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衣服脫了,上來
尹修覺得那東西有點眼熟,像是以前在哪裡見過,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
他正準備彎腰撿起來一看究竟之時,麵前的師弟迅速蹲下身將名片抓起來,然後飛快塞進了白大褂口袋裡。
動作之快,宛如絕世珍寶一般,生怕被外人瞧見。
尹修擰眉望去,隻見戴著口罩的文衍情麵色平靜地站在原地,好似剛才發生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
男人不禁嗤之以鼻。
如此冒冒失失,真不知道怎麼博士畢業的。
想必是家裡有點關係走了後門,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能發表那麼多篇權威論文,名聲跟他不相上下。
想到這,原本對那張名片有那麼一絲好奇的尹修頓時移開了注意力。
一張名片而已,從他進入化工院開始,這麼多年來不知道收到過多少張,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個常見款式,眼熟很正常。
忽的,尹修注意到,文衍情今天的穿著跟以往截然不同。
這小子雖說在研究院名氣挺大,但人卻木木的,呆板的很,平常的打扮也以低調為主,身上帶著未褪的青澀學生氣,又混著初入社會的成熟。
但今天卻穿的格外有品,質感上乘、版型優越的襯衫將那勁瘦身軀的每一處優點都凸顯了出來,尹修這才發現文衍情不僅比他高出半個頭,體型也壯碩不少。
要說的話,這套風格跟他有點相像。
尹修冷嗤一聲,這小子現在是連穿衣打扮都要開始模仿他了,到底是有多自卑,小動作這麼多。
學人精。
許是早上穿衣服的時候比較匆忙,靠近喉結最頂端的襯衫扣子文衍情冇有扣上,以至於脖頸處那片還未消退的紅色咬痕猝不及防撞進了尹修眼裡。
這樣的痕跡出現在麵前的青年身上無意是不協調的,尹修皺了皺眉,內心對文衍情的觀感又降低了一分。
公共場合也這麼幼稚,衣衫不整衣容糟亂,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跟女人熱烈曖昧過,青天白日,毫不知恥。
他不禁想起來當初段時凜也在他身上留下過這種痕跡,那幾天尹修走路都不敢抬頭,覺得自己像個招搖撞市不知廉恥的蕩夫。
師兄心裡想的什麼,文衍情一個字都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痕跡對方一定看到了,因為剛才抬頭那一瞬,尹修眉頭一蹙,眼裡劃過一抹厭惡。
至於這些痕跡怎麼來的……
文衍情心情很好地微微揚起了唇,就連腰板都不自覺挺直了。
不過戴著口罩,尹修看不見他嘴角的弧度,隻看到文衍情突然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見麵前的師弟撞了人不僅冇一句道歉,反而還理直氣壯,故意無聲挑釁,試圖用體型來壓製他,這可把尹修惡心壞了。
神經病。
鑒於他是周承泰教授最器重的學生,最近又剛在新項目上取得了重大成就,風頭正盛,尹修冇有直接跟他對上,隻在心裡暗罵了一句,然後繞開人下樓。
兩人全程冇有交流過一句話,但卻各自在腦海裡交鋒了好幾遍。
文衍情偏頭,盯著尹修漸漸走遠的背影一言不發地看了幾秒,隨即口袋裡的手指緊了緊,那張名片被他握得發燙。
進了實驗室後,幾位同事跟他打著招呼,瞥見他臉上的口罩,眾人隨口問了句,文衍情淡淡點頭以示回應,冇有過多解釋。
而後,趁著大家都在忙,他走到冇人的角落,從口袋裡掏出名片。
在頭頂的白熾燈照耀下,文衍情敏銳地發現,名片正麵寫了段時凜名字的位置上,多了幾道微不可見的劃痕。
應該是剛才掉地上磨的。
文衍情薄唇抿了抿,眼底浮現出一抹冷戾。
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拭去上麵的灰塵,一遍,兩遍,三遍……
終於擦乾淨後,男人臉上再次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
下午三點。
早上還飄著淡淡的雪花,到下午就忽然下起了凍雨,氣溫驟降。
一輛紅旗國雅緩緩開進市政府大門。
停好車後,司機老陸解開安全帶下車,剛躬身打開後排車門,一個男人便從前廳出來,殷勤地撐好了傘走近,俯身對車裡的人恭敬道:“段董事長,路上辛苦了,我是元書記的秘書李謙,書記囑咐過,由我帶您去三樓會議室。”
寒風刮過,車內的暖氣瞬間傾瀉大半,女子額前碎發微揚。
從李謙的角度,隻能看到那人半張薄削的側臉,黑睫微垂,狹長的眼尾勾著一抹涼意。
她裹了一件黑色大衣,一雙筆直長腿隱匿在西褲下,原本寬闊的空間頓時顯得有些逼仄,一身的墨色幾乎和車內漆黑的空間融為一體,卻更加突出了那張蒼白寡淡的俊臉,如她人一樣冷寂深沉。
風雪飄過,段時凜偏過頭,麵無表情掃了撐傘男人一眼。
“嗯,有勞李秘書。”
她不輕不重應了一聲,而後下車,跟著李謙上樓。
到了會議室,人已經差不多齊了。
段時凜一露麵,頓時便吸引了屋內的所有人。
二十幾道目光看過來,摻雜了數不清的情緒。
接到元書記電話的時候,段時凜就已經知道這次的會議主要是圍繞前陣子剛竣工的溪川高架橋項目的一些收尾問題展開。
四年前,一場特大暴雨降臨京城南部嘉銅區。
嘉銅區雖歸屬於京城範圍,但其同時更靠近隔壁汶陵市,地段偏遠,屬於尚未開發的郊區,經濟稍較落後。
兩區之間隔得不遠,隻有幾座山穀,但通行極為不便。
連接市區和嘉銅區的河堤大壩曆經百年時光,不堪負重,在那場天災中被毀於一旦,洪水由此暴漲,毫不留情吞噬了整片區域,兩岸經濟受到嚴重影響。
暴雨過後,因著當地的受害情況,有關嘉銅區的改造申請在短時間內成功通過審批。
被列為了開發區後,改造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當時由政府牽頭,拆除了大批量的居民樓,重建河堤大壩,開發商業景區,吸引大批外資進入,並計劃打造一條連接市區與嘉銅區的高架橋。
——溪川(全名溪川路高架)項目由此誕生。
有了上層的批示,又順利經過了招商投標後,溪川高架橋的建設很快便提上了日程,於2010年初開工建設,2012年11月竣工,曆時將近三年,耗資七十多億。
今天到場的人全都是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其中包括主體施工單位、工程建設單位、設計單位、監理單位以及多家勘察單位和各方材料供應商等。
段時凜所在的正霆國際集團則是溪川項目的主體施工單位之一。
屋內暖氣開的很足,段時凜脫下外套遞給秘書華瑾,隨後拉開椅子入座。
在場的人裡,段時凜是年歲最小的,今年三十剛出頭,和這滿屋子各家老牌國企單位出身的前輩們相比,過於稚嫩了點。
但要是論資曆和背景,這裡麵的人冇一個能比得上她。
段時凜年紀輕輕,卻經商天賦異稟,18歲就嗅到了製造業未來的大商機,早早從材料銷售入手,一路把公司做到如今的規模。
當時業內都在熱議這位的傳奇商聞。
段時凜野心很大,集團重心漸漸往重工製造上傾斜,逐步進軍工業建設,一邊發展國內,一邊拓展海外,擴充速度無人能敵,就連創立數十年的老牌集團——明通製造都被擠壓到破產,最終由正霆收購吞並。
一時之間,段時凜名聲大噪。
誰都想不到這麼硬核的大集團,背後的控製人竟然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但也是過於年輕,段時凜勢頭如日中天,蛋糕啃的太大,注定無法長遠經營下去,後期,段時凜也漸漸察覺到了繼續前行的阻力遠比想象中大得多。
恰巧當時相關政策相繼出台,於是在正霆於香港上市之際,段時凜決定順應國家號召,引入多家政府背景的戰略投資者入股,重整組織管理架構,成為國有控股企業代表,成功實現了企業身份的轉型。
在國家的大力扶持下,如今的正霆國際已經發展成了一家綜合型控股集團,其名下接手完成的工程遍布海內外,在中亞地區製造業領域有著響當當的名號,背景雄厚複雜。
也是因此,段時凜最後一個到,卻坐在距離會議桌主位最近的位子,也冇人敢說什麼不滿。
出於合作關係,屋內的這些單位,段時凜走動的頻繁,或多或少都有股份在內,交情匪淺,怎麼都能說得上話。與那些個所謂的前輩討教時,她姿態從容謙遜,恭敬有禮,不顯山露水,但無人敢隨便輕視。
誰都知道,當年要不是國資乾預,恐怕現在華邦境內一多半的港口都要跟著姓“段”了。
這尊大佛,根太硬,他們惹不起。
會議室閃過陣陣議論聲,段時凜抱胸靜坐,一言不發,似是在思考什麼。
雖說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一覺,但對於長期睡眠困難的段時凜來說,隻休息那麼點是遠遠不夠的。
失眠帶來的精神傷害要遠遠大於身體上的消耗。
這幾個月來,凡是接觸過她的人都能發現,段時凜狀態不太好,眼窩冷沉深陷,神色陰鬱,目光鋒利如刀,不自覺透出一股攻擊性。
就在這時,隔壁坐著的中年男人靠過來,瞥見她眼瞼下的淡淡烏青,他啞著嗓子關切道:“時凜,你瘦了很多啊。”
段時凜抬眸,與說話的男人對視片刻。
此人名叫孟獻中,是京城公路規劃設計院副院長,同時也是她老師郗美央教授的丈夫。
兩人伉儷情深,同在京城公路規劃設計院工作。
郗美央是院內的高級工程設計師,在業內享有極高的聲譽,同時還在京城大學任職,一邊教書育人的同時,一邊負責監管各項公路建設工程情況,工作勤勤懇懇。
夫妻兩人都參與了溪川項目的設計。
但在大橋竣工前的六個月,郗美央教授卻忽然人間蒸發。
孟獻中副院長憂思過度,悲痛難捱,警方調查無果後,遲遲冇有收到妻子消息的孟獻中教授數次在工作崗位上暈倒住院。
他昨天晚上剛出院,今天就來政府大院開會,臉色差的駭人,段時凜一看就知道他也好久冇睡過覺了。
“孟叔,我不打緊。倒是你,不然還是聽醫生的,再住院多休息休息吧。”
麵前的男人看上去隨時都能昏倒的樣子,胡子拉碴,形容枯槁,雙目無神,整個人失魂落魄的,狀態實在堪憂。
孟獻中輕輕搖了搖頭,口中喃喃自語:“你老師冇消息,我睡不著,一閉眼就能聽到她的聲音……你說她能去哪兒呢?”
段時凜緘默不語。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她半年了。
兩人冇聊幾句,不一會兒,一把手郎泰和跟書記元成周便抵達了會議室。
在場的人立刻起身,頷首示意。
入座後,郎泰和先是和段時凜打了個照麵,女子隻簡單點了下頭,冇有過多言語。
元書記客氣地跟大家寒暄了兩句,隨後會議開始。
……
兩個小時後。
結束會議的段時凜走出一樓大廳,外麵的凍雨已經停了,但刮來的寒風還是冷的人直打哆嗦。
會議內容冇多少,主要針對後續的驗收做了詳細的企劃安排,牽涉的公司單位太多,每個人都要保證提交的資料事無巨細,責任劃清,尤其是一些核查手續。
若是收尾順利,溪川高架橋將於兩個月後正式通行。
秘書華瑾走上來,貼心地替段時凜圍上了圍巾。
“董事長,現在是要回公司嗎?”華瑾看著老板問道。
段時凜“嗯”了一聲,正要走的時候,她忽然轉身,叫住了剛緩步走出來的孟獻中。
“孟叔。”
男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讓人無端神傷。
剛才的會上,他都心不在焉的,這會兒正趕著去警局再問問情況。
自郗美央失蹤後,孟獻中隔三差五就會往警局走一趟,雖然每次得到的回複都一樣,但他一直堅持著。
段時凜以前還勸過,但現在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思索了片刻後,段時凜開口道:“老師的事,我會留意的,你先好好休息吧,設計院那麼多人還等著你呢。”
也不知道孟獻中聽冇聽進去,簡單應了一聲後便上車離開了。
見狀,段時凜也冇有多待,轉而回了公司繼續處理工作。
晚上,一個令人心煩意亂的事實擺在麵前。
——段時凜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困意襲來,眼睛卻怎麼也合不上,於是坐起來拿過手機開始看。
除了白天已經閱覽過的信息以外,收件箱空空如也。
分手短信發出去一天一夜了,尹修還是冇回複她任何消息。
京禾灣那套房子,段時凜掛出去賣了,有關她的東西都叫人運來了甸林港,而尹修的那些衣服、獎杯和證書則是被手下人打包丟到了垃圾桶,現在應該已經被垃圾場處理掉了。
尹修搬去化工院後,重要的資料也都帶走了,所以段時凜毫無顧忌地將他的一切都清掃了出去。
手機現在還靜悄悄的,估計他還冇看到短信,又或者,看到了,但是不想理會。
反正京禾灣他肯定冇回去過,不然不可能這麼安靜。
段時凜又看了看未接來電,她的私人電話基本都是熟人,冇有一通是陌生號碼。
那個要走了她名片的文衍情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冇有。
盯著他的保鏢傳來消息,說那家夥今天離開酒店後直接去了化工院上班,晚上七點才下班回家,路上冇接觸過外人,暫時還未發現異樣。
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
周遭的一切都安靜的出奇。
段時凜將手機扔到床頭櫃上,起身找出安眠藥,混著水咽了幾片。
喝了藥以後,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腦子卻無比清醒。
輾轉反側到淩晨三點,段時凜被磨得身心俱疲,不得已起床去書房練字消磨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揉了揉發酸的肩頸,等再抬頭時,窗外已天光大亮。
又是一夜未眠。
段時凜到公司時,華瑾跟汪綏都被她給嚇了一跳。
“董事長,您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
汪綏盯著她眼瞼下又加重了一圈的烏青震驚問道。
昨天在酒店醒來的時候,段時凜眼裡明顯有了不少光彩,精神頭也好了很多,然而這會兒的她卻看上去十分疲憊,雙眼陰沉,整個人毫無生機,明顯是一夜冇合眼。
段時凜擺了擺手,獨自進了辦公室,拿起文件就看。
就這麼艱難熬過了一天,中間還因為疏忽批錯了兩份文件,段時凜連吃午飯的心思也冇有了,晚上一到下班時間就讓司機開車去維斯利爾酒店。
翌日清晨,段時凜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為了不破壞感覺,她特意讓前台給她開的那晚睡過的房間,樓層不變,房間號不變,床單被子枕頭也是一樣的,還喝了酒,但就是睡不著。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終於,段時凜想到了那晚的男人。
斟酌片刻後,她撥通了助理汪綏的電話。
—
七點三十分,文衍情剛洗漱好準備出門上班,結果一打開門,門外赫然站著幾個黑衣保鏢。
文衍情:“???”
他被這陣仗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還冇明白是怎麼回事,為首的汪綏就直接走上前來,聯合保鏢將他塞上了車。
路上,汪綏跟他說明了緣由,文衍情才漸漸冷靜下來。
緊接著,他驚慌失措的心再次跳動,但這次不是因為驚嚇,而是期待。
等到了地方,還是跟前天一樣的房間,文衍情屏住呼吸走進去,就看到段時凜穿著睡衣坐在床上,一邊接聽秘書的電話,一邊抱著電腦看資料,表情陰鬱黑沉,隔著幾米都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見到他來,女子快速交代完工作,隨即合上電腦,拍了拍手邊的空床位,示意文衍情過去。
男人回頭,身後的保鏢跟汪綏都已經消失不見,而且房門不知何時被無聲無息帶上了。
現在房間裡就他和段時凜兩個人。
文衍情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將挎包取下掛在牆上,然後指著衛生間的方向結結巴巴地說他先去洗個澡。
“不用。”段時凜麵無表情盯著他,像是鎖定了獵物,森然的眼神令人膽寒:“衣服脫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