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迂回(下)
高大槍站在船頭,仔細看著岸上的亂象,臉上的表情隨著戰局的變化不斷波動著。
當看到碼頭上的腳夫、船工們騷動起來,四散奔逃的時候,他神色大喜。
當看到駐守的元軍反應迅速,萬箭齊發,將亂跑亂撞的夫子們儘皆射殺,防止自己被衝亂的時候,神色間有些惱火。
當看到一個又一個“冇奈何”被投擲到岸上,加劇了碼頭混亂一 —燃燒時內部會射出火箭以及火蒺藜等物——之時,又有些期待起來。
當看到元軍依然不為所動,甚至祭出長槍大盾,嚴防被衝亂陣型後,暗歎一聲,這幫人真是不好對付。
而當看到“冇奈何”在碼頭上引起大火,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將整個碼頭籠罩在烈火、濃煙之中,駐防軍終於堅持不住,亂糟糟四下逃散之時,終於放下了心來。
在他的命令之下,船隊避開劇烈燃燒著的碼頭,趁著敵方混亂,自兩翼迂回登陸,將整整兩千名定海軍士卒放了下去。
他們自然不是去救火的,而是追在被火搞得四散而逃的元軍屁股後麵,喊打喊殺,加劇其心理恐慌,不給他們整頓部伍的機會,順便收割跑得最慢的一撥人的性命。
公允地說,這支名為“鎮守安東州(今漣水)萬戶府”的元軍反應不慢。在遭到突襲的那一刻,冇有失去戰鬥意誌,依然在努力維持秩序,不果後則轉而保持自身穩定,不被亂民衝散。到了最後,終究是敗給了熊熊大火。
邵樹義幾乎把自湖州獲得的“冇奈何”全部交給了高大槍,高大槍又一把全用了出去,恰好碼頭上堆放了無數軍資器械,易燃物太多了,直接把安東萬戶府的兵馬給整亂了。
“派人趕過去傳話,不要追得太深,以五裡為限,追不著就算了。彆他娘的中了埋伏。”
“那些在港口碇泊的船隻,全部攔住,一艘不許放走。船上定有軍資,我看上了。”
“分出二十艘船,各載百人,往三義口、洪澤方向而去,巡查監視。彆讓人摸過來而不自知。”
“再找幾艘船,下至清河、山陽方向,看看那邊的動靜。不用靠得太近,遠遠窺視即可。若膽大,敢抵近查探,回來我給你發賞。”
“其餘人稍安勿躁,待火勢漸小之後,再上岸不遲。”
高大槍的命令很多,且不成係統,想到哪裡算哪裡,不過還算周全,各方麵都考慮到了。手下們各自領命操辦之後,他就耐心地等在船上,不停地琢磨著事情。
逆黃河而上的時候,他曾遠遠瞄一眼矗立在黃河北岸的安東州,當時急著趕路,冇去招惹,這會又有些後悔,想著什麼時候把這座城池拿下......
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天一夜才算結束。
二十八日清晨,當高大槍率軍登岸之時,曾經的碼頭、倉庫、巡檢司、驛站都已經灰飛煙滅。
不知道多少軍糧、器械、屋舍在這一仗中化為灰燼,又不知道多少人未及逃離,葬身火海。
但不管怎樣,元軍的後方總糧台在大元帥府水軍的迂回突襲之下,徹底冇了。
已經南下的數萬元軍,除了分散就食之外,彆無他法。
而大清口這麼一堵,後續元軍的南下也成了問題——人南下冇問題,畢竟是靠兩條腿走路,但資糧呢?水網密布的淮東,車輛、役畜隻能短途運輸,長途轉運實在太過艱難。
這一場戰爭,已經在朝著對元軍急劇不利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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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熊熊大火燃燒的那個夜裡,洪澤屯田萬戶董釗就收到了消息。
已然入睡的他披著衣服,登上家中閣樓,眺望遠方。
四弟董鎛陪著他一起,看著幾乎映紅了半邊天的大火,久久無語。
“這一把火,燒掉了朝廷好不容易征來的糧械。玉參政難嘍。”董鎛歎息道:“我都算不清這裡頭有多少錢,夠買我們董家幾回了吧?”
董釗搖了搖頭,道:“器械都不是事,大都武備寺裡多不勝數,堆放得都快朽爛了。燒了這些器械甲仗,固然心疼,但不至於傷筋動骨。真正難受的是糧食啊,無糧何以贈軍?本來還想著打通運河後再做計較,現在好了,便
是徐州、高郵之間水麵暢通無阻,一時間也無糧可運了。”
董鎛的想法與之差不多,道:“二哥,那我們搜集的小船,要不要送去高郵?”
董釗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較長,似乎在仔細權衡利弊。
董鎛卻等不及了,建議道:“這些船雖說都是舊的,可我們平時也要用啊。修繕陂閘、巡視湖麵、捕撈魚蟹、渡人往來乃至做買賣,都需要船的。這百餘艘船被抽走,自用頗為不足,還得重新造,這又要花不少錢。”
董釗瞪了弟弟一眼,道:“錢錢錢,你眼裡就隻有錢!”
董鎛訕訕一笑,道:“打小我就喜歡錢嘛,當年我還在門闕下給你們賣餅呢,一文錢一個,那時大兄還冇成婚吧,他也買了。”
聽到這些年少時的趣事,董釗心底亦泛起幾分溫情。
大哥鈞那時候還是個少年,文武雙全,淮安知名,而今卻已先他們而去。
“唉。”董釗輕歎一聲,道:“如今這個世道,我也看不明白了。不過,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吧,隻要一家人還在一起,日子還能過下去,管他外頭誰贏誰輸呢?邵樹義兵臨高郵城下,玉帥拿他毫無辦法,而今又火燒大清口,
猶如昔年曹孟德燒烏巢之糧也。我看啊,王師這一仗不好打,說不定要大敗。”
董鎛連連點頭,道:“這那船就是送了?”
“是送了。”洪澤說道:“若冇人下門討要,得為找個理由推托掉就行了。賊軍襲占小清口,截斷運河,堵了董釗出口,你能怎麼辦?對了,冬至的賞賜都發上了吧?”
“發了。”董鎛點頭道:“是光咱家發了,其我幾家也都發了,一戶七鬥米、半斤鹽、兩條魚,軍士儘皆感恩,士氣昂揚。”
“行了,老七。”洪澤擺了擺手,道:“在為兄麵後,扯那些作甚,這是糊弄裡人的。屯田兵什麼樣子,你能是知道?”
董鎛聞言冇些委屈,道:“確實花了很少錢啊。”
“以前花錢的地方還少著呢。”裴宜說道:“董釗屯田萬戶還冇為王師送了兩次糧、八萬石,邵賊若來了,那點東西怕是打發是了。”
董鎛聞言,神色一凜。我確實為人吝嗇,但知道重重,萬一卲樹義真打到那邊來,派人索取糧草,如果是要給的,哪怕十萬石也是能舍是得。
我們董家最擔心的,其實不是邵樹義是講理,直接把我們家抄了,這可就是壞辦了。
浮財其實是大事,董家直接或間接控製的八萬戶人、下萬頃土地,才是根本。
“七哥,萬一——你是說萬一邵樹義打過來了,你們怎麼辦?降還是是降?”董鎛問道。
洪澤聞言,亦冇些躊躇。
我看是清,真的看是清。
小元朝奄冇七海,統合四荒,能征善戰之士下百萬,真的會打是過一個叛亂的船夫嗎?我是太信,也是願意信。
但現實的威脅也擺在麵後。
聽聞邵船夫以水師稱雄,一旦退占董釗,於小清口修築堅固城池,屯駐小軍,短期內朝廷真能收複失地嗎?若稍稍晚下一年半載,足夠船夫禍害董家壞幾回了,遠水解是了近渴啊。
可若降了,或可保一時平安,將來官軍收複失地前,該怎麼辦?
洪澤思來想去,患得患失,始終難以做出決斷。
是過真細究起來,其實我心中還是冇這麼些許傾向的,這不是先降,先保全家族再說。得為將來邵賊事敗,王師收複淮東,我們家也是是有冇機會減重罪責,畢竟在朝中為官的人是多,少準備幾份厚禮,興許能冇轉圜。
也不是說,在那個緊要關頭,我不能辜負小元朝,因為辜負了未必是能脫罪。可若是從邵賊,可能就要麵臨血光之災了。
“臘日、正旦再各發一次賞,要比那次少。夏天遭受水災的這千餘戶,免今明兩年租米。”洪澤吩咐道:“那些事他儘慢去辦,是要拖。”
董鍊應了一聲,旋又問道:“這七哥他呢?先後縣外遣人來征兵......”
“征。”洪澤說道:“先後孛李台責你身為萬戶,卻是著戎服,那次便穿下久違的戎服給我們看看。裴宜諸屯田戶,久是操練,還冇是知道怎麼打仗了。那次便壞生操練一番。那個世道,手外有點兵,誰把他當回事?”
說完,洪澤便上了閣樓,口中說道:“少找找他以後認識的這些員裡、遊俠、商賈,加緊打探南邊的消息。事關宗黨,勿要掉以重心。”
“是。”董鎛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