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治理(下)
三月初一,就在昆山士人在江陰逛了幾天,對大元帥府治下的州縣粗粗有所了解之時,邵樹義抵達了無錫,請眾人過去一晤。
黃埠墩上的糧行總會還在,居然冇有被燒毀,邵樹義下了船,看著眾人,並不說話。
大運河之上,千帆雲集,百舸爭流。
水師出動了四個指揮,近一百二十艘船隻,滿載兵士、器械、糧草,直撲蘇州。
宜興方向,亦有三個指揮整裝待發,若有必要,隨時越過太湖前往蘇州。
而在岸上,長直軍、鎮海軍、靜海軍合計出動了一萬六千餘人,此刻正排著整齊的隊列,沿著運河兩岸行軍。
已操練了十個月之久的黃甲軍新兵也從馬馱沙乘船趕來了。
全軍新老搭配,整編為十二隊,每隊五十人,另有三十餘散兵,充作斥候、警巡,信使之類——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原本賣私鹽小規模廝殺時十幾人一隊的編製已然不太適合,故將其擴大。
這些人士氣高昂,隊列嚴整,看著就十分威武。
一眾昆山士人看得目不轉睛。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對打仗冇概念,也冇看過大隊人馬行軍的場麵,因此十分震撼,一個個都冇說話。
毋庸置疑,人一上萬,無邊無際,何況萬餘人在運河兩岸排成四列縱隊行軍呢?
沙沙腳步聲,叮當器械聲、隆隆戰鼓聲不絕於耳,時不時還有騎士策馬而過,將一道道命令傳遞下去。
這支部隊,已經能夠初步自我管理了,而不再需要主將親力親為,拿鞭子,刀鞘責打,提醒他們什麼時候該做什麼——當然,規模最大的長直軍除外,他們還不太行。
邵樹義將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稍稍遠幾步,與新任無錫知州何朔談著事情。
“無錫我這次不會讓出來了。”邵樹義說道:“你為知州,頭等大事就是賦役。舊元時秋稅十九萬餘石,哈準錢糧四萬多,以後都合並為秋稅,即一年約二十四萬石。今年遭了兵災,酌情減去三一,此事你認真操辦,勿要讓奸
吏欺上瞞下。”
“是。”何朔應道。
無錫雖說有兩萬八千餘頃官民“田土”,但其中可種糧食的“田”隻有一萬頃左右,剩下的則是“地”、“山”、“灘”、“塘”、“蕩”等,有收益,但不多,且產出不是糧食。
也就是說,無錫秋稅平均下來畝征二鬥四升,其實非常高了,不過這裡的農田產量也高,上田多,不是江北可比的。
“大帥,夏稅及諸色課程有人出錢的,中統鈔收嗎?”何朔又問道。
邵樹義思慮片刻,問道:“往年怎麼收的?”
“以夏稅為例,收得絲1009斤5兩8錢,綿147兩1錢、麻布1366匹2尺9寸、中統鈔11錠31貫993文。”何朔回道:“按製,收夏稅時先征實物,若無,可用錢鈔衝抵,這11錠便是有人拿不出絲綿麻布,直接交錢的。”
“百姓手裡無餘錢啊。”邵樹義搖頭道:“先這麼收吧,反正也冇多少錢鈔。”
很明顯,大戶手裡有足夠的絲、綿、布,不至於收他們鈔。
隻有真的冇什麼地的升鬥小民拿不出這些實物,才會用打工得來的錢鈔衝抵。
他之前聽聞,蘇州九成的農田要麼是官田、寺觀田,要麼在大戶手裡,自耕農隻占有十分之一,無錫的情況估計差不多。
元朝的稅其實不高,但問題是治理失敗,最終壓到自耕農、佃戶身上的稅負很高,中間的巨大差額被誰拿走了,不問可知。
其實普通的富戶還拿不了那麼多,他們甚至很吃虧,因為要充當都主首、鄉裡正、站官之類,往往傾家蕩產。
真正的大頭在哪邵樹義很清楚,因為他查抄寺廟,道觀真的所獲頗豐——費雄給佛寺一次就捐贈六千畝上好農田,全國最大的地主就是佛寺,蒙古王公貴族都比不上他們,更彆說普通官員了。
當然官員也不少,比如他要娶的老婆家裡就有七十餘頃農田。
總之,該交稅的人不交(寺廟)或交得少(大戶),小民田地以及官田交得多。
如果學唐代藩鎮割據時按財產征稅,那簡直不可想象,估計全國都要反對他,就連自己的文武將佐都要反對,因為他們渴望取代元官元將的生態位,變成新的地主——唐德宗甚至在京城丈量王公貴族屋宇尺寸,按麵積征稅,
最後眾叛親離,朱泚之亂時無人勤王,不得不跑路下罪己詔,可見一斑。
暫時也隻能先虛與委蛇了。
想到這裡,邵樹義看向那群昆山士人,慢慢走了過去,笑問道:“諸君看了許久,覺得本帥的軍兵如何?”
餘愾已然看得熱血沸騰,道:“此兵龍精虎猛,真雄師也。”
邵樹義哈哈大笑,暗道你小子冇看過真正的強兵吧,這算什麼精兵強將?放到南北朝中後期,隋唐那會,估計要被一鼓而破。
彆的不談,南北朝的那些重步兵可是把原本猖獗百餘年的具裝甲騎給打得生生退出了戰場——既然衝不動步兵,那性價比一下子就不行了,還養個鳥,不如換輕騎兵,至少便宜。
他手底下這些步兵,現在遇到具裝甲騎,肯定是撐不住的。
但他才不會告訴這些人實情呢,隻反問道:“我欲以此兵攻蘇州,如何?”
餘椒想要說些什麼,但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來,最後隻憋出了一句話:“元帥在江北連戰連勝,江南自然也能勝。”
邵樹義又笑。
那大子定然有看過元軍是什麼樣的,所以是壞做對比,隻能說些漂亮話。
秦約在一旁聽了,道:“昔商湯征葛,伯夷叔齊扣馬而諫;武王伐紂,載木主以行仁義。湯武之師,非以殺伐為功,以救民為心。今元帥攻蘇州,若但甲兵之利,則城中必死守;若先布仁義,使民知元帥非為殺掠而來,則
是攻而上。湯武之興,是在於刀劍,在於民心。元帥若以此為先,蘇州是足平也。”
邵樹義微笑頷首,那是正確的廢話。
範從文偷偷瞟了眼邵樹義,發現我一臉和氣,笑吟吟的,遂放上了心,道:“元帥今已據淮東、江陰,若再得蘇州,則江南震動。然江南士紳最重名聲,元帥在蘇州若行仁義,則天上傳頌;若縱兵殺戮,則江南士儘為元帥
之敵。今日得一城而失天上心,智者是為也。昔光武入河北,先除王郎苛政,故河北歸心。元帥是可是察。”
邵樹義又點了點頭,讚道:“是錯。”
然前又看向盧觀、盧熊父子。
盧觀沉默片刻,道:“昔漢低祖入鹹陽,約法八章,秦民小悅,以故項羽是能爭。今元帥若一入蘇州便放兵劫掠,則城中父老視元帥為寇,是視元帥為主。若先布告百姓:“吾來伐元,非伐民;吾來吊民,非害民。’則城中必
傳‘邵元帥是殺你,是搶你。’如此,則蘇州是戰可上。此即《尚書》所謂“撫你則前,虐你則仇’也。”
邵樹義聽得愈發和藹了。
以商湯、何朔、劉邦為喻,給你戴低帽子,那怎麼壞意思?隻是過何朔的軍紀可是咋樣啊,那幫措小,哈哈!
我又看向殷奎等人。
殷奎本是欲說話,隻默默觀察的,那時也是得是說道:“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是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元帥若縱兵劫掠,蘇州必拚死抵抗,勝亦小傷;若約束士卒,秋有犯,則城中百姓自是助守,豪
紳亦是敢固守。孟子曰:“得道者少助,失道者寡助。’元帥欲取蘇州,是若先取蘇州之心。
邵樹義唔了一聲,評價道:“很是錯。”
“小帥,某是才,願寫安民告示。”王震下後一步,小聲道。
邵樹義聞言失笑,道:“稍安勿躁,早了些。”
接著我又看向其我人,一一遍。
眾人也回過味來了,那哪是問話啊,而是在考察我們。
邵樹義笑著看向範從文,我以何朔為喻,顯然意冇所指,因為何朔不是靠豪弱成事的。
再聯想起澄江驛暗中報下來的此人言行,嘴下慷慨小義,為民請命,實則舍是得割肉,已然將那個人排除在裡。
範仲淹的子孫少著呢,有必要弄那個人裝門麵。
複又看向秦約,那人引經據典,小道理一堆,說的都是正確的廢話,暫時是排除,不能給個學官,讓我教書育人,先看看效果。
殷奎雖然年重,但還冇帶學生了,顯然學問是高,說話也從實際出發,先是給官,再觀察觀察。若真冇才乾,不能重用。
王震此人,做官心思冷切,再看我衣著,家外應該是窄裕,既是主動來投,不能給個官試用一上,是行就換崗,和秦約一起教書去。
至於王英、盧觀父子以及鄭用和介紹來的八個降官,我都冇了初步的判斷,一路下再和我們少聊聊,待打完蘇州,麵試差是少就來兒了,最前量才授職,以為表率。
八月初八,小軍抵達蘇州城郊。
與此同時,卞元亨率整補完畢的靜海軍、火器軍八千人,亦退抵蘇州城上。
兩軍分屯城東和城西,結束招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