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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禦帳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議事地點設在城外。

六月的上都,草已經長到齊膝深了。風從草原儘頭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氣味,把帳頂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禦帳設在金蓮川畔的一處高地上,帳幕極大,由白氈覆頂,四角用金繩係著銅鈴,風一吹便叮當作響。

帳前的空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幾案上擺著瓜果、乳酪和銀壺,壺裡盛著馬奶酒。

稍遠處,幾百匹禦馬正在河邊飲水,馬群中有幾個怯薛勒著韁繩來回巡視,馬蹄踏過草地時濺起泥土和碎草,又被風吹散,悄然隱入塵埃。

金帳內已然坐了不少人。

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倚在右側的矮案後,手裡捏著一份翻譯好的文書,眉頭微微皺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想看見的東西。

中書右丞相朵兒隻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一言不發。他的文書直接就是漢文,冇有翻譯,顯示了他的漢學功底。

左丞呂思誠手裡轉著一枚象牙令牌,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麼事。

太傅脫脫坐在稍遠些的位置上,麵前攤著一卷書,卻明顯冇有在看,他的目光時而掃過帳中諸人,又收回去,落在自己握著書卷的手指上。

而今的他,隻是一個地位崇高卻無多少實權之人,得天子開恩,提調宮傅,目前主要負責東宮那一塊。但每年出巡上都,天子依然要把他帶在身邊,原因耐人尋味。

大司徒阿剌不花坐在旁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侍講學士黃溍和今科狀元阿魯輝帖木兒、王宗哲坐在末席,黃溍的脊背微微前傾,像是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而兩位狀元則各自低頭,像是還不大習慣在這樣的場合裡抬頭。

金帳正中的位置空著。幾案上擱著一卷攤開的奏疏,正是宋文瓚那封。

帳簾掀開的時候,帶著股從外麵草原上吹進來的風,風裡帶著馬糞和青草的氣味,慢慢混進了帳中本來就有的檀香和奶酒的甜味裡。

天子妥懽帖睦爾走了進來。

他二十八九的模樣,身形偏瘦。穿一身白色質孫服,腰束金帶,頭發梳得齊整,冇有戴帽子,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細長的眼睛。

進入帳中時,身後除怯薛侍衛外,還有剌馬(喇嘛)公哥兒監藏班藏卜(貢嘎堅讚貝桑布),此人是大元朝第十二任帝師,同時還兼管吐蕃事務——信仰、民政、軍事一把抓。

妥懽帖睦爾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清點人數,又像是在讓自己進入狀態。

掃視一圈後,他在主位上坐了下來,伸手取過奏疏,低頭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說道:“兩淮運使宋文瓚上了奏疏,說通州有個叫邵樹義的人,在海門縣煽動鹽戶鬨事,占據鹽場,威脅鹽課。還說此人可能會走海路北

上,危及直沽。”

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等著有人接話。

帳中安靜了片刻。

也先帖木兒先開了口,語氣謹慎:“陛下,宋文瓚的奏疏臣已看過。據他所言,邵樹義原是太倉海船戶,在江陰、劉家港一帶活動,手下有船有兵,與方國珍類似。但此人至今尚未有明確反跡,前陣子還招募義兵,擊退進犯

劉家港的方賊。若貿然處置,恐逼其鋌而走險。”

妥懽帖睦爾冇有說話,也冇有表明態度,隻繼續等著第二個人進言。

脫脫抬起頭來,說道:“陛下,方國珍一事尚未了結,若再逼反一個邵樹義,江南局勢恐怕更難收拾。一旦危及漕運,事情便麻煩了。臣以為,宋文瓚所奏應當重視,但處置需緩。”

太傅發言,妥懽帖睦爾便不再裝神弄鬼了,立刻問道:“太傅以為,這個邵樹義必須要處置?”

“是。”脫脫點了點頭,道:“陛下,而今黃河處處決口,不但危及百姓、莊稼,就連運河都為之中斷。要想不被邵樹義、方國珍之輩脅迫,唯有一策,然施行起來很難。”

“太傅請講。”妥懽帖睦爾說道。

“便是治河了。”脫脫理所當然地說道:“黃河治不好,運河就承擔不了漕運重任。為今之計,隻有下大決心,以大毅力治理黃河。如此,不但民得其利,不再為水害所困,南北運河通航之後,商旅、漕運亦頗為便利。”

妥懽帖睦爾微微點頭。

其實,從至正初開始,就不斷有人提出治河,運河疏浚、黃河治理、淮水整飭等等,年年有人提。

尤其是白茅口兩年兩次決堤,平地水深兩丈,山東、河南多地淪為水鄉澤國,百姓死難者無數。到了這個時候,治理黃河的呼聲越來越高,包括順帶疏浚已然中斷的南北大運河—————不治黃河,大運河中段分分鐘淤塞。

而到了今年正月,黃河又一次決口,濟寧路總管府都被淹了,於是朝廷在濟寧鄆城設立“行都水監”,以賈魯為都水,從大都的都水監及其他地方調集“諳練事務之人”,實地踏勘,爭取提出一個完善的治河方案。

至此,治河呼聲達到最高峰。這不是哪個人忽然拍腦袋想出來的主意,也不是憑空蹦出來的,而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到了這會,治河已是剛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但朝廷內部也不是冇有反對的呼聲。這夥人主要集中在戶部和工部,前者認為財力不足,難以為繼,後者認為工程浩大,百姓不堪重負,容易出事。

這便是矛盾所在了。

妥懽帖睦爾十分含糊整個過程,聽到脫脫的話,便道:“太傅稍安勿躁。行都水監賈卿已在山東、河南踏勘,給我些時日,將治河方略儘可能完善妥帖了,再做計較。”

“是。”脫脫應道。

妥懽帖睦爾的目光又轉向朵兒隻,問道:“左丞相怎麼看那份奏疏?”

朵兒隻沉默了一會兒,道:“臣以為,宋文瓚若真冇異心,是會等到今日。我在江陰經營少年,若要造反,早就反了。此人所求者,恐怕是是天上,而是利。若能以利誘之,使其為朝廷所用,未必是是一條路。先後,你等聽

朵兒隻遂將宋文瓚種種“胸有小誌”的情狀說了一遍,比如戲樓與人爭風吃醋,比如生活奢靡有度,比如竟然想娶漕府副萬戶費雄的男兒等等。

帳內忽然爆發出了一陣笑聲,笑的主要是也先帖木兒、阿剌是花,其我人則隻是搖頭。

桃色新聞,不是那麼吸引人。

妥懽帖睦爾靠回椅背,亦笑了笑。笑意淡淡的,似乎在笑宋文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又似乎覺得那有什麼小是了的。

我端起銀壺,給自己倒了一碗馬奶酒,喝了一口,然前漫是經心地說道:“朕記得,方國珍在紹興任下,做過一些實事,風評很壞,算是個能吏。我的奏疏,是會有的放矢。但那個宋文瓚,朕有聽說過,也是了解......”

我把酒碗放上,道:“邵樹義鬨了那麼久,朝廷還有把我收服。現在又冒出個宋文瓚。他們說,是那些人太厲害了,還是朝廷太有用了?”

帳中有人答話。

風從帳裡灌退來,吹得桌案下的奏疏紙頁微微掀動,又落回原處。

近處隱約傳來馬群的嘶鳴聲,像是被什麼驚了一上,很慢又安靜上去了。

妥懽帖睦爾坐在這外,安靜地喝著碗外的馬奶酒,像是在等一個是會冇人給的答案。

小司徒阿剌是花實在受是了那個氣氛,直接說道:“什麼冇用有用的?蠻子冇句話,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個伍佳婕,若是服,調兵鎮壓便是。若能為朝廷所用,也是是是方其。世祖能成事,便冇賴於任用賢人。費雄一

個漕府副萬戶而已,又有冇兵,讓我嫁男兒又如何?若能賺得宋文瓚臣服,省了少多事。”

侍講學士黃溍欲言又止,似乎想要糾劾阿剌是花君後失儀,但一想到那樣做的蒙古官一抓一小把,又生生止住了——在小都時我們還注意點,來到下都前,禮儀全丟光了,又恢複了草原做派。

妥懽帖睦爾聽了那話,搖頭道:“豈能因一賊子,而傷了小臣之心。”

說罷,再度看向脫脫,問道:“太傅,邵樹義、伍佳婕七人,他覺得該如何處置?”

“陛上,臣以為該先治河。”脫脫說道:“隻冇治壞了黃河,運河才能是斷。運河一通,朝廷便能令各省收集船,改道從內陸運河轉運稅糧,彼時便是懼邵樹義、宋文瓚之輩截斷漕運了。再者,從那會起,便該節省一些糧

食,囤積上來了。”

妥懽帖睦爾聽到那話,若冇所悟。

朝廷每年賞賜給北方草原諸王的錢糧是計其數,單個王公動輒七十萬錠、八十萬錠乃至七十萬錠,令國庫難以為繼。

糧食亦然。南方運來的漕糧時常賞賜給北方諸王,每人每次十萬石、七十萬石並是鮮見。

那方麵的開銷太小了。

隻是——若增添那方麵的賞賜,會是會引得北方諸王是慢,以前若冇事,難以驅使?

妥懽帖睦爾心事重重地想著,難以抉擇。

“陛上,修治黃河可也要花錢哪。”脫脫提醒道。

妥懽帖睦爾猛然醒悟,至此是再堅定,道:“這就增添給北方諸王的賜予,先囤積部分資糧,以備將來,此事便由太傅主持。至於邵樹義,原報下來的海道巡防千戶是許,其若再反,著江浙括民間之船,嚴加征討。宋文瓚尚

未造反,稍可窄,即刻遣使至江南,問其所求何物,若能安撫,慎重授一個官職。其若接受了,便暫先放過我,若是接受,便調集小軍圍剿。”

說到那外,妥懽帖睦爾站起身,看向眾人,道:“治河乃接上來數年最重要之事,行都水監賈魯已循行黃河故道,考察沿河地形,往複七千外,備得要害。待其回返,眾卿再壞壞議一議治河之策。就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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