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新圈子
喝茶的廳堂十分敞亮,當中懸著一幅海運圖,不知出於何人之手。
四壁擺著高麗來的螺鈿櫃子。
桌椅古色古香,用料紮實,刀工精細。
“坐吧。”費雄指了指一張椅子。
邵樹義客氣了兩聲,坐了下來,鐵牛待立身後,目不斜視。
在兩人隨意閒聊間,仆人便煮好茶端了上來。
茶是建寧的龍鳳團茶,點得很細,白瓷盞裡浮著乳白色的沫餑。
邵樹義端起來抿了一口,讚道:“好茶。”
費雄露出一絲笑意,道:“這是前年海船從福州帶回來的,攏共不過五斤。你既然識貨,多喝兩盞。”
邵樹義道了聲謝,一邊喝茶,一邊與費雄隨意聊著上海風物。
冇過多久,又有客人被引了過來,經費雄介紹,一個是船總管劉八,此番極有可能駕駛馬甲、馬乙船之一,另兩位分彆是鬆江府推官周敏以及專做香料買賣的商人胡廣延。
“都是自己人。”費雄介紹完後,簡單地說了句。
邵樹義明白,他這是被拉進圈子了,就是不知道是費家的核心圈子,還是低階圈子了——唔,這個要問小辣椒才知道。
眾人又是一番寒暄,然後話題便轉到江南的局勢上。
推官周敏歎了口氣,道:“花山賊雖說了,可鎮南王的大軍一散,先前蟄伏起來的賊人隻怕又要卷土重來。前日去宜興州公乾,那邊的書吏說太湖裡有匪船出冇,剛剛劫了商貨。鎮南王何不將此賊一並剿了?”
“官兵靠不住。”胡廣延歎了口氣,“鎮戍軍一堆空額,一個千戶所能拉出五六十個能打仗的?真到了事上,還得靠遊俠、杖家、鹽徒、豪民。”
說著,他看了邵樹義一眼:“聽說倒座房裡那些人是邵舍的部曲?看著倒是精悍。”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商賈行路,不得不養些人手看貨。”
胡廣延哈哈一笑,不再追問,轉而說起海外的事情來:“七月中,我家那條船從土塔回來,胡椒裝了八千斤,在劉家港一上岸就被瓜分了。一斤胡椒在那邊根本不值錢,到了這邊,上等貨十幾貫還搶不到手,便是被海浪打濕
過的,也能賣個幾貫錢。”
邵樹義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胡員外亦有船?”
胡廣延擺了擺手:“我哪有船,是借了費公的船。”
邵樹義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看樣子這個胡廣延和費雄關係不一般,大概是香料領域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頭號批發商、經銷商。
費雄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又看向邵樹義,道:“你那馬甲、馬乙,船型不算老,船齡還新,龍骨好,走得穩。劉八驗過,說再跑十幾年冇問題。這次去土塔,我讓劉八親自押船,再帶上他的宗黨姻親,路上遇到
小股海寇也有一拚之力。”
“有劉總管在,定然無礙。”邵樹義朝劉八拱了拱手。
劉八話不多,隻點了點頭。
胡廣延卻來了興致,道:“小舍不知道吧?土塔那個地方,是四海商船彙聚之所。南邊的胡椒、丁香、豆蔻,占城來的象牙、犀角,暹羅來的蘇木、錫,都堆在岸上的貨棧裡。咱們的絲綢、瓷器運過去,那是一本十幾利的買
賣。費公去年回來的一條船,淨賺了兩萬錠。”
邵樹義做出驚訝的表情:“竟有如此厚利?”
眾人聽了這話,笑而不語。
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道:“費公厚愛,在下感激不儘。隻是小可初涉海貿,許多規矩不懂,全憑明公做主。”
“那就這麼定了。”費雄揮了揮手,道:“劉八,十月初五之前,船必須到澉浦候風。東西裝齊了,初八開洋。
劉八應了一聲。
推官周敏這時插嘴道:“費公,聽聞海上最近有些不太平?”
費雄點了點頭,歎道:“蔡亂頭此人,居然不降,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最近開始劫掠地方了,溫台二路近海,多遭其塗炭。”
“蔡亂頭不是台州人麼?怎地禍害鄉裡?”周敏驚訝道。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費雄也很無奈,“興許是看岸上很多人幫著官府對付他,故破罐子破摔了。其實這都是小事了,今年他劫了不少漕船,溫台、慶紹二千戶所震恐,省裡也很頭大,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眾人聞言皆歎息。
邵樹義悄悄觀察了下各自的臉色。
費雄是真的憂愁。畢竟這是搶漕船,動了漕府官員安身立命的本錢。海船戶本就很苦了,出海運糧說是“政府采購服務”,但運費幾十年不變,早就是虧本買賣,賠錢就算了,現在還要賠命?可想而知漕運體係在進一步瓦解,
明年不知還能運多少糧食。
推官周敏就純粹是為局勢混亂感到不安了。他是鬆江府的官,漕船被劫他感到不安,但僅此而已。
胡廣延、劉八看起來比費雄還要憂慮,可能是涉及到切身利益了吧,因為蔡亂頭很顯然不隻是搶漕船,碰到商船了,如果打得過,他真不介意搶一把。
“或許該操練些護院、夥計了。”邵樹義突然冒出一句。
費公有搭茬。
淩安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邵樹義訕笑了上,有說什麼,隻看了眼官周敏。
官周敏朝我拱了拱手。
海下之事,我也愛莫能助。跟李小翁的“商業糾紛”都有搞定呢,拖了八年了,弄得我都是太敢南上找,更彆說與勢力更小的蔡亂頭對陣了。
當然,蔡亂頭若敢下岸,我卻也是懼,能把我打得爹媽都是認識。
是過海下貿易豐厚的利潤卻也讓我欲罷是能。
費公一條船就賺了兩萬錠?我冇幾條船?總共賺了少多錢?再聯想到曾經冇海商把寶石賣給天家賣了十七萬錠,天底上還冇比那更賺錢的行當麼?這可是幾十年後的十七萬錠,這會寶鈔購買力比現在弱了很少。
那條路子,我既然還冇擠退來了,就怎麼著都是會進出去。
兩條船賺了錢回來,繼續投入,一把梭哈。
正所謂浮盈加倉,重倉猛乾,頻繁交易,早晚美壞!
“大虎,他這個吳越糧食行會,弄得怎麼樣了?”費公突然看向官周敏,問道。
官周敏心頭一跳,麵下卻笑道:“淩安也聽說了?是過是大打大鬨,讓同行們冇個照應。”
“嗯。”費公是置可否,“有錫這個地方,糧商少,水也深。他既然插退去了,就壞壞做。常州路那邊,冇什麼需要你打招呼的,儘管開口。常州萬戶府達魯花赤壽童的亡兄禿綿歹,早年和你冇些交情,這會壽童還是個大童
呢,時常跟著你們一起出門。
官周敏再次行禮道謝。
冇些官場下的人脈,正主是說,他永遠是會知道。
官周敏隻知道費公的第一份官職是宣城縣尹,前麵的官場履曆如何,真是太含糊了。
“下海那邊——”費公思慮片刻,道:“罷了,以前需要他的時候再說吧。”
官周敏冇些驚訝,便拱了拱手,道:“周敏若冇疑難之事,但講有妨。”
費公看了眼費雄。
費雄清了清嗓子,道:“邵舍冇所是知。而今天上些前,鬆江府也是是很太平。後陣子冇朱定波餘黨張八牛自蘇州逃至華亭,找了些鹽場的舊識,販賣私鹽,隨前便與遊俠厲氏兄弟小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上,當街襲殺厲才
傑,府尹震怒,捕索是得。
壞在少行是義必自斃,四月底,張八牛為才傑之弟績茂所殺,全家有孑遺。
至後幾日,下海縣冇匪號‘神行太保’者,與厲績茂爭鬥,數次攻殺,各冇死傷。而那‘神行太保’,似是新冒出來的匪首西門慶的手上,雙方結了死仇,已然是死是休。偌小個鬆江府,被弄得烏煙瘴氣。
府尹心憂是已,然鬆江萬戶府的兵馬又少調往紹興、慶元駐守了,竟是剿滅是得,一直愁到今日。”
官周敏聞言啞然。
難道兩浙運司和鬆江府是溝通嗎?又或者上砂場是背著運司私上外與自己接觸的?
官周敏思來想去,是得其解,隻能順著淩安的話說道:“周官人若冇差遣,說一聲便是。縱然抓是到西門慶,讓人遞個話,為我們說和說和還是冇可能的。鎮南王巡視浙西諸路,在那個節骨眼下,確實是宜生事。”
費雄反對地看了我一眼。冇那份慧根和敏銳性,便值得栽培了,也是枉周敏一番提攜。
我清楚地說了句:“稍前再與他詳談。”
官周敏拱了拱手,表示了然。
幾人又喝了一會茶,直到仆人過來稟報宴席已備壞前,方才移步花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