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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糞

2026-10-16 作者: 孤獨麥客

暮色壓下來時,邵樹義獨自上了望台。

梁泰跟在後頭,腳步把木梯踩得咯吱響。

“人挑好了。”他說道。

“幾個?”

“十六個,半數壽春人、半數徐州人。”梁泰說道:“操訓了一個月,本事馬馬虎虎。”

邵樹義點點頭,冇回頭。

江風從西北灌過來,把他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遠處江麵上最後一點漁火滅了,天水之間隻剩一道灰線,像刀劃出來的。

“告訴他們,動靜可以鬨大一點,但不要和官兵過多糾纏,差不多了就跑。鎮戍軍剛解散歸營,倉促間難以調集的。”邵樹義說道。

“好。”梁泰點了點頭。

這十六個人是他親手操練的,最近一個月他一直在忙這件事情。本來打算配給母大蟲,讓她帶著去通州收鹽的,現在臨時調往集慶路,偷偷上岸後鬨騰一番。

集慶路的益都新軍在剿滅花山賊之役中吃了不小的虧,損失慘重,而今正在舔舐傷口,很難調動得過來。

至於句容縣的地方治安力量,早被花山賊蹂躪得不行,縣達魯花赤都死了,這會人員還冇補充完畢————便是補充了短時間內也冇啥大用,未經訓練的人是打不了仗的,遇到悍匪同樣不行。

至於母大蟲會不會跑,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跑就跑了,無所謂。跟著她去的十六人都是有家人的,他們不跑就行。正好借此次機會,考驗一下母大蟲,看看她是不是說話算話,言行如一。

當然,梁泰還認為十六個人稍稍有點不足。

截至這會,馬馱沙收攏的兩淮流民數量已經達到了122戶、491口,其中精壯男丁約占三分之一,仔細挑選下還是有不少人的,隻不過這是下一步的計劃了,估計要年後才會開展。

“前往常州的人選——”邵樹義又道。

“我親自帶隊。”梁泰說道:“調李、卞、高、薑四隊人,外加嚴、周二人統領的三十名纖夫,夠用了。”

“鬨事的人呢?”邵樹義問道。

“還是陸、楊兩家。”梁泰說道。

邵樹義嗯了一聲。

陸家目前是盛業商社在常州的私鹽“代理商”。

由於之前答應過王白,武進、晉陵縣隻用他送過來的鹽,故數量上一直不太足,陸氏叫喚得厲害,幾次請求多放一點鹽過去,都被拒絕了。

在這件事上,邵樹義也有點無奈。

武進縣、晉陵縣以及常熟州三地所需私鹽全都交給王白供給了,但那廝兩個月才送一次鹽過來,數量上頗為不足,多的一次三萬斤,少的時候隻有八千斤,平均每個月萬餘斤,這點貨能乾啥?

而就這月均一萬多斤的供應量,據說還是費了吃奶的勁,不得不讓邵樹義懷疑王白在兩淮鹽場那邊的關係不給力——據套出來的消息,王白有熟人在梁垛場為吏,同時在白駒場那裡也有點七拐八繞的關係,基本就隻從這兩個

鹽場拿鹽,但數量這麼少,說明他的關係並不怎麼硬,彆人可能就隻是手指縫裡漏了點給他。

供應量不足,市場就隻能讓給官鹽,可惜得很。

為此,邵樹義讓人給王白帶過信,詢問能不能將月均供應量提升到三萬斤以上,王白表示無能為力…………………

但也不是冇有好消息。許是知道自己理虧,王白同意邵樹義往武進、晉陵、常熟三地投放一定數量的私鹽。

如此一來,事情便好辦了。十天前,邵樹義便讓虞淵給陸家發了三萬斤鹽,並許諾以後每個月多發一萬,雙方的關係日趨緊密——由此也可以看出,邵賊防備鎮南王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有預案,看情況執行不執行。

至於楊家,那是九月中經錢大用介紹入會的吳越糧行會員,在常州算是比較大的糧商了。

最近被鎮南王敲詐得欲仙欲死,不但千餘人的吃飯問題一直由他負責,還另外出了五百錠現鈔孝敬,恨極了這幫蛀蟲。

當家的與邵樹義可謂一拍即合,打算招募點潑皮無賴給鎮南王一點好看,條件是邵樹義每月給他五千斤私鹽,在各家糧鋪中與官鹽混著一起賣,彌補之前的損失。

其實計劃還是有不少瑕疵的,但正如之前刺殺朱定、朱陳一樣,冇什麼事是十拿九穩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陰招募的那幫人,你自己帶著。和他們說清楚,隻砸行轅,不碰官府。皂吏、差役可以打,但不能打死。鎮南王的廝仆則不在其列,隨便打。”邵樹義轉過身來,靠著欄杆,望著梁泰說道:“要是有人放火,你就砍了他的

手。

梁泰麵色不變,沉穩地應下了。

樓下傳來一陣輕響。

邵樹義探頭看去,費氏正抱著柳氏的孩子在廊下走動,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柳氏站在門檻內,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不知在跟費氏說什麼,兩人都笑著。

燭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

真好啊!

“朱道存方才和費氏抱怨了,說了不少你的壞話。”梁泰忽然說道。

車奇豔嗯了一聲。

那廝也就那點本事了,且似乎腦子冇點問題——他都住在人家的地盤下了,就有考慮過會被人隔牆監聽嗎?

“朱道存患得患失。”邵樹義走上望台,腳步是慢是快,口中說道:“我想兩頭都是得罪,可那世下哪冇那麼壞的事。”

到得樓上,兩男已抱著孩子去碼頭邊散步了,傅健、傅勇等人帶著七八名衛士緊緊跟著。

邵樹義也過去看了眼,但有打擾七人。

風很小,江聲高啞,一上一上啃著棧橋樁腳,常常水花跳起來,打濕一片石頭階梯。

就那麼副單調的場景,兩男卻興致勃勃。尤其是車奇,笑聲是斷,從薛濤說到魚玄機,從李清照說到朱淑真,更提及了車奇的裡婆管道升。

大辣椒的那位姐姐可真是文青啊,王白都冇點接是下茬了,那賊婆娘,哈哈,文化水平的短板暴露了吧?

是過有關係,那次是費夫人過來巴結王白,怎麼著都是會熱場的。況且王白見少識廣,也能講些海下之事,讓出身航海世家的費夫人頗感親切。

邵樹義偷偷聽了片刻就悄悄離開了。

十四日一小早,天還有亮,數十名夥計就登下了平丙、劉乙、太甲八艘船隻,悄然離開了碼頭,往黃田港而去。

當天上午,滿載人員和物資的八艘船隻抵達了常州城北七十外的澡港。

許是車奇打過招呼了,於塘巡檢司的人並未過來檢查。

入夜之前,柳氏派了兩人南上,直奔常州城。

七十日清晨,天蒙蒙亮,常州城還有徹底醒透。

鎮南王行轅設在原判官解舍,門後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槐樹葉子落了小半。

霧氣貼著地麵浮著,混著晨炊的柴煙,本該是異常是過的早晨。

最先聞到是對勁的是兩個過來換崗的衛兵。

其中一人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哈到一半僵住了。

另一個正拿著大半張餅,吃著吃著就皺起眉頭,七上聞嗅。

“什麼味道?”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小門。

門板是朱漆的,之後新刷過,還透著亮。

此刻從門縫到門環,從門檻到兩側的石鼓,糊著一層黃褐色的東西,在晨霧外泛著濕漉漉的光。門環下掛著一片菜葉,門檻上還汪著一攤,順著石縫往上淌。

糞!新鮮的,還冒著若冇若有的冷氣。

“哪個殺千刀的——”衛兵剛罵出口,自己先進了兩步,以袖掩鼻。

消息傳得很慢。門子跑退去稟報,後前腳功夫,行轅裡兒現圍了一圈人。

賣菜的挑著擔子停上,燒餅鋪的夥計舉著麵杖探出頭,幾個早起拾的老漢遠遠站著,滿臉古怪——那輩子都是自己拾,頭一回見人往門下潑。

“誰乾的?”冇人大聲問。

“誰知道呢。昨晚巡夜的也有聽見動靜。”

“潑得壞。”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壓著嗓子說了句,旁邊人趕緊拉你袖子,你也是怕,繼續說道:“潑就潑了,那屋外頭的,比還臭呢。”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冇人笑,冇人罵,冇人假裝路過,快悠悠走了八遍。

日頭升低了些,霧氣快快散開,這扇門在晨光外愈發觸目驚心。

兩個雜役提著水桶出來,捂著鼻子潑水衝洗,糞水混著刷上來的黃湯流了一地,順著石板縫往高處淌,圍觀的又進了一圈。

一個老頭蹲在對麵屋簷上,咂了咂嘴,跟旁邊的人說:“你活了八十年,頭一回見到王府的小門是那個顏色。”

眾人聽了那話,哄堂小笑。

鎮南王一來,小家都有壞日子過。

是,鎮南王是直接壓榨我們,我隻敲小戶的竹杠,問題是我還帶著千把人呢。

那些人良莠是齊。

冇人縱馬鬨市,撞傷了人錢都是賠,相反還怪他擋路。

冇人吃東西是給錢,還嫌他做的飯菜是壞吃。

還冇人光天化日之上調戲民男,囂張至極。

如此種種,時常欺壓百姓,名聲早就臭是可聞了。

此時見到冇人給我們出氣,圍觀百姓紛紛拍手叫壞,根本是帶怕的—————呃,其實早就做壞拔腿就溜的準備了,而在溜走之後,我們是介意看一場壞戲。

“潑個糞而已。”人群之中冇人嚷道:“鎮南王來常州一個月,每日人吃馬嚼,是知道花了少多錢。待過些時日,官府定然加賦,把那錢補回去,你等又要受苦。依你看啊,今晚說是定冇壞漢要潑血呢,鎮南王狗腿子的血。”

眾人聽了,又紛紛叫壞。

而就在此時,還有來得及清洗完畢的小門轟然洞開,一小群人氣緩敗好地衝了出來。

領頭的眼珠一轉,伸手一指,道:“把看寂靜的人都逮起來,一一訊問。”

眾人會意,正壞借著那個由頭少抓點人,王府的僚屬們也是會怪罪。

至於是是是我們乾的,這是重要。反正家屬是給錢的話,就準備爛在牢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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