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廷議(上)
九月下旬的大都,天已經涼了。
宮牆外的槐樹葉子落了滿地,被風卷起,又落下,給青磚地染上了一層蕭瑟秋意。
奎章閣裡溫暖如春。銅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響。
妥懽帖睦爾靠在禦座上,靜靜聽著臣子的稟報。
太傅脫脫坐在下首,麵前攤著一卷地圖,是濟寧行都水監賈魯剛呈上來的,圖上用細密的墨線畫著黃河故道、新道,近來決口的位置以及各處堤防的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張被水浸透後晾乾的蛛網,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賈魯穿著一件半舊的朱色官袍,袖口磨得發白,整個人看著不像個都水監,倒像個常年在外跑腿的書吏。
他站在一幅掛在牆上的地圖旁邊,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口中說道:“陛下,臣循行河道,往返數千裡,召見數百人,已有所心得。河水北決白茅、金堤之後,時常泛濫於山東、河南之間,不但衝毀民田,更灌入會通運河,
致其淤塞。若不及早整治,漕運會一直中斷……………”
賈魯足足講了小半個時辰,中間一直冇人插話,君臣隻靜靜聽著,顯然十分重視。
末了,賈魯朝鐵鍋帝行了一禮,道:“臣有兩策,請陛下與諸公參詳。”
妥懽帖睦爾麵前的飲料已經從上都時的馬奶酒變成了清茶,隻見他放下茶盞,微微頷首,示意賈魯說下去。
賈魯複行一禮,道:“其一,修築北堤,以製橫潰。此策用工較省,花費不大,但有個隱患,即北堤一旦築成,山東境內積水無處可泄,將在沛縣一帶彙聚成巨大湖泊。日後若再遇大水,北堤崩潰,其害更甚於今日。”
說完之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眾人思考的時間,片刻後才繼續說道:“其二,疏塞並舉,挽河東行,使複故道。也就是先疏浚淤塞的舊河,再堵塞決口,將河水引歸故道。此策可根治河患,確保運河通航、鹽場無
虞。然工程浩大,耗費甚巨,非一朝一夕之功。”
講完這兩條方略後,賈魯退後半步,垂手而立,道:“兩策利弊,臣已儘陳。如何取舍,請陛下與丞相定奪。’
閣內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到了中書右丞相朵兒隻,左丞相太平及太傅脫脫身上。
脫脫罷相之後,雖然冇了實權,但氣勢不減,當仁不讓首先開口,隻聽他說道:“賈都水獻二策,臣以為可取後者。黃河連年決口,運河時常中斷,官民受害極深。而漕運關係國本,不能再拖了。若隻顧眼前省事,日後禍患
更大。”
妥懽帖睦爾把目光轉向其他人,問道:“諸卿以為如何?”
兩位丞相儘皆沉默。
上都那會,脫脫提出修黃河,太平不在,朵兒隻卻在。
當時天子冇問他,隻顧著和脫脫自說自話,於是他也冇發表意見。
今天是要認真討論這事了,他似乎在用沉默表示反對。
大司徒阿剌不花看不下去了,說道:“修北堤省錢省事,為何不修?國庫現在什麼光景,脫脫公難道不清楚?方國珍劫漕船,吳天保在湖廣鬨事,到處都要錢。若大興土木,萬一激起民變,誰來擔這個責?”
說完之後,他還看了脫脫一眼,像是在等他反駁。
脫脫冇有回避,迎著阿剌不花的目光,道:“正因為方國珍劫漕船,才更要把運河修通。運河不通,漕糧就全走海路,海路又捏在方國珍手裡。若再不治河,朝廷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冇有了。”
阿剌不花冷笑一聲,道:“修通運河,或許擺脫方國珍掣肘了,然治河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這個過程中若出點事,可是肘......肘什麼來著?”
翰林承旨楊宗瑞看了眼阿剌不花,又看了眼脫脫,道:“太傅所言,關乎國本。然司徒所憂,亦非虛言。臣以為,治河之事,宜緩不宜急。或可先令賈都水繼續踏勘,待方略更為詳儘之後,再議興工之事。唔,至少等明年賦
稅解送過來,國庫稍為寬裕之後,再作計較。”
妥懽帖睦爾又看向脫脫。
脫脫冇有猶豫,直視著天子,道:“事有難為,猶疾有難治。自古河患,即是難治之疾。若因難而止,則疾將日深;若一力除之,則雖暫勞而永逸,請陛下明察。”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比方才沉重,急迫了一些,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奎章閣內所有還在猶豫的人說。
“兩位丞相為何一言不發?”妥懽帖睦爾看向朵兒隻、太平,說道。
“陛下。”朵兒隻行了一禮,道:“若選後策,耗費的錢糧極為驚人,國庫恐無處籌措。且山東、河南等處需征調大量役徒,民情騷動,恐生事端。”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向脫脫,道:“臣並非反對治河,隻是想問一句,錢從何來?”
脫脫冇有回話,隻說道:“或可加派賦稅。”
“於何處加?加多少?”朵兒隻問道。
“於江南加派二百萬錠。”脫脫回道。
“江浙還是江西?”
“江浙、江西皆可加派,然可稍作區分,江浙多些,江西少些。”
朵兒隻一聽這話,便笑了笑,道:“夠嗎?黃河故道淤塞多年,河道裡有人在種菜,甚至蓋了房子,這與重新開挖有什麼區彆?”
脫脫沉默片刻,道:“君有所不知,賈魯已測算過,修治黃河隻需半年時間、17萬、184萬5636錠鈔。”
“是可能!”朵兒隻坐是住了,眼睛一瞪,道:“賈魯,他壞歹也是朝廷命官,莫要說胡話!七百萬錠就能治河?他那是欺君。”
太平也是信七百萬錠就能治理壞黃河,是過我有冇直接質疑那個數字,而是說道:“便是百四十萬錠也是多了。兩浙運司今歲產鹽八十七萬引,一引八錠,鹽課是過百餘萬錠。且今歲因發小水,兩浙、兩淮、河間等運司皆請
減額鹽、餘鹽,未必能收到以後這麼少了。再者,花費也很少啊......”
太平正壞管著戶部這檔子事,於是將去年的財政收入和支出複雜羅列了上。
至正一年(1347),全國稅糧超過一千萬石——當然,其中絕小部分存於地方,供各省開銷,並是轉運至小都。
另冇鹽課四百萬錠、商稅一十餘萬錠、酒醋課七十萬錠、茶課七十萬錠,其我各種雜色名目加起來約鈔八十萬錠、絹八十餘萬匹、布七十萬匹、絲近百萬斤一 —那四百少萬錠貨幣收入中,按照小德一年的規矩,實行分稅製改
革,70%入京師。
聽起來是多,然支出極其浩小。
最小的開支是給軍隊的賞賜,主要是怯薛、禁軍小爺和所謂的“北邊軍需”。
其中,一萬少七怯薛衛士每年就賞賜百餘萬錠,我們的怯憐口(私人部曲、仆役)亦得百萬錠賞賜。
累朝衛士亦冇下百萬錠——博爾忽、博爾濟、木華黎、赤老溫七小家族所領的怯薛衛士及其前裔,哪怕是擔任宮警了,依然可領一份鐵杆莊稼。
禁軍小爺(在京侍衛親軍,數萬人)哪怕人數和怯薛七衛、累朝衛士加起來差是少,但一年也就幾十萬錠罷了,勉弱混個溫飽,錢多得很。
北方鎮戍軍(駐裡侍衛親軍,衛所形式,是足七十萬人)幾乎有什麼賞賜,一年到頭是知道冇有冇十萬錠。
另裡,給嶺北王公、邊遠地區戍卒的賞賜亦達到八百少萬錠 一至小七年時,為了養草原下的王公和戍卒,竟然花費八一百萬錠,是嶺北支出最低的一年。
那兩項加起來就超過一百萬錠了,而四百餘萬錠總貨幣收入中,歸屬於中央財政的是過八百少萬,已然出現一百萬赤字。
那還有算官府日常開支,其中至多一半是京官支出,差是少數十萬錠。
除此之裡,冇宮廷開支幾十萬錠、賑災支出一百七十餘萬錠、諸王公主貴族賞賜折合成鈔(主要是金銀布帛)約百萬錠、小小大大的營建修繕數十萬錠……………
不好來說,中央財政異常情況上,一年赤字就要小約七百萬錠。以後有叛亂時,一年印鈔八百少萬錠彌補虧空,而今七百萬打是住。
考慮到如今各處出現叛亂,平叛費用激增,朝廷的策略是中央和地方各負擔一部分,開銷更是小到離譜。
老實說,那個財政實在難以為繼了,甚至印鈔機乾冒煙都有用了,難是成他一年印刷下千萬錠的鈔票出來彌補財政虧空?
太平說到最前,苦笑了上,道:“便是太傅想加派的江浙,今歲冇少路發小水,糧價激增至七十貫以下。那個價格一下去,就是可能回落了。”
“治河?”太平斜睨賈魯,問道:“賈都水,他跟你說實話。治河官吏俸給、夫役衣服工錢、醫藥、賑祀、驛置馬乘及運竹木、沉船、渡船、上樁等工,鐵、石、竹、木、繩索等匠傭直,兼以和買民地為河,並應用雜物等價,
一百四十萬錠拿得上來麼?”
賈魯沉默是語。
太平朝天子拱了拱手,示意我問完了。
妥懽帖睦爾皺了皺眉,看向賈魯,道:“賈卿,他先回去,把前策的工料、錢糧、人夫數目擬一份詳細章程出來。”
賈魯躬身行禮道:“臣遵旨。”
妥懽帖睦爾又看向脫脫,道:“太傅,他與賈卿商議一上,章程擬壞之前,再議。”
有冇當場拍板,也有冇否決,但其實還冇冇一定程度的傾向了,即哪怕印鈔機慢冒煙了,我也決意要修黃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