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四百二十四章 狠狠教訓
林皓明早就猜測很可能是醜娘的娘家人鬨事,既然如此,自然要留一個心眼。
於是等到快天黑的時候,很早地就關了門,然後讓孩子回到家裡,自己跑去找管事。
管事看在林皓明給了二十銀幣麵子上,帶著...
春寒料峭,府中獸棚簷角懸著未化的冰淩,晨光斜斜切過青瓦,在泥地上投下細長影子。林皓明蹲在龍馬廄前,指尖撚起一撮新換的靈草碎屑,湊近鼻端輕嗅——微澀帶腥,夾雜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鏽氣。他不動聲色將草屑彈落,轉頭對身後捧著食槽的夥夫道:“今日龍馬的靈粟減三成,添半勺凝脂膏,再加三粒醒神子,碾碎混入。”
夥夫應聲而去,林皓明卻未起身,隻將手掌按在龍馬頸側,指腹緩緩摩挲那層溫熱鱗甲。三年來,這匹通體墨青、額生螺旋角的上等妖獸,已在他手下安穩度過了兩次蛻鱗期,呼吸節奏沉穩如古鐘,每一次起伏都精準踩在靈脈搏動的間隙裡。可方才那抹鐵鏽味……不對。靈草經三道焙製、七次淘洗,絕不可能殘留血腥氣;而龍馬素來隻飲山泉引來的活水,飼槽昨日才用銀硝擦過,斷無鏽蝕之理。
他忽然抬頭,目光掃過棚頂橫梁——那裡新釘了三枚銅釘,釘帽泛著冷青光澤,釘尖卻微微歪斜,仿佛倉促敲入時手抖了一下。林皓明記得清楚,半月前自己檢查梁木防蛀時,此處還隻有一枚舊釘,釘帽早已磨得發亮。他垂眸,視線掠過自己左手小指——指甲邊緣一道極淡的灰痕,是昨夜擦拭獸棚銅鈴時沾上的同種青鏽。
心念微動,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腳泥灰,信步踱向隔壁虎豹籠。籠中那隻赤瞳雲豹正伏在乾草堆裡舔舐爪子,聽見腳步聲倏然抬頭,琥珀色豎瞳縮成一線,喉嚨裡滾出低啞的咕嚕聲。林皓明並未靠近,隻隔著柵欄靜靜凝視。雲豹舔爪的動作忽然頓住,左前爪抬起又放下,爪尖在粗糲石地上刮出三道短痕——恰恰與橫梁上三枚銅釘的排列方位分毫不差。
林皓明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原來如此。
他轉身走向獸棚儘頭的小屋,推門時袖口拂過門框,一枚米粒大的青鏽屑悄然脫落。屋內陳設簡樸,唯有一張木榻、一隻陶甕、一架竹編藥簍。他掀開藥簍蓋子,裡麵整齊碼著十八個小瓷瓶,每隻瓶身都用朱砂點了一枚小痣——那是他親手為十八頭妖獸調製的安神散。他取下最角落那隻標著“龍馬”的青釉瓶,拔開塞子,倒出半粒褐色藥丸在掌心。藥丸表麵光滑如鏡,可當陽光穿過窗欞照在上麵時,細微的暗紋在藥麵浮動,竟似一張微縮的獸欄俯視圖,圖中三枚銅釘位置赫然在列。
“滿喜哥!”
門外突然傳來清脆呼喊。林皓明迅速將藥丸收回瓶中,順手抹去掌心殘粉。門被推開,殷墨穿著簇新靛藍勁裝闖進來,腰間懸著一柄烏木鞘短劍,劍穗上綴著三顆朱砂珠——伏龍幫外門弟子的標記。三年過去,他長高不少,眉宇間卻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浮躁,右頰一道淺疤蜿蜒至耳後,像條僵死的紅蚯蚓。
“聽說你在這兒管著十八頭妖獸?”殷墨下巴微揚,目光掃過林皓明洗得發白的粗布衣,“嘖,還是伺候畜生的活計。”他故意提高聲調,“我昨兒剛替幫主押運一批‘九幽冥藤’,那可是煉製築基丹的主藥!幫裡長老說,再過三個月就送我去黑風崖試煉,若能活著出來……”他拍拍劍鞘,發出空洞回響,“便是真仙人了。”
林皓明正在擦拭一個銅鈴,聞言隻抬眼一笑:“恭喜。”
“哼!”殷墨被這平靜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喏,給你帶的‘玄霜糕’,城南醉仙樓秘方,加了半錢雪魄粉,凡人吃了能清心明目!”他將紙包往桌上一撂,油漬立刻在木紋上洇開一圈深痕,“嘗嘗,比你喂那些畜生的靈草強百倍。”
林皓明冇碰那紙包。他盯著殷墨右手拇指內側——那裡有道新結的血痂,形狀像半枚殘缺的符印。“伏龍幫最近,可收了不少新藥人?”
殷墨臉色驟變,拇指猛地蜷縮:“你胡說什麼?”
“去年臘月十七,城西枯井裡撈出七具少年屍首,腳踝都有烙印。”林皓明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空氣,“烙印形狀,和你劍穗朱砂珠排列一樣。”
殷墨呼吸一滯,喉結上下滾動。他忽然冷笑:“滿喜哥,你倒是消息靈通。可惜啊……”他俯身湊近,壓低嗓音,“知道太多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直起身時,袖口無意擦過桌沿,一星暗紅粉末簌簌落下——正是雪魄粉與某種毒蠱混合後的特有色澤。
林皓明垂眸看著那抹紅,忽道:“你左耳後第三根頭發,白了。”
殷墨渾身一僵,下意識抬手去摸耳後。就在這一瞬,林皓明指尖微彈,一縷無形氣勁掠過桌麵,將那包玄霜糕震得翻了個身。油紙裂開縫隙,露出裡麵灰白糕體——表麵並非均勻雪色,而是布滿蛛網狀褐紋,紋路走向竟與獸棚橫梁銅釘方位完全一致。
“伏龍幫的‘玄霜糕’,果然名不虛傳。”林皓明淡淡道,“加了‘噬心蠱’幼蟲,再混入‘牽機引’粉末,服下後蠱蟲循血脈遊走,每逢朔月便啃噬心脈,痛如萬針攢刺。而牽機引……恰好能勾動特定銅釘上附著的禁製波動。”他抬眼直視殷墨驚駭欲絕的雙眼,“你們在獸棚動了手腳,想借妖獸反噬之力,觸發府中某處封印?”
殷墨踉蹌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他嘴唇翕動,最終嘶聲道:“你……你怎麼會懂這些?”
“因為三年前,你第一次來炫耀拜師那天,”林皓明緩緩放下銅鈴,鈴舌在靜默中輕輕晃動,“我就聞到你袖口有股甜腥氣——和當年給我試藥的鋪子少爺身上味道一模一樣。”他頓了頓,聲音沉如古井,“你們伏龍幫,根本不是什麼幫派。你們是‘千機閣’流落在外的‘飼蠱堂’餘孽。而這座府邸地下……鎮著一具化神期大能的屍傀。”
殷墨麵色慘白如紙,右手已按在劍柄上。可就在他指節發力的刹那,獸棚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龍吟——不是龍馬,而是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嗚咽。整座棚屋微微震顫,橫梁上三枚銅釘同時迸出幽藍電弧,劈啪作響。
“糟了!”殷墨失聲低吼,轉身就要衝出去。
林皓明卻搶先一步擋在門口。他並指如刀,朝殷墨膻中穴點去。殷墨本能格擋,兩臂相撞卻如擊敗革,一股綿柔巨力順著經脈逆衝而上,他喉頭一甜,眼前發黑,單膝跪倒在地。抬頭時隻見林皓明俯視著他,眼神平靜無波:“伏龍幫這次,派你來做什麼?引我觸碰銅釘?還是等龍馬暴走時,讓我‘失手’打翻飼槽,讓含毒靈粟灑入地縫?”
殷墨咳出一口血沫,嘶笑道:“你……你既然全知道,為何還留在這裡?”
“因為我想看看,”林皓明彎腰拾起那包玄霜糕,指尖拂過褐紋,“你們到底想放出什麼東西。”他忽然抬手,將整包糕點擲向屋頂橫梁——正中中間那枚銅釘!
油紙在撞擊中爆開,灰白糕體四散飛濺。就在碎屑觸碰到銅釘的瞬間,釘身幽藍電弧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猙獰雷蟒,轟然劈向地麵!但預想中的地裂天崩並未發生。那道雷光在距地三寸處硬生生凝滯,扭曲掙紮,最終化作無數細碎光點,簌簌落入磚縫之間。
殷墨瞪大雙眼:“禁製……被改過了?!”
“不是改過。”林皓明拍了拍手,望著磚縫裡漸漸消散的光點,“是補全了。”他轉身走向龍馬廄,聲音隨風飄來,“你回去告訴你們那位‘李泉護法’——若再往獸棚釘一枚銅釘,明日卯時,我會把十八頭妖獸的馴養日誌,連同你們伏龍幫三年來所有運毒路線,一起送到荀管事案頭。”
殷墨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自己趾高氣揚離開青梅軒時,滿喜哥哥站在門邊說的最後一句話——“這一條路危機四伏,好好活著”。
原來他早把這句話,刻進了自己的命格裡。
暮色漸濃,林皓明獨自立於獸棚最高處的瞭望台。遠處府邸主樓飛簷鬥拱隱在薄霧中,簷角懸著的青銅風鐸隨風輕響,聲波掠過耳際時,他敏銳捕捉到其中一道極其細微的雜音——像是某根銅線被重新繃緊後發出的震顫。他抬手輕叩欄杆,指腹下傳來熟悉的青鏽觸感。低頭看去,欄杆榫卯接縫處,一點暗紅正緩緩滲出,如同凝固的血淚。
母親瓔珞提著食盒尋來時,看見兒子正仰頭望著漫天星鬥。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熱騰騰的蓮藕排骨湯香氣氤氳開來。“今日怎麼回來晚了?荀管事說龍馬有些躁動……”
“無妨。”林皓明接過湯碗,吹了吹熱氣,“隻是教它認了個新口令。”
瓔珞笑著搖頭:“你呀,跟這些畜生倒比跟人還親。”她忽然壓低聲音,“前日王媒婆又來了,說西街綢緞莊周掌櫃的閨女……”
“娘。”林皓明打斷她,將湯碗輕輕放下,“您還記得我十歲那年,咱家院角那株野桃樹嗎?”
瓔珞一愣:“怎麼不記得?那年旱得厲害,就它活下來,結了七顆桃子。”
“七顆桃子,您分給鄰居六家,最後一顆剝了桃肉,熬成糖水喂我。”林皓明望著湯麵浮動的油花,聲音很輕,“那時您說,苦日子要嚼碎了咽,甜日子要留著慢慢品。”
瓔珞怔住,手不自覺撫上鬢角——那裡已悄悄爬出幾縷銀絲。
“所以現在,”林皓明端起湯碗,一飲而儘,“這碗湯,我先喝。剩下的日子……”他望向遠處主樓,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墜入凡塵的星辰,“咱們慢慢品。”
夜風卷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眼睛——瞳孔深處,有兩點幽微金芒倏然閃過,又隱冇於尋常少年的清澈之中。獸棚深處,十八頭妖獸同時仰首,朝著瞭望台方向發出低低嗚咽,聲浪彙成一片奇異的潮汐,在夜色裡無聲漲落。
而在無人窺見的地底深處,某具盤坐千年的屍傀指尖,正極其緩慢地、朝向獸棚方向,彎曲了一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