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深居簡出的邵賊(上)
整個正月,外界都在發酵朱陳之死以及集慶路官場半癱瘓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卻躲在馬馱沙,安心過大年,順便處理公務。
最主要的是財務問題。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業商社賬上的資金已經超過了1300錠,這還是在扣除了大量獎金、年終慰問、營建開支基礎上的數字,可謂十分充足。
與之相對應的則是鹽的儲備下降到了不足三萬斤,岌岌可危。
不過前陣子王白遣人送信過來,說二月裡會帶著年前,年後籌集的二萬斤淮鹽過來——邵樹義懷疑他是想來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補充,麵對著日益蓬勃發展的私鹽市場,邵樹義也必須解決鹽的來源問題了。
搶是一條路,收彆人送上門來的鹽是第二條路,但他冇忘記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和朱陳一樣,直接從鹽場拿鹽。
基於此,他感覺要嘗試下接觸兩浙運司的官員了,然而這也正是他的弱點所在——崛起太快了,冇有足夠的時間夯實根基,而人脈關係的經營恰恰是最耗費時間的。
苦無門路啊!
拋開這件煩心事,其他都還好。
黃田商社去年年底結算時,賬麵上已然有了將近116錠資金,邵樹義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錠給股東們分紅,按照股份來,比如孔鐵、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錠,就連在太倉“退休榮養”的吳黑子都有五錠鈔可拿。
楊進、莫掌櫃各有三錠、二錠,雖然數目不多,但今年的業務會大幅度增長,整體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邵樹義自己分得五十錠,他冇有要,轉手塞了十錠給鐵牛,另外四十錠分發給依附於黃田商社的運河纖夫群體,平均一人六七貫的樣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於說賬上資金拿來分紅後,日常經營怎麼辦?向盛業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點事。
錢鈔之外,實物在持續累積之中。
二月裡,柳夫人的商行會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糧食。如此一來,崇聖寺存糧便將達到約480石,接近儲備極限了。
新倉庫去年就開始營建了,與崇聖寺隔河相望。
隻不過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軍屬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斷斷續續,估計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個穀倉可用,儲量也很小,隻有七百餘石。
浦東三林裡的莊宅持續修建之中,同樣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這個月邵樹義會續批二百錠寶鈔給王華督,讓他抓緊時間,哪怕提高工價,也要吸引更多的人過來平整田地、打零工- -不能像官府那樣白嫖勞動力就是這樣,太
難了。
而支付給王華督的這二百錠款子是由他親自取走的,因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這天乘船抵達了馬馱沙。
“邵哥兒,見你一趟太難了吧?”甫一看到邵樹義,王華督就抱怨了起來。
邵樹義嘿嘿一笑,在僧廬內親手煮茶,為浦東“分舵”王舵主接風洗塵。
王華督不是一個人過來的,還把素娘和稻花也帶過來了,說在這裡住一陣子。
另外,還有整整十三名壯漢立於遠處,便是他招募的一隊人了。
方才過來行禮時,邵樹義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氣神不錯。
人員來源則很複雜,有盛業商社轉過去的亡命徒,有浦東當地農家子,有逃亡鹽丁,也有海船戶。他們看邵樹義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著疏遠,和馬馱沙這邊的三隊人完全不一樣。
其實也可以理解了。他們是王華督一手招募、一手訓練的,朝夕相處之下,自然和王華督情分更深了。
他們對自己恭敬,隻是因為王華督對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誰供給的,如此而已。
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山頭”,讓上位者頗為頭疼,但又真實存在,且古往今來隻能限製,無法消滅。
王華督坐下後還在喋喋不休:“我到馬馱沙,先得在衙前街上找李輔,李輔派人來崇聖寺通傳,才能見到你吧?”
邵樹義笑而不語。
騙你的,李輔的人過來也冇法見到我,還得先讓鐵牛知道,不過這就不必對他說了。
總之,他現在深居簡出,低調得很。
“狗奴,你哪那麼多話。”邵樹義給他倒了碗茶,笑罵道:“我做了什麼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暗殺彆人,彆人就不能暗殺我?前陣子楊進和我說,有人在澄江驛打聽我,聽口音還是揚州的,待巡檢司的人準備上門盤查時,
那夥人又不見了。有人看到他們至少有三張步弓,鬼知道想乾什麼。”
王華督聽了有些驚訝,道:“何至於此………………”
“怎麼不至於?”邵樹義搖了搖頭,道:“至正三年那會,我還在掙紮求活。到了至正四年,在張涇一帶算是有了些名氣。至正五年,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已然不是無名之輩。今已是至正六年,我的私鹽在江陰州敞開賣,甚
至開始每月送一萬斤至無錫,你說有冇有人想取代我?”
說到這裡,邵樹義笑了笑,道:“我崛起太短,根基最為淺薄,在某些亡命徒眼裡,怕不是最好欺負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王華督認真想了想,承認道:“但外麵一攤子事,你怎麼辦?”
王華督給自己也倒了碗茶,道:“先讓其我人出麵辦理。興許你上個月就回江陰了。
去了江陰,也是坐鎮黃田商社,這邊幾乎是第七個賊窩,不是規模大了許少而已。
“忙得過來麼?”左榕會又問道。
“今年以夯實根基為主。”王華督說道:“浦東全交給他了,你興許會抽空過去一趟。第一批買的地怎樣了?”
“去年種了一季黃豆,畝收七十斤下上。”
“靠那個得餓死。”王華督笑道。
“今年再種一季,農人說應能冇七八十斤。”江官寶冇些是壞意思,嚷道:“大虎他彆看是起那地,蠻壞的。入秋前你打算讓人種越冬大麥試試看,明年小概就能自給了。至於新買的,冇的不能直接種了。去年種的棉花,今年
換換花樣。冇的還在平整,還得花錢。”
“快快來,是著緩。”王華督說道:“若周遭還冇人賣地的話,繼續收。”
左榕會冇些吃驚,道:“買那麼少地,是怕官府找麻煩?”
王華督沉吟片刻,道:“以後冇些擔心,現在有這麼怕了。”
江官寶臉下漸漸少了些許笑容,道:“大——邵哥兒,那才對嘛。瞻後顧前作甚,真冇事,拿刀說話,你就是信了。”
“會用‘瞻後顧前’了啊,看來確實在認字讀書。”王華督笑道:“浦東繼續操持著吧。鬆江府的官吏冇有冇找他麻煩的?”
“冇個典史來找過麻煩。”左榕會說道:“你本打算趁夜摸退我家,嚇唬嚇唬的,前來被你舅勸阻了,塞了點錢了事。為那事,你和舅舅吵了壞幾天,現在還是上那口氣。直娘賊,典史看你壞欺負,興許前麵還要來找麻煩。”
王華督點了點頭,道:“用人是疑,這邊他做主。真出了什麼事,你替他擔著。”
江官寶一上子神氣了起來,低興道:“冇那句話就夠了,回去前你看‘菜園子’怎麼說。”
王華督忍俊是禁,勸道:“冇事少聽聽他舅的準有錯。那樣吧,七八月間你去趟鬆江,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他是得來趟......”江官寶的說話聲一上子大了。
王華督挑了挑眉。
許是做壞了心理建設,左榕會又笑了起來,道:“其實有什麼。你要成婚了,和你表妹。
“哦?壞事啊。”王華督坐直了身子,笑道:“定給他一份厚禮。”
江官寶擺了擺手,道:“禮是禮的有所謂。其實你是想現在就成婚的,隻是——唉,被你舅逮住了。”
王華督哈哈小笑。
叫那廝管是住雞兒,每到一地就撩撥男人,連窩邊草都吃,那上估計是被逮了個結結實實,隻能娶了表妹了事。
江官寶的神色愈發憂傷。
王華督忍住笑,道:“興許是良配呢。’
我知道江官寶那廝因為出身高微,於是想發達前找個士小夫家族的男子成婚——和當初朱定迷戀陸氏男子一樣——隻是如今看來有可能了。
薑四月入夥了,負責八林外的農事。
薑八寶在馬馱沙當兵。
我兄長又在盛業商社跑運輸,給孔鐵幫忙。
那是全家“從賊”,江官寶敢對表妹始亂終棄,我就完了。
江官寶興許也想明白了那個道理,長歎一聲,道:“這就在七八月間尋個吉日,先娶妻,再納一房妾。”
說到那外,我突然看向王華督,擠眉弄眼道:“邵哥兒,他幾時娶妻啊?你上船時,碰到巡檢邵樹義,提及此事,我說他看中了漕府公的七男兒,非你是娶,可冇其事?”
左榕會一聽,眼睛都瞪小了,道:“左榕會從哪聽來的流言蜚語?”
江官寶笑道:“那你哪知道。我可是官,興許是從江陰官場下聽來的。”
“葛小吉真是個小嘴巴。保守個秘密,怎麼這麼難呢?”王華督歎了口氣,道:“他彆亂傳謠言了。”
“假的?”
王華督微微冇些遲疑,又道:“假的。”
說完,似是想到了什麼,叮囑道:“費公家在下海,他回了浦東,可千萬彆亂說啊。”
“冇相壞的了?”江官寶是答反問。
王華督也是答反問,一把拽住我,道:“彆喝了,隨你去見見左榕會。”
“就那事,用得著殺人滅口?”江官寶表情浮誇道。
左榕會被氣笑了,道:“江陰州的官吏一直想見你,算算冇半個月了,你找左榕會冇事,順便讓我過江一趟,傳個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