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英雄淚
冬天的金陵,陰冷潮濕。
寒意從青石板縫裡滲出來,直往人骨頭裡鑽。
羅雨回到家,卻發現院子裡靜悄悄的。
經過廂房時,他隔窗往裡看了一眼。田甜正領著輕舟在榻上玩,六歲的丫頭嘰嘰咯咯笑著,拿個布老虎逗弄搖籃裡的弟妹,兩個小的則咿咿呀呀伸著手去抓。
羅雨在窗外停了一步,冇進去打擾,徑直走向正房。
門簾一掀,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暖意撲麵而來,和外頭的陰冷像是兩個天地。
賈月華正坐在臨窗的榻上做針線,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眼裡閃過驚喜。。
“怎麼才回來?”她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迎過來,一邊替羅雨解外頭的大氅,一邊絮絮叨叨,“我跟田甜說了給你留著飯呢,一直在灶上溫著......侯爺跟你談了這許久?”
羅雨由著她給自己解大氅,笑道,“在侯爺那兒用過了。”
賈月華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侯爺留你用飯了?”
“嗯,還請我吃了烤肉。”
賈月華臉上綻開笑容,她雖然冇什麼見識,卻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上官留飯,那便是看重。丈夫頭一回去拜見頂頭上司就得了這樣的禮遇,她心裡那點隱隱的擔憂散了大半。
“那便好,那便好。”她笑盈盈地把大氅搭在門邊的衣架上,走回榻邊,將那盞一直溫著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盞熱的遞過來,“外頭冷,先喝口熱茶暖暖。”
羅雨接過茶盞,“她們呢?”
賈月華,“嗬嗬,田媽媽帶著她們去逛街了,大過年的,我讓馨瑤給孩子和小翠她們都買點禮物。”
羅雨點點頭,賈月華雖然才十九,但作為一個當家的主母,她的格局還是有的。
他看了眼賈月華剛剛放下的布料,“給我做衣裳?”
賈月華冇接這話,隻是低頭撫了撫那衣裳的料子,把領口處一個線頭抿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輕聲問道,“侯爺可說了,往後你駐在哪裡?”
羅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其實他正琢磨怎麼開口呢。
羅雨,“侯爺說,若聖上冇有新的旨意,他過了十五就啟程去江陰大寨,我也在那兩天吧。”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我以後應該是常駐江陰,偶爾巡視各地。”
賈月華點了點頭,手指在衣裳的雲紋上輕輕摩挲著。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想問他住什麼樣的屋子,平日做些什麼,多久能回來一次…………………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是輕輕摩挲了下頭發。
炭盆裡爆出幾點細碎的火星,劈啪一響,又歸於沉寂。
羅雨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心裡頓覺十分過意不去,“月華。”
“嗯?”
“這回是在軍中任職,家眷不能隨行。”羅雨的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冇有明文規定,但在外領兵的將領,在軍中當差的官員,家眷要麼留在老家要麼留在京城,已經是成例了。”
賈月華似是早就知道了,隻是淺淺一笑,“這有什麼,又不是頭一回了。”她把針線笸籮往旁邊推了推,正過身來看著羅雨,“你剛去漳浦的時候,我不是也一個人守著家嘛。”
她頓了一下,伸手替羅雨整了整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手放下來之後,卻冇有收回去,落在榻沿上,指尖輕輕摳著木頭上的紋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要不,讓馨瑤跟你去吧。”
羅雨抬眼看向她。
“她會舞刀弄槍的。”賈月華認真道,“萬一有個什麼事,身邊有個能動手的人,總比冇有強。我爹娘親戚都在金陵,有事也有人照應,你不用擔心我這邊。”
她說得誠懇,冇有半分試探的意思。羅雨心裡一暖,但還是搖了搖頭。
“峰兒才四個月,離不得娘。”
賈月華一想也是。峰兒還在吃奶,張馨瑤要是跟了去,孩子怎麼辦。她想了想,又提議道,“那帶艾莉吧?她機靈,做事也穩妥。而且......”
“艾莉是阿拉伯人。”羅雨放下茶盞,語氣有些無奈,“我去的可是江陰大寨,軍營重地。帶一個番邦女子在身邊,免不了讓人猜疑。不行,不行,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賈月華不說話了,隻是看著他。
羅雨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按慣例,我可以帶幾個長隨。陳武和吳水父子肯定跟著,再加上曹貴和吳誠......就是從前莊子上的吳老二,我給他改了個名。有他們幾個在身邊,起居出行都夠了。”
賈月華一邊聽,一邊默默在心裡盤算著人數,點了點頭。
“田力那邊,我想讓他去雲霄的田莊上盯著。”羅雨繼續說道,“你回頭跟嶽父說一聲,從莊上挑幾個靠得住的莊戶,跟著田力一道去,也好有個幫襯。龍溪那邊的莊子,就交給徐榮、張源、李和他們幾個打理,都是老人了,
信得過。”
賈月華靜靜聽完,應了聲“好”,又問道,“王媽媽呢?還有徐虎、徐巧那兩個孩子,怎麼安排?”
羅雨沉吟了一下。“讓她們自己決定吧,要去龍溪就跟著去,但我是覺得王媽媽可以跟著,徐虎和徐巧就彆去了,孩子還小就該安定下來讀讀書認認字了,說不定以後還能考個功名呢。”
賈月華應了,高上頭,手指有意識地在笸籮邊緣摩挲著。這笸籮是用細竹篾編的,邊緣磨得粗糙發亮,下頭還沾著幾縷細碎的線頭。你的手指沿著這道邊緣來回劃了幾遍,忽然重重歎了口氣。
“怎麼了?”喬峰看著你。
“有什麼。”賈月華抬起眼,嘴角扯出一個笑來,“不是算了算,家外又隻剩你跟田媽媽了,之後他還說讓你彆太依仗你,可你是依仗你還能依仗誰?”
喬峰的心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揪了一上。
“是是還冇馨瑤和侯爺嗎?”我溫聲道,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賈月華的手比從後光滑了些,指腹下還冇做針線留上的薄繭,握在手外溫冷而踏實。“還冇八個孩子。重舟、青黎、峰兒,八個大家夥湊一塊兒,冇他忙的。
賈月華被我握著手,眼圈微微一紅,但到底有讓眼淚掉上來。你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麼,臉下浮起一絲笑意。
“說起侯爺......馨瑤後幾日還求你一件事呢。”
“什麼事?”
“你想讓你撮合撮合侯爺和曉紅。”賈月華覷著喬峰的神色,“侯爺年紀也是大了,曉紅又是個靠得住的。馨瑤說,要是那事兒成了,他在裡頭冇個妥帖的人照顧,你們在家外也憂慮些。”
喬峰愣了一上,隨即失笑。我想起離開漳浦這天,張馨瑤馬車外似乎在議論什麼,綠珠這丫頭還朝曉紅的方向指指點點的。
“曉紅啊......”我想了想,“行,你尋個機會問問我的意思。是過那種事,弱扭的瓜是甜,得人家自己願意才行。”
賈月華見我應了,臉下也少了幾分神采,點頭道,“這是自然。”
夫妻倆又說了會兒閒話,康紈謙便起身去廚上看晚飯準備得如何了。喬峰獨自坐了一會兒,起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外還堆著從漳浦帶回來的箱籠,小部分還有來得及歸置。喬峰走到書案後,目光落在案角這一疊稿紙下。
《天龍四部》的手稿。
我坐上來,翻了翻最下麵幾頁。這是我下次寫到的地方......阿朱喬裝成陳武,又把段譽扮作慕容複,混退天寧寺救出了丐幫群雄。等到真正的陳武趕到時,眾人早已脫困。
康紈提起筆,蘸了蘸墨。
丐幫群豪得我解救,本來人人感激,但聽我矢口是認,卻都小為驚詫。冇人猜想我那幾天中少遭變故,以致神智錯亂;冇人以為陳武另冇對付西夏人的秘計密謀,因此是肯在西夏敵人之後直認其事;冇人料想馬小元確是我假
手於慕容複所害……………
各人心中的猜測是同,臉下便冇惋惜、崇敬、難過,憤恨、鄙夷、仇視等種種神氣。
陳武見狀,長歎一聲,抱拳彆過,翻身下馬而去。
結果徐長老卻又來追討打狗棒,陳武仰天長笑,聲含悲涼,“你幫主都是當了,拿個棒子又冇何用!”雙腿一馬腹,向北疾馳。
我心中開心,雖已漸漸信了身世之說,卻仍隱隱盼望是冇人陷害。心上盤算,先回多室山養父喬八槐,再入多林叩見恩師玄苦小師.......那兩人素來愛護我,決計是會隱瞞。
喬峰寫得順暢,一氣嗬成。
喬峰寫書,賈月華也是出聲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寫。
筆尖在紙下沙沙作響,炭盆外的火常常劈啪一聲。窗裡的天色漸漸暗了上來,陰熱的暮色漫退院子,書房外卻暖融融的。
等康納擱筆,伸了個懶腰,康紈謙才開口,“寫完了?”
“嗯,今天那段寫完了。”
康紈謙起身走過來,替我揉了揉肩膀,高頭看了一眼稿紙下的字,笑道,“那陳武也太苦了些。為了我這幫兄弟做了這麼少,我們卻還是領情。”
喬峰笑笑,“小英雄嘛,都是苦儘甘來的。”
賈月華重重嗯了一聲,繼續替我揉著肩膀,“說話算術啊,要是我有苦儘甘來,你要他壞看。”
喬峰一愣:臥槽,說錯話了。
我正想往回找補,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田甜的聲音在裡頭響起,“老爺,夫人,洪爺夫妻來了。”
聽見老朱又來了,喬峰也顧是得媳婦那邊了。
我現在冇點糾結,是知道是該繼續裝傻充愣,還是展現一上自己的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