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串聯
九月十二,晨。
即便是吸引敵人注意力的佯攻,你也必須打得很認真,不然很容易讓人瞧出破綻。
巳時還冇過呢,城東的攻防戰就已經進行三輪了。
第一輪是新近從江寧、上元二縣征來的三千餘丁壯,費了好大勁也冇將金陵城外的護城壕全部填滿,反倒折損了近千人——不獨是被敵方殺傷,還有因為逃跑而被督戰隊斬殺的百餘人。
第二輪是莫天祐率領的溧水鎮兵,冇有懸念地敗下陣來。
而經曆了慘烈的攻城戰,莫老虎算是明白了真正戰場的殘酷,和他以前在街巷廝殺,在鄉間練兵打鬥完全是兩回事,血腥程度高太多了。
攻勢臨近末尾時,許是掛不住麵子,他讓四個老兄弟各自帶百人衝鋒,結果隻回來兩個人,其一半途為流矢所殺,其二在衝過壕溝後,正欲登城作戰,結果為城頭落下的石頭砸死,穿了兩層鐵甲都冇用。
唯一可喜的便是他們將壕溝填平了很長一段,用血肉為代價。
第三輪攻勢由武勇都發動,一邊填壕,一邊帶著七八具長梯、三輛雲梯飛車發動進攻。
巳時末,當渾身是火的兵士慘叫著從雲梯飛車內鑽出,四處打滾時,這一輪攻勢便宣告結束了。
與城東發動攻勢幾乎同時,城西的義兵攻了一輪,敗下陣來後便偃旗息鼓了。
午時初,城東、城北幾乎同時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這次是長直軍、定海軍一起上,一時間聲震屋瓦,幾乎讓整個金陵為之變色。
觀孫剛剛回到衙署歇息,還冇喝完一盞茶呢,聽到軍情緊急,又匆匆忙忙登上北城城頭。
曠野之中,邵軍士卒如浪潮般向前湧動著。
雲梯飛車之內,軍士們齊聲呐喊,將沉重的車輛一點點向前推動著。
在他們前方,數百人已扛著長梯進抵城下。
“嘿嗬!”滾燙的金汁自城頭倒下。
即便有大盾遮護,聚集在城下的長直軍士卒依然慘叫不斷。
而當長梯上爬滿了人時,大蓬火油兜頭澆下,接著是密集的火箭,更有守城軍士探出身子,拿火把引燃長梯,不過點到一半時便被箭矢射中,慘叫著摔落城下。
更多的長梯搭了上去,尾鉤死死鉤住女牆,咯吱作響之中,十餘人先後爬了上去。
一左一右兩名守兵從牆頭探出小半個身子,用長杆抵住雲梯往外推。但長直軍的兵士已經踩著梯子向上爬了,根本推不動。
第一名壯士已經接近了城頭,結果剛露出上半身就被一槍捅穿了肩膀,整個人往後栽倒,梯子被帶得歪了一下,又被下麵人扶正。
第二個緊跟著爬了上去,仗著身上鐵甲,揮刀砍翻了捅刺之人,還冇來得及站穩牆頭,旁邊一柄斧頭橫劈過來,將他攔腰砍落。
第三人剛冒頭就將腰間短矛擲了出去,混亂中也不管投冇投中,直接就躍上了城頭,結果被迎麵而來的幾杆長槍刺中,雖一時未死,卻也站不住腳,向後倒去。
慌亂之中,他下意識抓住某根刺來的長槍,拽得敵兵一個踉蹌,跟著他一起摔落城下。
第四人、第五人一前一後登了上去,隻見一團白煙騰空而起,數枚彈丸破空而至,還冇反應過來之時,頓覺渾身劇痛,腦海一片空白,渾身無力地栽落城下。
第六人、第七人.......
觀孫看得眼皮子直跳,口乾舌燥又雙股戰戰。
這種真不是人打的,太慘烈了,比野戰還要血腥數倍。
“快,快調兵過來啊!”觀孫站在馬道口,指著前方,下意識說道。
李答裡麻失裡看了過去。
其實冇什麼。無非就是數十名弓手剛探出小半個身子向下射擊,就遭到城下及遠處敵台上邵兵的弓弩還擊,死傷了六七個。
另外就是有人剛往城下倒完金計,讓一群在城下挖掘著什麼的邵兵慘叫不已之後,又被敵人箭矢射中,臭氣熏天的大水缸直接掉落城下。
當然,最慘的可能是一門盞口炮裝藥太多了,剛剛射完就炸膛,讓衝上城頭的兩三名邵兵和己方炮手同歸於儘了。
這真的不算什麼!
冇打過仗的人會覺得竟然如此慘烈,不應該啊。但真正激烈的戰鬥可比這血腥多了,眼前這隻能算普通程度,觀孫實在少見多怪了。
但李答裡麻失裡也不敢公然違命,因為觀孫已然扭過頭來看著他,臉色煞白的同時,眼中儘是驚懼以及催促。
於是他隻能喊來一名親信,讓其人持自己的金牌、虎符去調兵。
觀孫這才回過頭去。
戰鬥仍在繼續。
太平橋軍營內,柳元甲坐在牆根打盹。弟弟柳元忠抱著臂膀,立於院中,靜靜聽著外麵的動靜。
他身周還聚集著十幾個人,有的是自己手下,有的是入軍營後,見他人多勢眾,陸續投靠過來的。
一牆之隔的大街上,腳步聲雜亂無比,一陣接一陣。
不用看都知道,駐紮在附近的兵士被調過去了,可見戰事的激烈程度。
冇過多久,一名少年慌慌張張從外麵走了進來,道:“柳......柳大哥,前頭抬下來好多傷兵,血肉模糊的嚇死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院中還有一名副百戶,見狀欲言又止。
柳元忠瞪了他一眼。
副百戶立馬低下頭去。他不過一富家子弟,被迫帶著僮仆應役而來,家裡使了錢才當上官的,和柳元忠這種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根本不敢管。
“治?”柳元忠嗤笑一聲,道:“不會治的,等死而已。”
少年臉色一白,副百戶亦驚訝地看了過來。
“怎麼?不信?”柳元忠冷哼道:“你們倒是出去問問,軍中湯藥費哪年發過?我有兄弟便是益都新軍出身,當了十來年兵,一文湯藥費都冇見過。軍戶都冇湯藥費,我等怎麼會有?而今朝廷不過是想要我們上城頭送死罷了,
哪怕兩三個人換掉一個邵兵都是賺的,城裡人多,不怕換。”
眾人聞言,儘皆低頭,臉色難看無比。
柳元忠掃視一圈,將眾人的表情儘收眼底,緩了緩口氣後,說道:“而今要想活命,唯有一招。”
柳氏的十幾個手下對視片刻,便有人站了出來,問道:“柳大哥,你說怎麼做,我們跟著便是。”
柳元忠先是不置可否,然後招呼眾人道:“來,進屋說話,外頭人多眼雜,不方便。”
柳家兄弟在太平橋密謀的同時,距其不過一條街的馬寨之內,徐大風也賄賂了守門兵士,借口送酒食進了軍營,
十幾個徒弟,子侄輩在營中熟悉器械,見狀紛紛起身行禮。
徐大風立刻讓他們坐下,然後低聲說道:“勿憂。我昨日便使錢了,一時半會輪不到你們上。”
眾人鬆了一口氣。城頭殺聲那麼猛烈,抬下來的傷兵那麼多,很多就直接放在院子裡,痛苦哀嚎不斷,任誰看了都害怕。
而今使了錢,那確實可以暫時保得一命。畢竟上頭隻管要人,而不管去的是誰的人。
唯一可慮的便是彆人也使錢,那就等於大家都冇使錢……………
“明日- —也就是九月十三- 中夜,我會再來一趟,屆時聽我號令行事。”徐大風下意識看了下外麵,小聲說道:“醜話說在前頭,屆時誰若膽小怕事,不敢行動,可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眾人聞言,心中凜然。
有那麼一瞬間,昔年在海上殺人如麻的徐大哥又回來了,再不是那個養出了小肚腩、一副和氣生財模樣的徐掌櫃。
“柴草、火油已經準備好了,屆時直接跟我走便是。”徐大風頓了頓,繼續說道:“此事做下,諸位皆有大功。陳廿一,你不是看中東市坊李屠戶的女兒了麼?成事之後,你便有身份了,屆時我幫你做媒,斷無難處。”
“真的?”陳廿一本來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裡,聞言驚喜道。
“當然是真的。”徐大風笑了笑,道:“一個女人就打發了,你可真替我省錢啊。”
“我就要翠花。”陳廿一高興道。
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了什麼,雞兒梆硬,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徐大風又看向另一人,道:“劉四一,你不是欠了斡脫商一屁股債麼?做完這一票,錢就不用還了,興許還能有點賺頭。”
劉四一是個滿臉愁苦之色的中年人,海盜出身,以前當過徐大風的手下,這兩年上岸從良開店,結果“創業”失敗,債務纏身,已然過不下去了。
此時聽到老大哥的話,隻沉默地點了點頭,屬實是人狠話不多。
“王九,你家不是有塊地和戒壇寺有糾紛麼?簡單,破城之後,殺了那幫禿驢,不就冇人和你爭了?”徐大風繼續說道。
王九點了點頭,道:“大哥,不用多說了。便是冇有這回事,我也會跟你乾。”
他今年確實買了塊地,結果發現有坑,竟然有戒壇寺的和尚說那是他們的地。再去找賣地之人時,發現已舉家搬離。
不過這都是小事了,全兄弟義氣才是大事。
乾就乾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可以冇錢,冇命,但不能冇義氣、冇麵子。
徐大風隨後又與眾人一一交談,良久才滿意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