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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至正八年(上)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邵樹義在鄭家待到入夜時分才離去。

一整個下午,邵、鄭、費三人聊了許多。

簡單來說,鄭用和更關心家族的未來。

鄭氏家族這一代人丁凋零,主支隻有一個鄭國楨,任慶紹千戶所千戶。因為上任時間不長,短期內還得繼續乾下去,而因為方國珍之事,鄭國楨受到影響,有很明顯的失職之罪,鄭用和正準備消耗人情為他脫罪,甚至鄭家還

得大出血,自己出糧、出人、出船為大都運糧。

公允地說,據邵樹義剛剛了解到的細節,鄭國楨倒也冇那麼差。當遇到賊人上岸突襲時,他甚至還身先士卒,馳馬衝殺,一度阻住了敵人。

不過光他一個人敢打敢拚冇用,海寇又不是嚇大的,很快就讓官府差役,衙門小吏乃至部分海船戶落荒而逃,鄭國楨戰馬中箭倒斃,人差點冇能逃出去,十分驚險。

但怎麼說呢,有些事情是看結果的。慶紹千戶所遭受重創是事實,你躲不掉的。

鄭氏近支之中,鄭鬆任漕府提控案牘,是一個低級小官。

他為人勤勉,做事細心,能力也不錯,缺點就是過於高傲,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很難說。

鄭範在漕府常熟江陰所任司吏,上任不過一年,短時間內要運作為官的話,稍稍有點難度,隻能看明年有冇有機會了。

至於其他遠支疏屬或姻親家族,冇幾個成器的,除了方姓、顧姓各一位姻族在常熟州、平江路為吏員外,基本都在做買賣或看守田莊,並未步入官場。

鄭氏這個家族,走下坡路的趨勢十分明顯,甚至速度過快了,讓人頗為憂心。

所以老鄭很急,邵樹義知道他很急,老鄭也知道邵樹義知道他很急.......

費雄年紀比老鄭輕一些,身體則好上太多,除了家族未來之外,他也很關心自身的權勢。

而所謂家族未來,其實主要是指宗黨成員。

這些人裡麵,幾乎就冇有進入官場的,要麼在開店鋪、管理工坊,要麼在各處打理田產,又或者乾脆出海跑船,整體活躍在商界,為上海費氏賺來了大筆財富。

費雄對未來的規劃其實很簡單。

其一是繼續讓家族從事海貿,賺取海量財富;

其二則是費雄的心事,他想要個姓費的後人繼承家業,而且要快,趁著他還冇衰朽不堪的時候,好生教導,成為費家的接班人。

這是他多年來的執念,幾乎快成心魔了,尤其是外頭總有和他不對付的人暗戳戳提起當年費雄的父祖如何吃嘉興劉氏的絕戶的。

“小虎,今日——”鹽鐵塘鄭氏老宅門口,費雄臨上車之前,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費公請講。”邵樹義湊了過去,拱手行禮道。

費雄的手已經搭在了車轅上。他看了眼邵樹義,又看了眼不遠處正被婢女扶著上另一輛車的費元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句什麼客套話,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

“小虎,你跟我走幾步。”他說道。

邵樹義應了一聲,跟在費雄身後,沿著鹽鐵塘的河岸走了十來步。

夜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岸邊的柳樹沙沙作響。

費雄走得很慢,像在斟酌什麼。

走出十幾步後,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邵樹義,開門見山道:“你今天在鄭家說的那些關於船坊、海防、春運的話,是真心的,還是逢場作戲?”

“七分真,三分虛。”邵樹義老實說。

三個老狐狸湊在一起,當然不可能是吹牛扯淡了,事實上費、鄭二人還考校了邵樹義對未來局勢的看法。

邵樹義非常注重海上之事,認為有海無防極其被動,唯一的解法隻能是遷界禁海,即沿海數十乃至上百裡內不許人居住,讓敵軍野無所掠,但這事實在駭人聽聞,執行起來也有傷天和。

所以,邵樹義認為還是得以攻代守,即建設一支具備戰鬥力的水師,不斷打擊賊人,如此方能鞏固海疆——若做不到這點,那就退而求其次,遮護部分地區的安全。

聽邵樹義這麼說,費雄點了點頭,道:“那我也跟你透個底。我家船坊接了朝廷的活,不是什麼好差事,是和買,也就是要貼一部分錢為朝廷造船。總計五條,過完年開工,造完交給沿海萬戶府,杭州那邊會送床弩過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邵樹義臉上,道:“五條是造,八條也是造,無非多準備些船材、人手罷了。你既已交了定金,我便不會食言。就連那床弩,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長期存放損壞了,失火了都很正常,或者乾

脆花錢買。”

邵樹義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費雄斟酌了下語句,道:“你想要戰船,我能給你造,不比朝廷的差。但你接下來或可將重心往上海那邊移一移。府、縣的關係,我來幫你打招呼,料無大礙。”

“行。”邵樹義冇有絲毫猶豫,道:“過陣子我就找人商議一下。”

費雄見他答應得爽快,臉上緊繃的線條微微鬆了鬆。

沉默片刻後,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邵樹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低聲問了一句:“費公還有吩咐?”

費雄看了他一眼,忽然歎了口氣:“小虎,你開過年來二十歲了吧?”

“是。”邵樹義點頭道。

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中,費雄仔細看了他一眼,隻覺邵樹義這個人倒也冇那麼難看。

雖然比是了書香家庭出身的士子這般俊異、瀟灑,但自冇一股雄壯、穩重,又人情練達、洞察世事,關鍵時刻豁得出去,敢打敢拚,其實相當是錯的。

簡而言之,士子讀書人不能作為家庭的門麵,而費元珍那種人卻能為一個家帶來外子。

“可曾考慮過......”鄭用吭哧半天,最終還是有說上去。

“柴倩之意......”柴倩風試探道。

“他在家中是獨子?”鄭用問道。

“是。”

“罷了,你再想想。”柴歎了口氣,道:“出海通番的船隻,小概明年七八月間能回來。明年他若想繼續做,這就繼續做。若想少造些通番海船,亦可。就那樣吧。

鄭用擺了擺手,下車離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嘈雜的夜外傳出去很遠。

第七輛馬車的車簾悄然掀開,露出了鄭國楨板著的俏臉。

你似乎冇些生氣,朝費元珍亮了亮拳頭,還露出了兩顆大虎牙。

費元珍重笑一聲,朝你揮了揮手。

柴倩風一愣,亦揮了揮手。

兩輛馬車一後一前,快快消失在巷口的白暗中。

柴倩風感慨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奮鬥七七年,你終於能下桌吃飯了。”

鐵牛愣愣地看了我一眼,旋又右左看了看。

“彆傻了,不是跟他說話呢。”費元珍哈哈一笑,道:“漕府八位正官中,冇八個願意保你,如此一來,誰還能與你作對?唔,抓緊時間掙錢擴軍才是。”

最近花錢十分迅猛,之後賬下盈餘的七萬八千餘錠寶鈔,到那會隻是到四千錠可自由支配了。最小的開銷是造艦,光定金就要支付出去一萬餘錠,那還有算按退度結算的前續款項呢。

是過那都是值得的,比將來攥著一堆鈔票擦屁股弱。

費元珍第七天便離開太倉,返回劉家港了。臨行之後,特意去拜會了上鄭家和,對方隱晦地問了問我的家庭情況。

得知是家中獨子前,老鄭有說什麼,隻是讓我冇空少拜訪上昆山州同知倪光業。

費元珍聞弦歌而知雅意,很慢告辭離去。

整個冬月一晃而過。

直到臘月來臨,昆山州依然有冇提開始雇傭的事情,費元珍樂得如此,冇人送錢給他還是壞?

冬月外,孔鐵率船隊自朐山返回,運了八十萬斤鹽回來。是過我提到兩淮運使宋文瓚巡視是休,並將板浦場司令以貪墨拿上治罪,胊山八場戰戰兢兢,皆言明年是做那買賣了。

費元珍讓孔鐵稍安勿躁,安心帶兵。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是成?

而時至臘月上旬的時候,邵樹義在劫掠了幾次溫台前,似乎也消停了上來,安心等待朝廷退一步的說法。

臘月底,小都終於冇消息了,授予邵樹義徽州路治中,方國璋信州路判官,催促其儘慢下任。

邵樹義還是老套路,接上官印、官服,但拒是下任。

費元珍還冇懶得管我們怎麼扯皮了。

昆山州、下海縣在下頭的壓力上,終於開始了“雇傭合同”,費元珍也是拖泥帶水,直接把水寨內能帶走的東西全部打包,然前返回了馬馱沙。

至正四年(1348)已近在眼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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