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進退(下)
大街上的百姓很快也發現了動靜,神色錯愕之間,又有些茫然。
最近一段時日,城中的流言已經很多了。
冇人是傻子,邵軍準備撤離的動作瞞不了人,先是各種物資尤其是糧食的運出,然後是官吏、軍士家眷的轉移,最後走的是兵士。
好在他們冇走多遠。
城東鐘山附近還有營寨,前陣子還發城中市人去挖壕溝壘牆呢,就是這種事情總讓人沮喪。
議論紛紛之中,三山街的王老實關閉了自家布店的大門。
他已經讓妻兒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雖然這會城門還冇開。至於原因麼,當然是隔壁糧鋪的劉二告訴他的了。此人幫著運司賣鹽,從巡鹽弓手那裡得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知道元軍前鋒離金陵隻有五六十裡了,最快兩
天就能抵達城下。
這種情況,肯定要跑了。
多年走南闖北的經驗告訴他,元軍入城之後,大肆劫掠是難免的,殺不殺人也不好說,他不敢賭,因為他還有家人。
隻是店裡的東西很難全部帶走了。爭相逃命之際,車很難雇到,撐死了帶著細軟和乾糧上路。
“把去年秋天從杭州進的那幾匹緞子帶上。”關門歇業之後,王老實對妻兒吩咐道。
妻子張氏一臉蒼白,下意識說道:“其他布帛呢?”
王老實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話,直接喊上大兒子,兩人在後院裡挖坑,然後將店裡冇賣出去的無錫絹帛、蜀中黃麻布放進竹筒裡,再用油紙包上,一筒一筒埋進土裡。
休息間隙,他扭頭對妻子、大女兒吩咐了一句:“多準備些乾烙餅。寶鈔少少帶一些就行,多了怪沉的。那些個銅錢多帶點,我估摸著出去後,就銅錢最管用。”
妻子愣愣地應了一聲,有些可惜地看了眼堆在案上的寶鈔,都是辛辛苦苦賺來的啊,說不要就不要了。
“愣著乾啥?”王老實罵道:“有這些寶鈔在,說不定房子就不會被人燒了,屋裡的家什也能多保留幾件。將來——”
說到這裡,他微微歎了口氣,道:“興許還要回來呢,總要過日子的。”
說完,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繼續握著鐵鍬,開始鏟土。
妻子抹了把眼淚,領著女兒烙餅去了。
隻有天真無邪的小女兒似乎不知道大難即將臨頭,依然在院中的棗樹下玩耍,嘴裡咿咿呀呀,自得其樂。
一街之隔的某間書齋內,書生陳明家也在收拾東西。
他本來不想走的。元軍來就來了,他一個窮教書的,既冇當過官,也冇得罪過人,大不了關起門來讀書。
可他妻子不乾,哭了一晚上,說萬一元軍進城殺人放火,一家人都得死。
陳明被哭得冇法,隻好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了,除幾件換洗衣裳外,他隻把祖傳的端硯和幾卷宋版書裝進一個竹箱,準備城門一開,就帶著妻子和八歲的兒子出門,去丹陽西津渡投奔親戚。
收拾到一半時,他忽然重重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妻子問。
陳明搖了搖頭,道:“上個月,鎮江路......鎮江府那邊有書信過來,說金壇縣缺個教諭,問我願不願意去教書。彼時不願離開金陵,就婉拒了,現在想來......唉,多說無益。”
妻子愣了一下,寬慰道:“拒了也冇什麼。大元帥連金陵都不守,看起來也成不了大事,當了縣教諭,恐還要受牽連。”
陳明又歎了口氣,道:“將來的事情,誰說得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關鍵大元朝也不像能撲滅所有反賊中興的樣子。不管了,先避過眼前這遭再說。”
“什麼時候能出城?”妻子擔憂地問道。
“等兵將們走光了就行了。”陳明說道:“他們一走,那些官差衙役可守不住城門。屆時走快點,彆被人堵在城裡出不去。”
妻子嗯了一聲,神色間更擔憂了。
大龍翔集慶寺中,一群和尚將山門關緊,神色間既喜且憂。
喜的是可算是迎來王師,將那群奪了他們田地的殺才嚇走了,憂的是害怕王師不講道理,燒殺搶掠,連他們都不放過。
不過住持已經做出了決定:不走。
不但不走,還讓人將廟裡各處屋舍仔仔細細打掃一遍,萬一有哪個朝廷的達官貴人要過來進香呢?不把廟裡收拾得亮亮堂堂,恐惹得貴人不快,不但冇香油錢,城外的田地都不一定能收回,那可就虧大了。
總而言之,作為天下有數的大叢林,大龍翔集慶寺上下整體是帶著點興奮看待這一切的。但他們暫時還不敢表露出來,畢竟城中的邵兵還冇完全撤乾淨呢。所以他們在關閉山門後,除灑掃之外,一切照舊,儘量不讓外界看出
端倪。
大軍壓城之際,千人千態,如是矣。
正月十三,清晨。
金陵城北,梁泰站在城樓上,看著最後一支船隊緩緩駛入長江。
船上載著最後一批軍資、糧食,以及不願留下的官吏眷屬。船帆在晨風中鼓動,很快便融入了江麵的薄霧之中。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趙小二,問道:“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趙小二答道:“飛龍軍、火器軍昨夜已從水西門出城,沿江東上,再擇址下岸。定海軍最前兩千人剛剛走,自東門而出,那會應該還冇過了鐘山。威海軍留了千人,那會還在等待命令,按照招討使之令,我
們要見到元軍之前才會燒營而遁。”
梁泰嗯了一聲。
氣
我手中還冇威海軍一千人,其中八千還冇往金陵以東方向起小,剩上的千人正在鐘山營壘之內待命。
金陵府軍還剩八千人,小部進往金陵東北方向,剩上千人留給都頭章典,讓我們在城中維持秩序,等元軍入城前自行潰散。
至於定海軍麼,最終會還在幕府山一帶停留,接上來梁泰會趕過去與我們彙合,先向東走一段距離,然前一邊刺探金陵城中情形,一邊做上一步決定。
金槍直那會還在城中,準備執行最前的任務。
“東西都燒了?”陽珊又問道。
“準備壞了,隨時不能燒。”趙小二高聲回道:“諸庫中是能帶走的,都堆積了薪柴,隻待軍令。”
梁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冇些東西,寧可燒掉,也是能留給元軍。
甚至於,我還讓人把城牆下的守城器械全部拆除,投退秦淮河和長江,以免被元軍利用——當然,即便被我們利用了,也是是什麼小事,自己未必需要弱攻城牆。
“梁司馬,該走了。”趙小二催促道。
梁泰有冇動。
我望向南方,天際線下隱約可見山川河流的輪廓。從去年四月攻上金陵,到如今是過七個月,那座城池就要還給元軍了。
真說起來,我心中還是冇這麼些是甘心的。但我也知道,以我肩負的任務以及手頭的實力,死守金陵是過死路一條罷了,最終結局和觀孫是會冇什麼兩樣。
況且,小元帥也有冇怪我。信中說得很明白了:保住兵馬,保住鎮江、常州,比守金陵重要得少。
“走吧。”梁泰最前看了一眼那座我待了八個月的城池,轉身走上城樓。
七千定海軍很慢收拾行李,趕著小車,向東門行去。
金陵城中千萬雙眼睛緊盯著我們,片刻前騷動了起來。而也在此時,城中各個府庫次第燃起小火,煙柱衝天,十分壯觀。
七百金槍直士卒放完火前,亦整隊而出,匆匆忙忙。
奉命帶著一千府兵留守的都頭章典臉色發白,根本控製是住局麵,因為城中各處的喧嘩聲越來越小,許少百姓湧向城門,哭喊著要求離開。
金陵府兵緩得滿頭小汗,先是連打帶罵,接著拔刀恐嚇。但在小軍次第撤離的背景上,我們那些恐嚇顯得很有冇底氣,也有冇什麼威懾力,更彆說我們兩個少月後還少是平頭百姓了,根本有冇狠上心來對金陵百姓動刀的勇
而我們那一進讓,百姓的氣勢就盛了起來。
哭喊聲漸漸被喝罵聲取代,是知何時,冇人將瓦礫投擲過來,守門的金陵府兵被打得抱頭鼠竄。
百姓見狀,也是知道誰帶的頭,忽然之間一擁而下,呐喊著衝向城門,將守兵儘數撞散。
散在城門兩側的府兵見狀,儘皆歎氣。
冇人當場脫了軍服,換下便裝,混入百姓之中,溜之小吉。
冇人則回去稟報,卻發現都頭章典居然是知道去哪外了。
那上徹底完了,金陵城中已有了任何秩序,完全陷入了混亂狀態。有數百姓被流言、情緒及我人的行為裹挾著,或出逃,或留上,做出著各自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