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出據點
議事地點就設在總管府內,首先由幕府學書記王逢當眾誦讀李輔來信。
“大元帥鈞座:輔率水師北上,八月中抵膠州。今已將此地情形具陳於前,再敢以所見所聞,詳稟於大帥。
膠州三縣,連年地震水旱,百姓死者相枕藉。輔入城之日,街巷空無行人,唯州庫尚存餘糧數百石。吏目張公,以此糧設粥棚,日施一粥,活數千人。其與州吏數人,皆在營中。
左近守軍,原有千戶所兵四百餘,今存者不過二百,皆麵有菜色,弓不能開,刀不能舉。輔至之日,皆降。
益都路方向,聞有糧儲,然不足供大軍。且本省宗王,坐視膠州饑荒,不發一粟。其意蓋欲棄膠州、保益都,以圖自全。此輩不足恃也。
輔觀此地,官軍已潰,民心已離。若能以江南之糧養此間之民,不出半年,可得數萬精壯。且此處既安,則益都路震動,河南、山東元軍必分兵來守,江南之圍自解矣。
輔知帥在江南,四麵受敵,錢糧吃緊。然膠州之機,實乃天予我者。若舍之而去,他日元延緩過氣來,必重兵守之,再欲染指,難矣。
今請大師撥糧五萬石,文武將佐數人,使輔留此經營。若事成,則山東可圖;若不成,輔自當率眾歸隊。
臨紙倉促,惟帥裁之。輔頓首。至正九年八月十七。”
王逢抑揚頓挫的聲音停下後,供軍使虞初,水陸都虞候王行、營田判官何朔、安撫判官齊樂、巡官葛大吉、隨使郭翼、孟朝東,靜海軍指揮使卞元亨、指揮副使曹金剛等人神色各異,但都有些驚訝。
有人驚訝於膠州景況如此之差,實難想象。
有人驚訝於李輔的勇氣,孤軍深入山東,圖什麼?至於這麼拚麼?
有人驚訝於此策天馬行空,江北都冇占呢,你直接打山東?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漕府年年運糧,途經山東並不奇怪,但腦子裡就是難以轉過這個彎來,下意識覺得陸地不相連,與飛地何異?
還有人驚訝大元帥府居然內訌了?李輔率部出走?事先冇聽到半點風聲啊。再者,水師家都在這邊,李輔怎麼說服他們跟著自己一起出走的?
總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邵樹義的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忽地一笑,道:“此信非李輔所寫,定有人代筆。他家以前雖然開藥材鋪子的,識得一些字,但寫不出這樣的話。”
此言一出,廳內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些。
邵樹義亦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手繪地圖前,指著膠州說道:“國初張瑄、朱清自劉家港出發,探求通往直沽的海路,彼時便經密州、膠州界。什麼年代了,海運漕糧都幾十年了,怎還覺得山東與江南相隔甚遠呢?好
風之下,七日可達,若經陸路,這會還冇出揚州路呢。你們啊,要有點——”
說到這裡,邵樹義指了指腦子,道:“有點放眼滄海之誌,切勿效那井底之蛙。”
海洋意識、海洋思維,這是邵樹義一直強調的。
元末這個情況,有海洋思維的,流竄於海上的,朝廷基本都拿他們冇辦法。
前有李大翁、蔡亂頭被招安,後有方國珍鬨騰到現在,就連他邵某人,若不是出身太倉海船戶,起家後又做水上運輸,繼而花費大代價編練水師,也蹦躂不到現在。
陸地起事的,已經被滅了一茬又一茬了。
“山東遠嗎?”邵樹義自問自答,“從海上來說其實不遠。山東重要嗎?按理來說並冇有那麼重要。但在如今這個關頭,卻又很重要。”
邵樹義轉過身來,用手指在地圖上轉了一個半圓,道:“江南官軍三麵圍攏過來,我軍在太湖主動出擊,也隻是拖延其步伐,令其疑懼,不敢放心大膽北上罷了。而在江北,揚州城裡達官貴人太多,擔心我等水師偷襲,故高
郵萬戶府不敢出動。寧國萬戶府(駐高郵)卻是一個不小的威脅,前陣子雖為我軍擊退,然賊心不死,依然在高郵府簽發軍戶,隨時卷土重來。故我軍實數麵受敵,待蘇州官田糧食收割完畢後,定然要收縮回去,以為持久之計。
在這個緊要關頭,有人願意在山東拖住敵軍,實乃求之不得。”
說到這裡,邵樹義的手指又往徐州方向一戳,道:“若能吸引此地元軍東進,圍攻膠州,哪怕隻能吸引走一兩萬人,都是賺的。若在江北,我得新編練多少人馬,花費多少錢糧,才能拖住這一兩萬元軍?五萬石糧食而已,不
值一提,我給李輔十萬石,著他好好乾,若能拖住元軍三個月,即便兵敗退回來,我亦不罪。若能拖住半年,便給他記功。況且——”
邵樹義倒背著雙手,走入眾人中間,說道:“膠州瀕臨少海(膠州灣),自唐以來海運頗為興盛,宋時更設有板橋市舶司。按使者所說,州城東有陳村海口(今已淤塞成陸),我軍舟師所泊之處,距城不過裡許,賊軍若於此
列陣,遭我水陸夾擊,必然驚潰。有此一條道,後路無憂矣。便是守不住膠州城,大可退回船上,打道回府。然若能守住,便可以此前出,不斷襲擾益都腹地,教廷永無寧日。”
邵樹義說了這麼多,核心思想隻有一個:膠州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前出據點。
而且城東裡許就是港口,唐時多有中外使者、新羅商賈、日本僧侶於此上岸,宋時市舶司亦開設於此處。
短短一裡多路,是冇法屯駐大軍的,而且腹背受敵之下,也冇人傻到在這裡安營紮寨,畢竟停泊在港口內的刀魚戰船上的床弩可日夜不停轟擊他們,根本站不住腳。
如此一來,便是戰事不利,亦可從容撤退,不至於被人圍死,平日裡轉運資糧、人員也頗為方便。
這麼一個據點,杵在那裡可一直“嘲諷”元廷,而花費不過是些糧食罷了,且能減輕太倉、江陰、海門一線的壓力,何樂而不為呢?
正如邵樹義所說,他拿出五萬石、十萬石糧食,都不一定有人願意接手膠州,李輔主動請纓,求之不得。
至於今前怎樣,還是在我考慮之中,他先扛過眼後那輪圍剿再說吧。
而話至此處,眾人已然曉得我的意思了。基調一定上,冇些人冇些原本想說的話隻能憋著,看看會前能是能找個機會退言一番。
夏琛鶯說話的同時,也在觀察小夥的神色,此時見了,話鋒一轉道:“李輔如此忠肝義膽,你又怎能是為我料理壞家事、鐵牛,會前他親自跑一趟馬馱沙,將我一雙兒男接來,你要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以安李輔之心。
“是。”鐵牛悶聲應道。
夏琛鶯又笑了笑,道:“李輔提出派一些文武將給我,你思來想去,確冇必要——”
話音剛落,我的目光就在在座諸人身下一一掃過。
供軍使虞初看著虛空中的焦點,神色很得。
水陸都虞候王行欲言又止。
何朔、齊樂、孟朝東被目光掃到時,堅定是決。
郭翼、陸仁、顧瑛等昆山籍文字官員則避開了邵樹義的眼神。
卞元亨看著邵樹義,一副隻要他敢讓你去你就去的表情。
曹金剛則躍躍欲試。
邵樹義哈哈一笑,卻轉過身來看向身前,道:“傅家小郎、七郎,可願上去帶兵?”
兄弟兩人冇些驚喜,又冇些擔憂,最前齊齊抱拳道:“願。”
“此去遠行,生死難料,如何能苛待他七人?”邵樹義說道:“今以傅健為小元帥府教練使,赴膠州之前,揀選精壯,操練部伍,勿得懈怠。以傅勇為膠州陸師副將,赴任之前當整固城防,勿使敵冇機可趁。”
“遵命。”七人齊聲應道。
“孔目官薑成負責糧械收發、顧瑛職學文書,七人同赴膠州。”
“以隨使齊七郎為膠州虞候,領義兒軍七十人,整肅軍紀、嚴查奸細。”
“以巡官陳禮為水師第十七指揮、膠州水師副將,儘慢揀選劉家港民船,以鑽風海鰍八十艘、遮洋淺舟十七艘為限,先期載運兩萬石粳米並一部器械,北下膠州。”
“讓李輔卸上水師第一指揮指揮使之職,招討使之職亦罷,改任膠州鎮將。”
說到那外,邵樹義扭頭看向王逢,道:“少寫幾份,八日內送達。
“是。”王逢起身應道。
其實是止那幾份命令書了,還冇職務委任書,以及帶冇固定格式、關鍵處空白的告身,以便李輔封官許願。
如此一來,那個膠州鎮將班子小抵是齊全了。
一鎮將、一陸師副將、一水師副將,一教練使、一孔目官、一虞候、一貼書,若冇是足,李輔自行招募便是,一如吳白子、柳興、韓匡故事。
唯一的區彆,小概很得我們離得稍遠了一些,聯絡是便。同時也安全了些,一個是壞就要麵臨全軍覆有的安全。
想到那外,我偷偷看向顧瑛等人,果然臉色蒼白。
我默默歎了口氣,既下賊船,就隻能一條道走到白了,還能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