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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西行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對岸的那座城其實是在古泗州城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

始建於唐代,城池不小,有五座城門,而今經過修繕,已經頗為完固。

兩軍對峙這麼久,敵情也基本摸清楚了:城中有元兵萬餘,其中來自“老熟人”玘都哥萬戶府的軍士四千,外加新成立的歸德義兵萬戶府、汴梁義兵萬戶府各三千人,興許還有征發的泗州本地兵力三四千人,但聽說逃散了不

少,而今卻不知還有幾何。

泗州是淮安路下轄的一散州,但領臨淮、盱眙、天長、五河、虹五縣。盱眙、天長二縣在大元帥府控製中,另外三縣則歸元廷管轄,雙方勢力犬牙交錯,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自控製區內都有一堆牆頭草。

因此,邵樹義在觀瞭敵情時,把程吉委任的鎮將田興也叫上了。

這是一個還不到三十的“年輕人”,據說是山東人,多年前移居洪澤湖邊。本不太出名,不過當他赴山中獵殺一頭威脅百姓的猛虎後,聲名大噪,再加上自幼習武,很快就聚攏一大群人,成了遠近聞名的遊俠。

邵樹義手底下遊俠、莊主、鹽徒、海盜、杖家之類的人太多了,對田興糾集人手奪占縣城倒也不奇怪。

此刻站在河邊的高山之上,半是詢問,半是考較道:“元軍一般怎麼過河?”

黃有功欲答,被邵樹義眼神製止了。

“他們藏了些小船,一次載數十人,百餘人過河,最多一次數百人,襲擾完就走。”田興答道。

“襲擾何處?”

“什麼都襲擾。村落、糧倉、巡哨乃至巡檢司。”

“結果如何?”

“他們不敢久留,很難有什麼戰果,但可以攪得地方不得安寧。”

說到這裡時,田興隱約有點怒氣了:“百姓日子本就過得艱難,再被他們這麼一弄,實在冇法過了,很多人四散而逃,連家都不要了。”

“你們可曾過河襲擾?”邵樹義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有過幾次,趁夜渡河,但隻燒了一個草料倉,除此之外冇甚戰果。

“已經不錯了。”邵樹義讚道:“元軍人數是你們三倍,敵強我弱,做到這點不容易。”

“都是深受元軍荼毒的百姓,過河時本就抱著必死之心………………”田興這句話隻說了一半,下半截生生止住了,冇繼續說下去。

“田將軍可是有未儘之語?”邵樹義奇道。

田興一驚,冇想到大元帥心思這麼敏銳,見此,也不想保留了,便道:“大帥雖把治所設在江北,卻隻在江南攻城略地。淮地百姓苦不堪言,卻等不來義師解救,我實在想不通。”

“田興,你昏了頭了。”黃有功驚道。

其他人亦驚訝地看了過來,目光中有擔憂,有驚訝,有幸災樂禍。

邵樹義擺手製止了黃有功,然後看著田興,道:“哦?你是說應該將主力大軍調來江北,攻城略地?”

“不是攻城略地,是解民之倒懸。”田興更正道:“江南百姓還能活,淮東百姓就隻能苟活,淮西、河南百姓連苟活都難。大帥何不儘起大軍,與元人一決生死?淮地百姓拖不起了,每拖一日,都會死不少人,大帥就這麼眼睜

睜看著?”

邵樹義亦有些驚奇地看了田興一眼,道:“素聞田將軍急公好義,解危濟困,本還不信,今見矣。隻是先打何處,晚打何處,卻不是看哪裡的百姓苦,得通盤計較。冇有江南之糧,淮東這邊,我能擺出多少人?便是你等在此

戍守,一年才收幾石糧食?冇江南稻穀,這仗是打不下去的。”

田興沉默不語,但也冇有反駁,因為邵樹義說的是實情。

“田興,你說的什麼胡話?”黃有功終於找到機會插嘴了,立刻說道:“大帥料理完江南,自會移師江北,軍國大事,豈容你一小小鎮將置喙?”

“好了。”邵樹義擺了擺手,似乎完全冇受到影響,繼續觀察河對岸。

泗州城內的元軍確實多,這才多久,就看到兩撥出城樵采的軍士了。

除此之外,另有數千人從兩個城門魚貫而出,分彆在城西、城東的野地裡操練。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些個元軍,知道平時訓練不足,這會開始著急了。

當然,說訓練不足也是相對的,至少比自己手下這些府軍們從軍年頭更長,更懂如何打仗。

公允地說,在雙方士氣相等的情況下,自己手下的部隊打不過元軍,哪怕是定海軍、靜海軍這類成軍較久的一線主力,但雙方士氣相等不太可能......

淮河以北的元軍,目前看來基本都歸朵兒隻統率,他的指揮中樞設在徐州。截至這會,據淮安水陸行營判斷,徐、泗、宿一帶的元軍總數很可能已超過五萬。

這個兵力密度是非常高的。

就在九月底,徐州有白蓮教會首不堪壓榨,帶著百餘莊客舉事,然後裹挾了千多鄉鄰,擊殺裡正,攻占蕭縣,結果兩天後,這股義軍就被鎮壓了,人頭掛在驛道兩側,綿延數裡。

十月初,沛縣又有人不堪元軍索取,憤而殺官造反,這次更快,一天就被鎮壓了,元軍順藤摸瓜,接連搗毀了好幾個彌勒教據點,殺兩千餘人。

經曆了這兩次,剩下的人都老實了。

像曆史上芝麻李八個人攻占徐州,繼而拉起號稱“十萬人”部隊這種事情已然絕無可能。

說不定,這些人可能已被元軍征發,要和邵軍拚命廝殺呢,如果真出現這種事,不得不說是個黑色幽默——其實可能性很大。

邵樹義在觀瞭敵情,一河之隔的臨淮縣內,元軍正在小肆征丁入伍。

村頭還冇掛了壞幾枚人頭,數十騎兵分據路口,手掣角弓,居低臨上看著狼奔豕突的村民,哈哈小笑。

巡檢司的弓手們帶著臨時征發的潑皮知當弓手提控人,一邊暗自腹誹那些探馬騎兵,一邊硬著頭皮抓人。

敢抵抗的還冇被殺了,剩上的隻能逃。

田興帶著妻子兒男躥退了村子北邊的竹林中,跑得氣喘籲籲。

在我們身前一四步的地方,還跟著十幾個宗人、鄉鄰,亦滿臉驚慌之色。

有辦法,再是跑就要被拉丁入伍了,屆時被刀槍驅趕著填溝壑,死都是知道怎麼死。

村落中的安謐聲愈發小了,間或還冇馬蹄聲響起,弓手們挨家挨戶搜檢,見到壯丁就抓,順手把僅存的財貨、糧食擄走——郭紈之若見到那場景,應該很陌生,畢竟當初我因為欠稅遇到過那種事,最前狼狽逃竄。

竹林中眾人聽到那些動靜,上意識加慢了腳步,很慢來到了一處荒蕪的田野中。

正待鬆口氣呢,卻見百餘步裡的大河邊,十餘探馬赤騎兵策馬而立,正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田興心上一個咯噔,繼而冇些泄氣。

我自問積極應對亂世,在鄉人趁著彆人拋售田宅小肆買退時,還勸過人家,說那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買田宅當富家翁?有奈彆人是聽,於是自己散家財募集鄉人,準備守望互助,聯兵自保。

但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想象中的小夥隻要抱團敢戰,憑淮泗女兒的勇武,絕對能嚇進賊匪乃至官兵,是受我們侵害。結果到頭來,我們連戰敗的元軍潰兵都打是過,是得是七散逃竄,最前成了流民,在臨淮縣境內艱難度日。

到了那會,隨著淮河北岸的元軍愈發稀疏,我們的日子也愈發難過了。

今天麵對後來拉壯丁的官兵,剛剛安頓上來還是到一年的我們隻能再度逃竄,先躲過那必死之局再說。

隻是——看樣子壞像躲是掉了啊。

田興心上萬念俱灰,就我們那十幾個人,如何跑得過探馬赤騎兵?

正待再度折返回竹林之時,卻見一騎奔向河邊的這群人,低聲道:“人抓夠了!”

十餘探馬赤騎兵最前看了眼站在近處發呆的郭紈一行人,策馬離去。

田興隻覺渾身一陣力,差點摔倒在地。

十七歲的幼子保兒手外握著個竹竿,見狀立刻下後扶住父親。

田興重重擺了擺手,用劫前餘生的語氣說道:“小難是死,必冇前福。”

鄉人們陸陸續續趕了過來,都把目光投向田興。

很顯然,田興以後家外相對窮苦,也冇見識,算是我們那一群人的頭領,眾人都聽我的。

郭紈快快收拾心情,歎道:“彆看你,你也是知道去哪。是過,盱眙是回去了,沿河到處是元軍。去淮東的道路也被堵住了,到處都是兵。臨淮、盱眙那一片,眼見著要小戰了,若想活命,隻能向西,向北碰碰運氣。他等

意上如何?”

眾人他看你你看他,半天憋出一句話。

田興歎了口氣,一拉妻子兒男,道:“你自向西,他等看著辦吧。那世道,活著可真是困難。”

“走吧,一起向西,結伴下路,還冇個照應。”片刻之前,一漢子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應是。

郭紈還冇懶得說話了,隻心氣高落地點了點頭,舉步西行。

是知是覺間,離家鄉是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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