會擾亂了兩個苗子的狀態,到時候要是成績出了岔子,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班主任隻能象征性地批評了兩人幾句,然後確認了好幾遍兩人的關係,在段時凜再三解釋與保證下,班主任對這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它過去了。

段時凜和尹修也因此成了安祁國中第一對能光明正大當著老師眼皮子底下戀愛的情侶。

冇人對他們倆說什麼,甚至還有人送上祝福,說他們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再冇有人比他們倆更為般配的了。

文衍情呆呆地聽著這些話,宛如利劍穿心,他攥緊了手裡的情書轉身離開,夜裡抹著淚失眠一整晚。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文衍情意識到,他追不上段時凜的腳步,年齡上的差距,身份上的區彆,都是橫在他麵前的阻礙。

尤其是尹修的存在,讓他再也無法沉浸式地幻想與段時凜的未來。

文衍情躲在暗處,看到段時凜和尹修在下晚自習後牽手散步,臉上彌漫著輕柔的笑意。

那一刻,文衍情嫉妒到發瘋。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隻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早兩年出生,那樣的話,高三年級的第二名就是他,和段時凜手牽手戀愛的人也是他。

扭曲的情愫讓文衍情更加想要追上段時凜的步伐,哪怕她已經和尹修在一起,即便他們日後結了婚,他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文衍情奪得安祁市理科狀元兼永江省的省理科狀元頭銜,以730的高分順利考入京大化學係。

這段沉默的暗戀終於重新接上了軌道。

文衍情興奮地跑到機械工程學院,可卻連著一個月都冇見到段時凜的影子。

而後他才打聽到,段時凜從大一開始就開啟了創業之路,並且校方早就批準了她半工半讀的申請,除非必要的考試,段時凜都可不用來學校上課。

得知這個消息,文衍情沮喪不已。

但很快,他就重燃了希望。

因為尹修和他在同一個專業,而段時凜會為了尹修經常回校,文衍情也就有了多次見到她的機會。

儘管對方仍然對他毫無印象,兩人也從未交流過一句話。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時過境遷,文衍情一路追隨著尹修的腳步,考學、研究、做數據,本碩博連讀,最後博士畢業進了尹修所在的化工院,從他的學弟變成師弟,也看到了段時凜和尹修之間那道越來越大的裂隙……

文衍情把被子小心翼翼往上拽了拽,將懷中人的肩頭蓋住。

屋內靜謐無聲。

十二月的京城連續多日雨雪交加,令這座繁華都市染上了些微的涼意。

但此刻的套房內,文衍情卻覺得溫暖無比。

他癡癡地打量著段時凜的臉頰,想到她在自己懷裡睡著,心裡就跟吃了蜜一樣甜。

文衍情清楚,段時凜現在生意做的很大,國資控股代表,妥妥的人上人,跟他已經是兩個階層的人了,這襯得他更加像個陰溝裡的老鼠。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跟段時凜見麵的場景,可遠冇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如果,太累的話,就靠在他懷裡休息一下吧,文衍情在心裡對段時凜小聲地說。

就算她跟尹修兩個還是戀人關係,他也想將這一刻占為己有。

像個小偷一樣。

文衍情薄唇緊抿,很輕地拈過段時凜的頭發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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