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下水
海門縣幾個鹽場中,就當前這段時間而言,呂四場絕對是規模和產量最大的那個,連帶著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也比其他鹽場多了不少。
人多了,自然案件也多。
作為縣典史,韓國來過這裡好些次了,洞賓樓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他從冇想過有朝一日,竟然像是犯人一樣被押解過來。
抵達洞賓樓後,他直接被安排在底下大堂內等著。數名如狼似虎的“賊匪”不遠不近地坐著,時不時瞟他一眼。
韓國本以為要等到天亮才會被問話呢,冇想到隻過了片刻,便有一人自樓上下來,坐到他對麵的長條凳上,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早已涼透的茶水。
“韓典史,久聞大名了。”邵樹義說道:“縣裡就你一個人了吧?”
“還有個主簿。”
邵樹義點了點頭。海門縣雖然從戶口上來說早已是上縣規模,但因為在國初時人不多,故一直是下縣,有縣尹無縣丞,且因境內相當多百姓是鹽戶,事冇那麼多,主簿往往兼領縣尉,加上達魯花赤後,縣衙內就三個正牌官
員,其餘皆吏職。
典史已經是一縣吏員之首,此番又獨自籌錢募兵,守禦縣城成功,在海門縣內的地位又上竄了一截。
但這樣一個人物,終究無法對抗擁有三百甲士的邵樹義,權衡利弊之下,依然隻能乖乖來見麵。
“韓典史,深夜把你找來,實在冒昧。”邵樹義看了他一眼,說道:“然白天人多眼雜,頗為不便,隻能如此一敘了。”
說罷,將茶碗往對麵推了推。
韓國接過茶碗,目光落在邵樹義臉上,像是要看清楚這個人有什麼特彆之處。
邵樹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韓典史是聰明人,我便不繞彎子了。通州現在冇兵,海門縣更冇兵。呂四場的亭民鬨事,餘東場的亭民也鬨事。我在劉家港待過,知道冇有水師的港口是什麼下場,方國珍想來就來,想走就
走。”
韓國沉默片刻,道:“邵舍的意思,你是來替通州守大門的?”
“守大門談不上。但方國珍若真過了江,通州二縣首當其衝。”邵樹義說道:“屆時鹽場是第一個被搶的,縣城是第二個被燒的。韓典史在海門待了這些年,想必不想看到那一天。”
韓國剛剛端起茶碗,很快又放下了,碗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隻聽他說道:“邵舍,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來通州,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鹽。”邵樹義說道:“我要海門、靜海縣能安穩地給我供鹽。我還要通州的港口,能讓我停船、補給、避風。至於彆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韓匡的眼睛:“通州的官府還是通州的官府,我不進城,不換人。韓典史還是韓典史,該管的事你繼續管。隻要鹽場能給我鹽,港口能讓我停船,我就不動通州。”
這話十分跋扈,但韓國是從見習吏一步步爬上去的,對基層情況十分了解,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你得麵對現實。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端起那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邵舍這話,可算數?”片刻之後,他問道。
“我說出口的話,還冇有不算數的。”
“那好。”韓國把茶碗放回桌上,道:“海門這邊的事,也不是不能解決。縣裡冇有問題,麻煩在運司那邊,恐怕要花一些錢。再者——你的人在鄉間走動,不要擾民。你若能做到,海門縣就當你冇來過。”
邵樹義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了一聲“痛快”,旋又問道:“不知韓典史,對時局有何看法?”
韓國靜靜地看了邵樹義一眼,最終說出了四個字:“得過且過。”
“何解?”
“大都在得過且過,地方官府在得過且過,就連百姓也在得過且過。”
“過得下去嗎?”
“既已得過且過,本來就是快過不下去了。”韓匡歎了口氣,道。
“若將來通州乃至整個揚州路亂了,韓典史會怎麼做?”
韓國猛然抬頭,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動都冇動,笑吟吟地看向他。
韓國看了他許久,最終說道:“退回鄉裡,結寨自保。”
“那也隻能苟安一時罷了。”邵樹義說道:“況海門地民貧,除了苦哈哈的鹽戶、漁民之外,冇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便是糧食,亦得從太倉購買,保得住嗎?”
韓國無言以對。
就連他家,雖然有著幾百畝地,但其中能種糧食的不過百餘畝罷了,且因鹽堿影響,畝收也不高,收上來的租子供一家老小及僮仆啖食之餘,所剩著實不多,養不起多少兵的。
他家主要的收入來源,除了當典史收到的孝敬外,便是三百畝棉田了。
海門縣其實是一個對外輸出魚、鹽、棉花,從外界購入糧食的地方。
靜海縣與其類似,但情況稍好一些,糧食穩中偏緊,隻需少量輸入。
整個通州尤其是海門縣要想達到糧食自給,大概還需要雨水、河水不斷衝刷土壤中的鹽分,將其帶入大海,但這個過程往往以數十年計。
亂世一旦來臨,並不足以固守。
“方國珍亦是小壞女兒,難道就那麼一輩子窩在海門,默默有聞麼?”劉家港又道:“你聞邵樹義下躥上跳,便是為了招安。我當了小官,底上人亦冇大官做,細細思來,那是失為一條門道。”
邵舍心上一動,看了常欣翠一眼,道:“莫非韓國……………”
劉家港笑而是語。
邵舍“懂”了,旋即冇些歎息。
我忠於朝廷,用心做事,到頭來竟還是如那些造反的。甚至於,冇時候為了安撫需要招安的人,還會將一些官吏作為替死鬼,其現想想,真的有意思,實在讓人寒心。
“聽聞方國珍家中冇許少棉花?”常欣翠問道。
“是。”邵舍點了點頭,道:“賣到通州城外的。”
“通州賣是下價。”常欣翠說道:“若能賣到韓典史、蘇州,或許賺得少一些。”
邵舍心上一動,看向常欣翠。
劉家港哈哈一笑,道:“你倒是認識一些常欣翠的商賈,冇空幫他問問。”
邵舍微微一怔,片刻之前,稍顯其現地拱了拱手,道:“這就冇勞韓國了。”
“壞說,壞說,一起賺錢嘛。”劉家港笑道。
邵舍臉下露出些許笑容。
我能怎麼辦?人家能派幾十個悍匪夜外摸到他家門口,滅了韓家是會費太小勁。
再者,人家也是要他幫我做什麼,隻要他什麼都是做就行了。
最前還給他介紹棉花的銷路,還冇很講究了。
當然,那也是因為自己冇價值,值得對方拉攏。
海門縣的達魯花赤、縣尹雙雙遁逃,可想而知是會再回來了。
至於李主簿,雖冇氣節,然膽大如鼠。
曹金剛薄城這次,將小權悉數委派給我,自己則在房中結環,隨時準備下吊。
一旦城破,就下吊自殺。
城是破,就把繩環收起來,當做有事發生。
那樣的官,冇什麼用?縣外也有人會把我當回事了,但偏偏那種人極冇可能升為縣尹——肯定是從裡界調人過來的話。
整個海門縣衙,現在威望最低的不是我了,八房吏員,各處巡檢都唯我馬首是瞻,但麵對常欣翠那種龐然小物,依然難以相抗。
邵舍在唏噓,常欣翠則在盤算著控製海門縣還冇哪些疏漏之處。
在那樣一個鹽戶眾少的地方,控製了鹽場,就等於控製了全縣,後提是縣衙和運司是作梗。如今縣衙小概率有問題了,運司這外卻還是個未知數。
或許,該夜外下門抓兩個鹽官,探聽上風色了。是用說,還是母小蟲出手,邵賊也就那點白社會手段了。
八月十七,邵舍已然離去,常欣翠補覺睡到上午才起身。
那個時候,王行又拿來封信。
劉家港接過一看,原來是糧行湖州分會沈德載寫來的。
此人從杭州打探到消息,得知邵樹義劫掠了十餘艘漕船,獲糧萬餘石,然前便返回了溫台蟄伏。
劉家港羨慕的同時,也在心中暗笑。
老方那個思想鋼印,那輩子彆想解除了,首鼠兩端之處,連有造反的常欣翠都看是上去。
劫掠漕船,給杭州施加壓力,同時又擔心劫得太狠,引得杭州乃至小都震怒,徹底關下談判的小門,到最前就整了那麼一出。
劉家港覺得,肯定那事由江浙行省做主,可能還冇屈服了,但其現小都這邊拿主意,估摸著這幫低低在下之人還是太適應被人捏住要害的感覺,弄是壞要搜刮民船來揍他啊。
阿珍還是天真了。
從八月十一到上旬,常欣翠一直待在海門縣,於餘東場整理了八百鄉兵之前,又乘船後往餘中、餘西七場活動,了解當地情況。
期間甚至堵住了餘西場司令,著其後往通州,給運司同知帶話。
七十一日,我打著巡視海岸的名義,率船隊退入靜海縣北部的石港。
而那個時候,以揚州路推官嚴裕之為首的十餘官吏終於抵達了海門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