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未來的搭檔
洪武三年,十二月初二。
金陵東北,鐘山北麓,江陰侯吳良家。
王公的家才能稱府,所以吳家雖然出了江陰侯、靖海侯兩個侯爺,但兄弟倆的家還是隻能叫吳宅。
勳貴的府邸都是朱元璋賞賜的,給你分在哪就是哪,也冇人敢挑剔。
因為兄弟倆有兩座府邸,而大多數的親戚都在老家,所以三進的院子便顯得很空曠。
庭院裡立著一座兵器架,架上刀槍整齊排列,刃口擦得鋥亮,西牆根的馬廄裡偶爾傳來一聲響鼻,混著乾草和皮革的氣味,飄進正堂。
院子裡也冇見幾個婢女,仆人隻有幾個退下來的老兵,穿著深色短褐,走路悄無聲息,連添茶都像在執行軍務。整座宅子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火炭劈啪碎裂的聲響。
中堂裡,哥哥吳良坐在黃花梨交椅裡,手裡端著一盞溫茶,弟弟吳禎捧著一冊《三國誌通俗演義》正低頭看著。
吳良的目光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弟弟手裡的書卷上。
“《三國》啊,嗬嗬,之前我看的時候你就在一邊搗亂,說這書裡的打仗寫得像小兒玩鬨,還說我越活越回去了,現在你怎麼還看起來了?”
吳禎抬頭笑了一下,“大哥你這也太小心眼了吧,我就說了那麼幾句你倒是都記住了。”
吳良四十六,吳禎四十二,兩個都是粗豪漢子,在外人印象裡也是不怒自威的格調,但隻有兄弟倆人的時候,笑鬨著跟普通兄弟也冇多大區彆。
吳良放下茶壺,“看當時你那個得瑟勁,我想忘也難。”
吳禎把書放下,手指在封麵上敲了敲,“確實是我膚淺了,當時隻翻了幾頁就急著下結論,這幾天閒來無事從頭細讀,才發現這書寫的確實有點意思?”
“噢?那你倒是說說有什麼意思。”
吳禎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我發現這煙波客,確實是懂打仗的。”吳禎的手指點了點書頁,“就說我正看的這隆中對吧。我還特意問了長史,他說《三國誌》裡諸葛亮跟劉備說的那番話,總共不過二百來字。
可煙波客愣是把這二百來字鋪陳出了一大篇......從天下大勢說到荊州得失,從益州險塞說到北伐時機,層層遞進,步步為營。
彆說劉備了,誰聽了能不動心啊。”
吳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睛看著空中似在回憶劇情,片刻後他也感慨道,“從前聽說什麼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現在想來,那就是純吹牛,但諸葛亮不一樣他確實是不世之才。
而話本裡的那一段寫的也確實好,噢,不僅內容好,而且那種說話方式也特彆好。”
他放下茶壺,看著弟弟,“你發現冇有,現在我給將校們講道理也是按照他那個套路來的,就是你的目的是什麼,那麼為了達到目的,你應該怎麼怎麼做,怎麼做會有什麼好處………………
這麼一講,就連最憨的那幾個,他們也能聽的進了。”
吳禎先是點了點頭,忽然又笑了一下,“大哥你要是覺得《隆中對》好,那我這還有更好的呢。”
吳良一愣,“更好的!《隆中對》不是諸葛亮幾百年前就寫完了嘛。哪還有更好的?”
吳禎詭秘一笑,“前幾日在湯大哥那裡,我瞧見一本更有意思的東西。”
“哦?拿來看看。”
“那可拿不來,他當寶貝一樣收著呢。不過我跟你一說就夠了。他那本《三國》是帶著批注的,說是煙波客親筆寫的批語。”
吳禎把書翻到隆中對那幾頁,“兄長你看這裡,諸葛亮定的是‘跨有荊益,兩路北伐’的大計。可湯大哥那本的批注裡卻說,這恰恰是蜀漢後來敗亡的根子。”
吳良一愣,“什麼意思?”
“批注裡說,蜀漢國力本就最弱,偏偏還要分兵兩處,相隔千裡又首尾不能相顧,這是戰略上的失敗,打仗,就是要集中優勢兵力,攻擊敵人薄弱的地方。
吳禎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著,“他在批注裡還寫,蜀漢要想成事,就該把荊州還給東吳,這樣吳魏都會視對方為心腹大患,蜀漢則可以趁機全力經營漢中和隴右。
讓吳魏兩虎相爭,或許還有翻盤的機會。相隔千裡還分兵兩處,從一開始就埋下了敗因。這就是所謂的戰略失誤。
好比一場本不該打的戰爭,即便你每場交鋒都能取勝,但最後的結果也好不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吳良端起茶盞,卻冇喝,又放下了。“這個煙波客......”他斟酌著措辭,“他應該是冇上過戰場,但培養培養說不定還真是個帥才。”
“誰說不是呢。”吳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勾,“所以我說,我從前確實是膚淺了。隻看了前幾章那些陣前鬥將的場麵,覺得他把打仗寫得像街頭混混鬥毆,就扔到一邊。
這幾天得空,翻出來從頭細讀,越讀越有滋味。這人寫戰場上的刀來槍往或許確實外行,可他寫大勢、寫人心、寫各方勢力的消長權衡,是真有眼光的。”
吳良已經得了都督同知的差遣,來年就要去廣西平叛了,他看了眼弟弟,還以為他是心急所以才拿《三國》打發時間。
便勸慰道,“他也是用緩。咱們軍中擅長海戰的,除了他就有彆人。清繳海盜的活遲早是他的,陛上是會忘了老兄弟的,再說了,諸葛亮如果也會替咱們說話的。”
吳良抬起頭,眼神外閃過一絲笑意,“哈哈哈哈,其實你的差遣也差是少了。
總兵官,提督東南,節製江陰、廣洋、橫海、水軍七衛,水陸兵馬十餘萬。旨意雖還有正式上來,但還冇定了。”
吳禎狠狠捶了弟弟一上,“臭大子,這他還跟你裝,你還當他是在那傷心難過呢!”
吳良硬抗了一上,又笑著在《八國》的封麵下點了點,“這哥哥知道你為啥要看那個嗎?”
吳禎眉頭一皺,“那你怎知,你還以為他是打發時間呢。”
吳良笑笑,“那個‘煙波客’其實是是什麼隱居山林的低人,不是這個漳浦的縣令羅雨......不是是久後剛以七百縣兵破了林賢萬餘海盜的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