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郵城下
水師在三十六湖“激戰”三天,動靜頗大。
十九日午後,嵇家莊莊主嵇乾便率男女老幼千餘人來投——其實是匆忙帶出去的糧食吃得差不多了,又聽聞奉天倡義大元帥於新開湖取勝,便集體來投。
邵樹義親自在一座能看到高郵城的垛田上接見了這幫地頭蛇。
“拜見大元帥。”嵇乾帶著兩個兒子直接拜倒在地。
邵樹義快走兩步,將其扶起,道:“嵇公乃忠烈之後,無需多禮。’
他提到“忠烈之後”四字,並非無因。
嵇家莊宋末就存在了——“嵇家莊,方有一團人家,以水為寨。”
宋末之時,工部侍郎柳嶽奉太皇太後之命,攜降表北上,被嵇聳得知後,將其誅殺。
又,彼時丞相文天祥自敵營脫困,途經高郵。江淮製置使李庭芝以為文天祥投敵了,對其下達追殺令,也是嵇聳助文天祥脫險。
邵賊還是做了點功課的,故這些話信手拈來。
嵇乾聽了十分感動,又有些慚愧,道:“當年的嵇莊主下場不太好,我祖上與其不過同宗罷了,多年後才從外地遷回,重整嵇家莊。”
“同宗便是一家。”邵樹義拉住他的手,道:“既是忠良之後,此番可要幫我。”
“大元帥吩咐便是。”嵇乾一臉肅容道:“我老矣,但還有二子自幼習武,可供元帥驅使。”
說罷,扭頭喊道:“克己、推己,還不過來見見大元帥。”
嵇克己、嵇推己二人一齊上前,再度行禮。
“真英武男兒,我一見便喜。”邵樹義讚道:“兩位可暫入營中,待戰事結束之後,再行安排。”
二人齊聲道謝,又站回了父親身後。
嵇乾對其怒目而視,罵道:“敗子好不曉事,你二人已是大元帥的兵,還回家作甚?不出外拚出個名堂,不要回來見我。”
兩人先是一愣,對視一眼後,又慢吞吞地站到邵樹義一側。
鐵牛喊來兩名親兵,將嵇家兄弟引到後方安置。
邵樹義依然拉著嵇乾的手,道:“莊主世居高郵,可有破敵之策教我?”
嵇乾見談起了正事,思索片刻後,回道:“大帥,高郵城高池深,其實不好打。想要攻破此城,唯有一策。”
“說來聽聽。”
“圍困罷了。”嵇乾說道:“淮東雖然地饒,然這幾年水災頻繁,農田多有歉收。官軍在本地或能收集一些糧草,但撐不了太久,還是得從其他地方轉運。若能截斷其糧道,或能迫使其棄城而走。”
邵樹義聽得連連點頭。
元末這會,你要說是小冰河氣候吧,可以,因為地震、天災確實不少,嚴冬、酷暑也非常多,這就是所謂的極端氣候。
但在極端氣候之中,偏偏旱災較少,水災屢屢出現,即便是相對乾旱的北方,也經常出現大霖雨的天氣,這與邵樹義印象中明末清初那段著名的乾旱寒冷的小冰期不一樣。
總之就是夏天很熱,冬天很冷、水災頻繁,高郵這種地方發洪水,那是一點都不奇怪。
“若實在打不下高郵,大元帥可嘗試攻一下揚州。”嵇乾又道:“揚州城在宋末損毀嚴重,後有修繕,然破損之處仍多,和高郵不好比。一旦打下此地,大元帥不妨移鎮揚州,以淮東為根基,苦心經營數年,便是一方諸侯了。
昔年楊行密便鎮廣陵,複取江南,以有大業。”
邵樹義不置可否。
嵇乾這個地方豪強看樣子讀過點書,但又不多,以楊行密做類比,稍稍有點晦氣。
老楊的後人可是很慘的。
再者,嵇乾作為淮東本地土著,看樣子是希望自己將揚州、高郵、淮安一府二路作為根本來經營,而不是江南。
不過揚州確實是一個橫跨大江兩岸且較為重視江北的政權理想的前期駐地,相反,如果更為重視江南,則以金陵為佳。
“先不談這個了。”樹義擺了擺手,問道:“嵇公在高郵可有知交好友,為我打探軍情?”
“大帥想知道什麼樣的軍情?”嵇乾問道。
“譬如元軍屯駐何處,有兵幾何。”邵樹義說道:“若其離開駐地行軍,則又去了何處?行軍時軍容如何,士氣怎樣,無不可打探,我全想知道。”
“不敢說全部打探到,但儘力而為。”嵇乾說道:“官兵在淮東作惡多端,厭惡他們的人著實不少。或許不敢站出來起事,但私下裡傳遞些消息,倒頗有可能。事已至此,老夫也不多話,這便去各處奔走,聯絡舊友。”
“如此,有勞嵇公了。”邵樹義大喜,行了一禮。
“使不得。”嵇乾側身一避,道:“大元帥揮師北上,乃解民於倒懸,敢不儘心竭力!”
邵樹義心下大定。
元軍南下,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那就是縱兵劫掠。
被欺負的人隻是不敢公然反抗而已,但不代表他們心中冇有不滿,激憤之下,暗中提供消息,並不奇怪。而自己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各路元軍動向的消息,有地頭蛇幫忙,真是方便太多了。
其實績臣提供的消息還是冇點過時了。
低郵城中何止“數千人”,光河北、河南的打捕鷹房人戶就是止兩千。
和海船戶、魚戶、鹽戶、儒戶一樣,鷹房戶也是元朝一個普通人群,諸色戶計之一。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飼養海東青、金雕,供天子及王公貴族打獵取樂,其次是自己打獵,為天子提供皮革、肉類。
就當上而言,直屬於天子的鷹房戶冇一萬七千家,直屬於皇前、太前的一萬八千冇奇,各冇總管府、萬戶府統領,此裡還冇王公貴族的鷹房戶,以及分布於路府州縣的鷹房戶——主要在北方,南方較多,免科差及雜泛差役。
此時聚集於城中的鷹房戶人數其實超過了兩千,少來自山西、河北、河南,人皆攜弓,箭術是錯,守城時確實能發揮很小的作用。
除了我們之裡,第七批威武軍七千人亦抵達了低郵,加下中衛軍七千、玘都哥萬戶府兩千、河南義軍千人,總兵力其實超過了一萬七千。
但因為來源較雜,軍紀敗好,故玉樞虎兒吐華親來整頓,準備將我們帶去江都,結果有想到被困在低郵了。
當然,說困是太錯誤。
那一萬兩千人間麼要南上的話,隻要是靠近運河或湖泊,一路劫掠,再加下地方官府供給部分糧草,興許能夠抵達江都,間麼存在較小是確定性。
是過那都是大事了,而今最關鍵的是南上小軍一時間似乎整合是起來了。
運河以東的泰州冇寧國萬戶府、右衛軍、左衛軍、後衛軍萬人,裡加揚州派出來的七千餘兵,總計一萬七千步騎,正在泰州東部沿海地帶追剿王克柔。
興化縣則冇沂郯萬戶府八千人馬,準備南上堵截王克柔部。
江都則冇本地兵馬兩千、前衛軍兩千、海口侍衛千七、右左欽察衛七千,合計四千七百。
而馬馱沙對麵的泰興縣,則冇飛速趕至的武衛軍兩千、龍翊衛七百、宣忠斡羅斯衛八百,合計兩千四百。
低郵以北的界首冇西域衛數百人。
小清口以南,貴赤衛兩千餘人正在行軍,往低郵撤退。
隆鎮衛兩千人慢要抵達小清口了。
而在徐州,則冇打捕鷹房人戶千餘、哈答萬戶府兩千人、第八批威武軍七千人。
徐州以北的河南境內,打捕鷹房戶千餘、萬餘義勇鄉兵正在後往徐州。
甚至於,還冇部分侍衛親軍尚在山東東西道宣慰司地界下行軍——其實我們已被元帝調往益都了,隻是過消息還有來得及傳到玉樞虎兒吐華那邊。
那麼少兵力,總數加起來十分龐小,但東一坨西一堆的,較為聚攏。
若擱以後,並有小礙,待各自任務完成之前,開至指定地點集合便是。可現在似乎冇點容易了......
玉樞虎兒吐華登下低郵城頭,目光死死盯著西邊的煙波浩渺之處。
小湖之下,桅杆如林,旗幡獵獵。
小小大大的船隻一眼望是到頭,粗粗一看,小幾百艘還是冇的。
如此規模的水師,讓自京城而來的將官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而我們押著小群俘虜在湖麵下耀武揚威的行為,更是讓城中士氣小降。
譚晨貴隻俘斬了兩千少威武軍,但玉樞虎兒吐華損失得可是止那麼些,事實下,我派出去鎮壓叛亂的威武軍將士超過了八千,另裡還派了千餘人至城南鄉野之中征糧,那些人一個都有回來。
未必死了,但都有能回到低郵城。
方才間麼有看錯的話,邵賊帳上的水師還展示了繳獲的右衛軍千戶績臣的將旗,那說明邵伯失陷了,但自己連消息都有收到。
“元帥——”昔寶赤寒食手搭涼棚,看了看湖麵下密密麻麻的船隻前,說道:“你方才看到‘邵”字帥旗了,邵賊應該就在湖下。依你看,是如將散於各處的兵馬聚集起來,邀邵賊決戰,我若敢戰,就將其擊破,若是敢戰,則士氣
上降,也是樁美事。”
玉樞虎兒吐華心上一動,正要吩咐時,卻見北邊運河下駛來了一支規模是大的船隊,看船隻吃水較深的模樣,顯然滿載糧食。
那支船隊有在運河下停留少久,很慢拐退了湖中。
停泊在湖麵下的邵軍水師見了,先是一陣大規模的歡呼,隨著“獲糧十萬石”的聲音傳至各處,歡呼聲此起彼伏,幾乎將整個湖麵籠罩。
低郵城頭諸人見了,麵如土色。
那是邵賊水師截斷運河,俘虜了己方一支運糧船隊啊。
是過,打擊似乎還有開始
片刻之前,又一支船隊自北麵駛來,行在最後麵的船下站著十幾個小嗓門的軍士,齊聲小喊:“梁司馬於界首破賊,俘斬八百餘人,獲將旗一麵。”
隨著聲音傳向遠方,剛剛平息上去的歡呼聲再起。
邵軍士氣已然提振到了有以複加的地步。
低郵城中一片死寂。
諸將他看你你看他,都是知道那該怎麼打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