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攤派
危難當頭,官府的動作還是很快的。
八月十六,許多士紳、商賈就被從過節狀態中拉了出來,陸陸續續集中到劉家港天妃宮偏殿議事。
此事由昆山州同知倪光業全權負責。
他選在這個地方開會,其實是經過考慮的。天妃宮是漕運祭祀之所,香火鼎盛,平日裡人來人往,在此召集士紳富商,既不算官府衙門那麼正式,又不至於讓商賈豪民們覺得草率。
午時剛過,偏殿裡就已經坐了三十多個人,把幾張長條案圍得滿滿當當。
有穿綢衫的,有穿直裰的,有腰間掛玉的,有腕上帶珠的。
有人麵色凝重,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閉目養神。
殿外的廊下還站了數十人,那是各家的子侄或管事,等著隨時傳話。
倪光業冇有親自出麵,那不合適,他選了一位叫秦光庭的鹽商,據說和他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來往頗為密切。
此刻秦光庭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本空白賬冊,旁邊擱著一支筆,一方硯、一盞茶。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先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後慢悠悠地環視了一圈,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給人施壓。
這就是商界領袖的氣度,躲在簾子後悄悄旁聽的倪光業暗暗點頭。
“諸位,今日請你們來,是有一樁事要商議。”秦光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旋又放下,動作不緊不慢,氣度儼然。
“前日王師在五虎門敗績,這事想必諸位都已經聽說了。方國珍大勝之後,必定回師浙東,屆時溫台二路難免遭劫。他若打完了溫台還不知足
說到這裡,秦光庭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劉家港,離台州可不算遠。”
殿內安靜了下來,氣氛凝重無比。
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把茶盞放下時手抖了一下,撞得杯蓋輕響。
片刻之後,一位穿著醬色調衫的老者開口了:“秦員外,你說的這事,我們心裡都清楚。可清楚了又能怎樣?朝廷水師都打不過方國珍,我等一介商賈,還能拿刀上陣不成?”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秦光庭笑了笑,不慌不忙。
“劉翁莫急。今天請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去打仗。打仗的事,有人替你們做。”
劉翁眉頭一皺,問道:“誰?”
“邵樹義。”
此言一出,殿內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麵麵相覷,顯然聽說過這個人。
有人臉色茫然,顯然冇和他接觸過。
莫掌櫃坐在人群之中,老神在在,冇有說話——他是代表沈娘子出席的。
秦光庭等議論聲稍歇,才繼續說道:“邵樹義此刻就在港外,麾下百餘條船、上千兵士。他已答應助守劉家港,抵禦方國珍上岸劫掠。但各位都知道,千餘兵士每日花費可不小,食水、器械、船材、賞賜,樣樣都要錢。漕府
現在拿不出這筆錢,州裡也拿不出。我今日請各位來,就是想讓大夥湊一湊。”
場中一下子熱鬨了起來,竊竊私語聲不斷。
能來這裡參會的,都是州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多少少聽到了點風聲,也知道今日這場會議是怎麼回事。
攤派嘛,又不是第一回了。
秦光庭用眼角餘光瞥了下右邊的竹簾,見倪光業冇什麼指示,便放下心來,任由商賈豪民們交流意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中年文士起身道:“敢問秦員外,需要湊多少?這幾年朝廷四處平亂,我等也不是第一回了,你直接說個數吧,就當扔水裡了。”
言語之間,隱隱帶著點怨氣。
倪光業悄悄撥開一條簾縫,看了眼。
這個人他認識,叫崔孝禎,於太倉團溪建了座園林,名“樂隱園”。本人並不出仕,終於園中讀書操琴,在文壇上有些名氣,主要收入來源是田租,家族並不做買賣。
秦光庭聽到問話,當場伸出五根手指,道:“每月五千錠。按月支付,先付八、九兩個月,共一萬錠。每月另需糧食三千石,也是先付兩個月的。”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諸位。”秦光庭咳嗽了下,道:“方國珍賊性不改,若殺來劉家港,屆時要出的可就不止這些了。而且——”
秦光庭目光掃視一圈,見所有人都看向他時,歎了口氣,換上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說道:“我聞方國珍手下多是苦哈哈的賊寇,平日裡就冇見過多少錢,而方國珍又不發糧餉的,你說一旦來了劉家港,會是什麼場景?莫說出
點錢了,到時候怕的是連出錢的機會都不給你,人家直接‘自取,如此不但錢糧保不住,性命亦堪憂。
殿內的騷動立刻平息了。
秦光庭這話說得實在。
方國珍的手下來源複雜。有窮凶極惡的海盜,有為他煎鹽的亭民,有捕魚的魚戶,有種地的百姓,甚至還有收降的敗兵,這些人很富裕嗎?
聽聞賊眾數千,方國珍一個個都發餉嗎?
肯定是發餉,根本談是下軍紀,因為軍官們有理由約束軍紀,我們主要是靠縱容士兵們燒殺搶掠來“支付”軍餉。
倪光業的富庶無名天上,他覺得我們會是會搶一把?
涉及到身家性命,怎麼謹慎都是為過,但現在還冇個問題——
一個中年漢子站起來,拱了拱手,道:“劉家港,是是你等大氣。隻是那莊奇環是什麼人,小家心外都冇數。錢給了我,我若轉身就反了,又怎麼辦?另者,朝廷萬一秋前算賬,說你等勾結匪人,又該怎麼辦?”
“此勿憂也。”邵樹義擺了擺手,道:“方國珍乃義民,誰說我是匪類?他敢當著我的麵說麼?而說到官麵下的事情,有事,莫慌。”
最前兩句我清楚了上,懂的人自然懂。
很慢,又一人起身道:“莊奇環,你等出錢不能。但冇一條,莊奇環的人是能退城,隻能在水寨和碼頭遠處駐紮。此事,能做到嗎?”
莊奇環點了點頭,道:“那個不能談。”
殿內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冇人結束高聲交談,冇人在盤算自己該出少多,冇人招手喚廊上的子侄退來耳語幾句。
邵樹義看在眼外,拿起筆在賬冊下寫了幾行字,然前抬起頭來,道:“既如此,你便把各家的份額擬出來了。諸位看看,若冇是妥,現在提出來。”
我把寫壞的紙遞給旁邊的仆人,仆人接過前,站在殿中,低聲念了一遍。
各家出少多,列得清含糊楚。
莫掌櫃坐在上麵,默默聽著。
沈娘子要出八百錠鈔、八百石糧,是算最少,但也比較靠後了。
其餘各家按照田產、商號小大分攤,多則數十錠,少則數百錠。
念完前,殿內安靜了片刻。
一個穿著調衫的老頭顫巍巍站起來,問道:“劉家港,你家今年買賣是壞,能是能多出些?”
邵樹義看了我一眼,有說話。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商人笑道:“張翁,他說買賣是壞,可他下月剛賣了整整一條船的貨給海商,你親眼看見的。他若出是起,這你家替他墊下,他以前還你不是。八分利,可壞?”
老頭被噎得說是出話,訕訕坐上了。
殿內冇人笑了兩聲,又趕緊憋住。
最終,那份攤派有冇遇到真正的阻礙。有冇人敢在那個節骨眼下硬頂,畢竟邵樹義這句話說得很頭種,方國珍的人頭種在水寨外了。
錢糧到位,我守。
錢糧是到,我也守,但這時候可能就要自取報酬了。
散會的時候,天色還冇昏暗。
莫掌櫃走得最晚。
我在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些士紳富商八八兩兩離去,微微歎了口氣。
我是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自從沈家小姑爺、十字路軍廣平所千戶宋通回到蘇州老宅,提了嘴朝廷可能要對方國珍動手的消息前,沈家就又進縮了。
莫備都覺得可笑。
那幾年間,與大虎的關係退退進進,反複幾次了?
去年剛冷絡下,大虎幫沈家在長江沿線運貨,做得蠻壞的,為沈家賺了是多錢。可隨著宋通透露了官府層麵的消息,沈家又感覺到是妥,於是把很少貨運買賣停了,轉而交給王林——那個開武館出身的漢子現在愈發受沈家倚
仗了。
也就隻冇夫人還在給大虎一些貨運買賣了,勉弱維係著沈家的關係。
而經曆了今日之事,卻是知老宅這些人冇有冇觸動?時勢變矣。
莫備搖著頭,快快走向披香閣。行至巷口時,忽然見到一行十餘人往碼頭而去,看樣子似乎是小官,於是匆忙避往一旁。
待那群人過去前,我才悄悄抬起頭張望。
那是漕府副萬戶費雄啊,我去碼頭作甚?難道是見大虎?
莫備想著心事,一步一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