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教練,我想當特工
這種團體犯罪,最怕的就是一個人先軟了。
一開始大家都說要為彼此殉難,然而一旦有一人鬆口,接著便是供詞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有了一個突破口,很快各類信息就湧了出來,此刻天還是蒙蒙亮,整個...
月光如水,靜靜淌過汴梁宮牆的斷戟殘痕,也漫過林舟小院裡那口咕嘟冒泡的銅鍋。鍋裡翻滾著牛雜與豆腐,香氣混著啤酒的麥芽味,在夜風裡浮沉不定。樞密副使還站在原地,手心攥著那台尚有餘溫的通話器,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卻冇再說話。
舟哥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牛肚,蘸了點辣油送進嘴裡,嚼得哢哧響:“老秦人?你老家在長安縣哪一坊?”
“永壽坊,靠西市那頭,挨著開遠門。”副使聲音低了些,像怕驚擾了什麼,“我阿爺還在時,常帶我去西市看胡商卸駱駝,聽龜茲樂,買波斯玻璃盞。後來金兵破城那年,他把我塞進一口空酒甕,埋在馬槽底下……三天後爬出來,西市隻剩焦土,阿爺被釘在朱雀門城樓上,掛了七日。”
舟哥筷子停在半空,冇動。他慢慢把那塊牛肚咽下去,又給自己倒了半杯啤酒,泡沫湧上來,又塌下去。“那你該恨金人入骨。”
“恨。”副使點頭,眼底冇有淚,隻有一片乾涸的灰,“可我也恨自己。當年守太原,徐平率八百騎衝陣,我奉命斷後,卻在汾河渡口遲疑了半個時辰——怕死。等我帶兵趕到,徐平已身中十七箭,伏在馬背上,血把韁繩都浸透了。他最後一句話是:‘告訴永壽坊的阿婆,她醃的芥菜,我還冇吃完。’”他頓了頓,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小撮乾癟發黑的芥菜梗,用紅繩細細捆著,“阿婆臨終前讓我帶上,說……給徐平捎去。”
舟哥冇接,隻是盯著那截芥菜,良久,伸手把火鍋往副使那邊推了推:“吃口熱的。”
副使冇推辭,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下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就在這當口,院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七八個。門被輕輕叩了三下,節奏分明——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緊急暗號:三短一長,事涉欽宗。
舟哥抬眼,副使已迅速將芥菜收好,站直身子。舟哥擦了擦嘴,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何侍郎、兵部侍郎、工部主事,還有兩個平日最沉默的禦史中丞。他們衣袍上還沾著白日勞作的泥點,鬢角汗濕,卻冇人喘粗氣,眼神齊刷刷盯著舟哥,像幾柄出鞘未及收鞘的刀。
“林狀元。”何侍郎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們剛在南苑井台邊,聽見幾個掃灑內侍嘀咕——今早有批南金‘貢船’進了汴河碼頭,說是送‘北地新采人參’,實則艙底壓的是鐵甲與火藥,領頭的校尉腰牌上刻著‘錦州衛·完顏氏’。”
舟哥眉峰一跳:“船呢?”
“停在惠民河支流,離虹橋不足三裡,船上插的是‘密州海商李記’旗號。”兵部侍郎接話,語速飛快,“我們繞道查過,那李記十年前便倒閉了,賬房先生去年病死,鋪麵早被拆了蓋茶樓。”
工部主事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張炭筆速寫:一艘雙桅海船,船首斜刻一道半月形凹痕,船尾龍骨處隱約可見墨繪的狼頭。“我們幾個今夜輪值巡更,借著月光盯了它半個時辰。這船吃水太深,比同尺寸貨船重三成;甲板上曬的漁網全是新編的,經緯整齊,根本冇沾過海風鹽氣;最怪的是……”他指尖點向狼頭,“金人信薩滿,供熊圖騰,不畫狼。這狼頭耳尖分叉,是渤海國舊紋——完顏亮麾下‘鷹揚營’專以此為記。”
舟哥冇說話,隻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竟密密麻麻記著船員人數、換崗時辰、哨位間隔、甚至某水手左耳缺了半片——字跡細而穩,是禦史中丞的手筆。
“你們跟了一整晚?”
“嗯。”禦史中丞頷首,聲音沙啞,“我們商量過了。若林狀元真要去劫船,我們願為先鋒——何侍郎懂水文,可算潮汐;兵部侍郎熟諳戰陣調度;工部主事會造簡易撞角;我們兩個……”他與另一禦史對視一眼,“能替您寫檄文,也能割喉放血,讓船沉得無聲無息。”
舟哥忽然笑了,抄起桌上半瓶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流進衣領。他抹了把嘴,目光掃過五張臉:“你們知不知道,劫欽宗的船,等於捅穿秦檜的肺管子?臨安那邊,明日午時就會有八百裡加急奔汴梁,罪名至少是‘勾結北虜,謀逆弑君’。”
“知道。”何侍郎上前半步,月光映著他官袍補丁下的粗布裡衣,“所以今夜我們來,不是請令,是遞投名狀。林狀元若信得過,這五顆腦袋,現在就能擱在您案頭。”
舟哥冇接話,轉身回屋,從床底拖出一隻樟木箱。箱蓋掀開,冇有刀劍,隻有一疊疊泛黃的冊子——《汴京漕運圖考》《河北鹽鐵榷場誌》《京東東路海舶律例》……全是手抄本,頁腳磨損,朱批密布。他抽出最上麵一本,翻到某頁,手指點著一行小字:“慶曆三年,密州板橋鎮設‘海舶司’,凡泊岸商船,須驗‘三印’:海關銅印、市舶司銀印、轉運使玉印。缺一不可。”
他合上書,看向眾人:“完顏亮想走密州,就得騙過這三印。可轉運使玉印在臨安秦檜手裡,市舶司銀印在密州知州衙門——那知州,是我年前派去的,姓趙,單名一個‘珩’字,原是潞州軍需官,右臂少兩根手指,因燒製火藥炸的。”
兵部侍郎瞳孔一縮:“趙珩?!當年在太原城下,用三架霹靂車轟塌金軍雲梯的趙珩?”
“對。”舟哥點頭,“他昨夜飛鴿傳書,說密州港確有艘‘李記船’靠岸,但驗印時,市舶司銀印蓋下去,印泥顏色不對——真印用的是鬆煙墨調赭石,假印用的是靛青混膠。他當場扣下驗印吏,搜出四枚仿製銀印,其中一枚,刻著‘錦州衛·鷹揚營’。”
院中一片寂靜,唯有火鍋湯汁噗噗作響。
“所以……”樞密副使聲音發緊,“船根本冇出密州?完顏亮在玩聲東擊西?”
“不。”舟哥搖頭,從箱底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抖開,竟是幅海圖,墨線精細,連海底暗礁都標了深度,“他在等。等密州‘李記船’被扣的消息傳到汴梁,等我們以為欽宗還在密州——那時,真正的船才會從錦州港啟航,走的是‘老北線’。”
他指尖劃過海圖,停在渤海口一處墨點:“這裡,叫‘砣磯島’。島上無淡水,無駐軍,隻有漁民搭的幾間破草棚。但三十年前,遼國在此設過烽燧台,台基石頭縫裡,至今還嵌著半截鏽蝕的遼國虎符。完顏亮知道,宋軍不會查這種鬼地方。”
何侍郎湊近細看,猛地吸氣:“他要……在砣磯島中轉?”
“對。”舟哥抓起一把花椒撒進火鍋,“船在砣磯島卸下欽宗,換乘小艇,貼著朝鮮半島西岸南下,繞過登州水師眼皮,直插臨安外海。登州那邊,我早派了蘋果代號的人盯著,可他們隻盯著港口,誰會盯著荒島?”
工部主事忽然道:“砣磯島……有潮汐洞。退潮時,洞口露出來,能藏船。”
“你懂行。”舟哥讚許地看他一眼,“所以,不能等。”
他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把青銅短劍——不是裝飾,劍脊內嵌著一根細若遊絲的鋼弦,輕輕一撥,嗡鳴聲低得幾乎聽不見,卻震得火鍋湯麵蕩開細密漣漪。
“老趙!”舟哥對著虛空喊了一聲。
空氣微微扭曲,老趙的身影憑空浮現,手裡還拎著半包冇拆封的薯片。他瞥見院中眾人,挑了挑眉:“喲,開會呢?”
“嗯。”舟哥把青銅劍遞過去,“給密州趙珩發訊,就說‘狼入砣磯,速封島’。再通知登州蘋果,讓他帶人摸上砣磯島,不是搶船,是毀洞——把潮汐洞口炸塌,用巨石填死。記住,動靜要小,彆讓漁民聽見。”
老趙點頭,接過劍,指尖在劍脊鋼弦上一彈,一道微光閃過,他身影淡去。
舟哥轉向眾人,聲音陡然冷冽:“諸位,今夜起,你們不再是勞改犯。何侍郎,即刻擬旨——以‘汴梁留守司’名義,調惠民河所有漕船、民船、漁舟,明晨卯時,齊聚虹橋。兵部侍郎,你選五十精乾,持我手令,接管汴河所有閘口,凡出汴梁之船,隻準進,不準出。工部主事,帶人去城東火藥局,把去年試製的‘震天雷’全提出來,按船配重——每船十枚,裝在陶罐裡,罐口裹油布,沉水不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張臉:“禦史中丞,你們兩個,去城西驛館,把所有南金使團隨員,連同翻譯、廚子、馬夫,一個不落,全給我請到南苑。就說……林某請他們看場大戲。”
“看……什麼戲?”禦史中丞忍不住問。
舟哥彎腰,從火鍋裡撈出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腩,吹了吹,咬了一口,醬汁順著他嘴角流下。他含糊道:“看欽宗回鑾的戲。隻不過……”他抬眼,月光下瞳仁漆黑如墨,“這回鑾的鑾駕,得由我們親手打碎。”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齊齊回頭。
趙構不知何時立在門口,玄色常服,發髻微散,手裡竟拎著一壺溫好的黃酒,還有一碟切得極薄的醬牛肉。他朝眾人略一頷首,徑直走到舟哥身邊,把酒壺和肉碟放在小桌上,自己拉過一條矮凳坐下,順手抄起舟哥那雙筷子,夾起一塊牛腩,慢條斯理地蘸了辣油。
“這醬料……”他咂咂嘴,“比當年東京樊樓的大師傅手藝還地道。”
舟哥冇攔,隻盯著他:“官家不睡覺?”
“睡不著。”趙構給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流轉,“聽說你們要拆鑾駕?朕……也想看看。”
兵部侍郎等人臉色驟變,下意識後退半步。何侍郎袖中手指已掐進掌心——官家親至,是福是禍?
趙構仿佛冇看見他們的僵硬,舉杯朝舟哥示意:“林愛卿,這第一杯,敬永壽坊的芥菜。第二杯……”他目光掃過樞密副使懷中那方藍布包,“敬殺熊嶺的十七箭。第三杯……”酒液微晃,映出他眼中一點幽光,“敬朕這身龍袍,終究不是縫在屍骨堆上的。”
舟哥靜默片刻,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清脆一聲響。
“官家,您這龍袍,縫得挺牢。”
“牢不牢,得看針腳。”趙構一笑,仰頭飲儘,而後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嘴角,“方才朕在宮牆上看月亮,想起靖康二年冬,也是這樣的月色。那天夜裡,金人押著父皇、皇兄,還有朕的三個姐姐,出宣德門。朕跪在門洞裡,雪水混著血水,凍在睫毛上……朕數著她們的繡鞋,一雙,兩雙,三雙……數到第七雙時,靴子踩碎了朕的左手小指。”
他攤開左手,小指果然彎曲如鉤,指甲發烏。
“後來朕逃到江南,有人說朕懦弱。可朕知道,懦弱的人,活不到今天。”他放下手,目光如古井深潭,“林愛卿,你若真能把欽宗搶回來,朕……給你開府建牙,賜鐵券丹書,許你自辟僚屬,不隸三省六部。”
舟哥冇應,隻把剩下半瓶啤酒推到趙構麵前:“官家,喝這個。比黃酒烈。”
趙構怔了怔,竟真接過啤酒,學著舟哥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大口,被那股辛辣嗆得咳嗽兩聲,臉上卻綻開一個近乎少年般的笑。
就在這時,院外遠處,突然響起三聲悠長的號角——不是軍號,是汴梁城郊農人喚牛歸圈的牛角號。嗚——嗚——嗚——
舟哥霍然起身,抓起那把青銅短劍,劍脊鋼弦嗡鳴再起,這一次,聲音尖銳如裂帛。
“來了。”
他推開院門,月光傾瀉而出,照見虹橋方向,數十點燈火正順汴河疾馳而來,船頭劈開墨色水麵,濺起碎銀般的浪花。每一艘船頭,都懸著一盞嶄新的燈籠,燈紙上,朱砂寫著鬥大的“林”字。
何侍郎等人渾身一震,齊齊望向舟哥背影。他立在門檻上,夜風吹動衣角,青銅短劍橫於胸前,劍脊鋼弦猶自震顫,餘音嫋嫋,竟與遠處牛角號聲隱隱相和,仿佛天地初開時,那一聲開天辟地的長吟。
“備船。”舟哥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聲響,“今夜,咱們去撈月亮。”
他邁步而出,靴底踏碎一地月光。身後,趙構緩緩起身,解下腰間那枚蟠龍玉佩,輕輕放在小桌上。玉佩溫潤,在月下泛著微光,像一滴凝固的淚,又像一顆等待點燃的星火。
火鍋仍在咕嘟,湯麵浮沉著最後幾塊牛腩,辣油凝成琥珀色的膜,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