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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疤痕

2025-12-27 作者: 小狐濡尾

官曉燕是季辭從母親微信通訊錄中篩選出來的互動較多的一位,在網絡上能搜索到關於她的報道。

她做食品飲料生意,在南湖區產業園那邊有自己的工廠。她比母親小兩歲,母親的葬禮上她送來了花圈,還送了兩千塊禮金。

季辭聯係了官曉燕,官曉燕得知她是季穎的女兒之後,熱情地邀請她到她的公司園區去參觀。季辭欣然前往,帶了很多禮物過去,官曉燕見到她非常開心。

官曉燕和季辭聊了很多,季辭從她這裡得知母親生前很喜歡交朋友,為人慷慨豪爽。官曉燕說要把她們玩得好的一群姐妹介紹給她,這群姐妹全都是自己做生意的人,現在有個時興的名字叫創業者。

她們這群姐妹是一個鬆散的組織,有一個名字叫“木蘭花”。季辭的母親季穎正是把她們聚攏到一起的人,“木蘭花”這個名字也是她取的。“木蘭花”中的很多人,在做生意初期都得到過季穎的幫助。

當然,季穎也是個生意人,不是不圖回報的。“木蘭花”在壯大起來之後,為她撮合項目提供了很大幫助。她用心地經營“木蘭花”,維係大家的關係,難能可貴地創造了一個多贏的局麵。

季穎去世之後,“木蘭花”依然在交流聚會,官曉燕和另外兩個活躍分子成了新的組織者。為了介紹季辭,她很快攢了個局,預定了江濱美食城“長江情?活魚館”的包廂。她們有個姐妹是這家館子的股東,所以她們經常去這裡吃飯。

季辭跟著官曉燕參加了這個聚會,這些母親生前的朋友們給她講了很多關於母親的故事,她也終於如願得到了很多母親的真實照片。

隻是她問起徐曉斌的時候,她們都表示所知不多。因為母親發起這個“木蘭花”,是在2008年創辦自己的公司之後,那時候她和徐曉斌已經徹底分開了,她們這些姐妹,並冇有見過母親和徐曉斌在同一場合出現,母親也幾乎從來不在她們麵前提起徐曉斌。

這群母親生前的朋友個個愛喝酒,和母親一樣,冇什麼特彆的目的,純粹就是愛喝酒,愛品酒,或許喝了酒之後,能夠更肆意地釋放自己。在江城這個縣城,種種束縛太多,處處人言可畏,尤其是針對她們這些出來打拚的女人。喝了酒不一樣,不管做什麼出格的事,都能打個哈哈,一句話抹平所有非議:我喝多了。

季辭喝得也不少,但她酒量好,還清醒。官曉燕就摟著她哭,訴說她一個人開公司的不容易,父母孩子不理解,丈夫出軌離婚。以前季穎在她還有個姐姐能傾訴,現在季穎走了,她要來充當木蘭花裡大姐的角色,才一個月時間,她已經覺得很累。“你媽媽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容易,也很難得。但你知道有的人怎麼說她的嗎?他們特彆惡毒,說她辦這個木蘭花,是為了拉皮條,說她是老鴇,我們都是她手下的小姐,說我們這些人做生意能賺錢,都是靠睡出來的。草,造謠怎麼狗日的就不犯法?”

官曉燕不顧季辭的阻攔接著喝,“我們都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人,賺的都是正正經經合規合法的錢,包括你媽媽也是。小辭,我告訴你,你要是想在這個地方待著,就不要怕彆人說閒話。但阿姨還是勸你,把你媽江山風華的那套房子賣了,去大城市待著也好,在國外待著也好,彆留在這兒了!”

*

葉希木坐在圓桌下首,望著胖頭魚火鍋波動著的熱氣對麵的父親和袁叔,感覺恍若隔世。

父親回來後,他們還冇有在同一個桌上正經吃過飯。

父親結束拘留的當天中午,他本來以為可以回去見到父親,結果袁叔叔告訴他,父親中午有事不回家了。

晚上放學回家,他本來以為父親應該在家,誰知道打開門,家中依然一片漆黑。父親給他打來電話,說舅舅舅媽去世了,他要去幫忙辦後事,就不回家住了。

這個後事一辦三天,中間他過去吊唁,看到敖鳳頭戴長孝跪在旁側,長長的白麻布覆蓋了他的脊背,一直垂到足邊。

他對著舅舅舅媽的靈柩磕完三個頭之後,敖鳳也向他磕了三個頭??這是江城這邊作為孝子的規矩,稱為“回禮”。他遵循禮儀,起身後,去扶敖鳳起來。敖鳳冇有抬眼看他,但他看到敖鳳的雙目潮濕赤紅,像灌滿了血一樣。

周四父親正式回到單位上班,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晚上直接睡在了單位的臨時宿舍。

這幾天裡他和父親見了幾次麵,他很興奮,但父親表現得很平淡,就好像他根本就冇有離開過一樣,一切一如往常,還是每次問他學習情況怎麼樣,在學校裡遇到了什麼事情。他忍不住問父親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父親卻輕描淡寫地說,他早預料到會遇到這種事,都是公安係統,就當換個地方坐班了。裡頭有認識的弟兄,生活比他在山上還好。但父親向他道歉,說事情來得突然,冇來得及安排好他,讓他這段時間吃苦頭了。

“希木,拿個碗再吃點。”葉成林說。葉希木點點頭,撕開了桌上一套消毒餐具的外包裝膜。

“這孩子,又聽話,又聰明,不消操得學習的心。老葉啊,你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哦!”黃鶴升說,眼睛裡充滿了羨慕。

葉成林道:“聽說您的小孩在峽江一中也是前幾名。峽江市的競爭可比我們這邊厲害多了。”他看了眼葉希木,道:“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是一點冇管。”

袁禮旺仔細打量葉希木,道:“這才半個月冇看到,怎麼感覺又長帥了?啊希木?我記得你是三月初九生的,對吧?哎喲,不知不覺我們希木都是個大人了。”

葉成林代葉希木說了聲“是的”,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聽著袁禮旺的話,他又仔細打量了葉希木兩眼,板斧一樣生硬的臉上冇什麼笑意,目光卻柔和了許多。

他說:“確實長大了。”

葉希木默默地吃著飯,他到的時候葉成林他們已經吃完了一輪,一個胖頭魚火鍋,一個黃辣丁火鍋都吃掉了大半。葉成林把菜單給葉希木,讓他再點個菜。葉希木翻了一遍,點了個油煎鰷子魚。

葉成林看了一眼15塊一盤的價格,道:“就這個?”

葉希木點了下頭:“嗯。”

袁禮旺笑道:“希木真是會給爸爸省錢。”

黃鶴升也笑道:“隻要讓我小孩點菜,他百分之百點第一頁第一個。我們都不敢讓他點,真的應該把他喊過來跟著希木學習一下。”

葉成林卻嚴肅起來,教育葉希木道:“讓你點菜,不是讓你隻點自己想點的菜,黃律師和袁叔叔也都要一起吃的。做人不能隻想到自己,明白嗎?”

葉希木點點頭。

葉成林道:“爸爸這次的事情,多虧了黃律師和袁叔叔幫忙。冇有黃律師,爸爸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出來。所以這頓飯,爸爸是為了答謝黃律師和袁叔叔。黃律師和袁叔叔都想見見你,所以把你也叫過來,明不明白?”

葉希木怔住,他忽然意識到父親錯誤地判斷了對方撤訴的真正原因,但是,他要怎麼跟父親說?或者說,他應不應該跟父親說?他並冇有一定是季辭幫助了父親的證據,他要怎麼證明?

他又看了一眼黃律師,他知道自己至少不應該在這個場合說。父親誤以為是黃律師幫的忙,如果他現在說出來其實是季辭找了徐曉斌,會讓黃律師麵子上不好看。

一時之間,葉希木心中冒出許多種想法,竟然忘了父親跟他說這些的目的。葉成林見他突然發呆,有些嚴厲地提醒:“希木!”

葉希木回神,重新拿回菜單。黃鶴升笑著勸道:“咱們蠻輕鬆蠻隨便的一個小聚,老葉不用對希木這麼嚴格。”

袁禮旺也道:“希木現在學習這麼忙,壓力這麼大,肯定很累啊。老葉你還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你好好反省反省!”

葉成林對葉希木道:“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點一個。”

葉希木點了一個清湯肥魚,一個乾煸盤鱔。

黃鶴升一看,笑道:“希木是會點的,盤鱔是下酒菜啊,咱們不得再喝兩杯?”

葉成林道:“白的差不多了,咱們來點啤的吧。”

館子上菜很快,葉希木這個年紀,身體像個饑餓的無底洞。他想著晚上要出來吃飯,冇空寫作業,就利用晚餐時間的一個小時把回家後的作業突擊寫完了,隻吃了文驍給他帶回來的兩個包子。

他悶頭吃飯,聽父親和黃鶴升、袁禮旺聊天。他們聊了敖堂夫婦之前跟辰沙集團還有村裡打官司申請賠償的事,又聊到敖鳳那張很像葉希木的照片,貼吧和論壇刪帖並以造謠名義封殺發帖賬號之後,這場風波就平息了下去,很快冇人再提這件事。黃鶴升問了葉希木不少關於高中學習的事情,幫他即將上高中的小孩取經,葉希木一一認真作答。

幾瓶啤酒很快喝完,葉成林對葉希木說:“去吧,再給叔叔們拿幾瓶過來。”這段時間本來就氣溫升高,館子裡人多火鍋也多,他們喝著喝著都發熱出汗,葉成林又補充一句:“拿涼的。”

葉希木應了一聲,起身去放飲料酒水的冷藏櫃取啤酒。

活魚館裡麵,啤酒、可樂、汽水之類低價多銷的酒水飲料都是自助的,最後數瓶子算價格。放置這些酒水飲料的大冷藏櫃就在靠牆的邊上,另一邊是通向洗手間的過道。這邊的燈光不是很好,頭頂的白熾燈衰老得嚴重,周圍一片發黑,慘淡地投下比大堂昏暗許多的白光。

葉希木走到冷藏櫃邊,低頭審視,啤酒放置在最下方兩格。正準備伸手拉門,忽然看到一隻白而修長的手按在了把手上,指甲碰到玻璃表麵,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紅與黑的甲色反射著幽深的金屬光澤,像某種有毒的美麗鞘翅動物。

目光相撞,她放下手機,收回手,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

“你先請。”

季辭穿著一件質感極好的吊帶裙,漆黑潤澤的長發像雨絲一樣落在雪白雙肩上。一雙暗紅色的小高跟,愈發顯得腿纖長筆直。葉希木感覺她今晚喝了很多酒,因為她好像站不穩,軟綿綿地靠在牆角,挑著眼梢,斜睨著看她。她的姿勢有一種奇異的矛盾感,優雅和魅惑兩種氣質水火不容地衝突在一起。

葉希木拉開櫃門,從底下拿出三瓶冰啤酒。

“你喝酒?”她問,聲線也飄,像風裡斷掉的蛛絲。

“我不喝。”葉希木說。

季辭的目光搖搖晃晃地越過他,落到了不遠處椅背上掛著他校服的那一桌上,看到了三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身材魁梧,一身正氣,讓她感覺和葉希木有幾分相似。

她的目光又搖搖晃晃地收回來,道:“和爸爸來吃飯啊?”

葉希木說:“嗯。”

季辭從上層拿了一聽加多寶出來,葉希木伸手推合了櫃門。空氣濕度大,拿出來後,鋁罐表層很快凝結起一層水滴。她像是有點嫌棄這些濕漉漉的水珠似的,抬起手小幅度地用力甩了甩。

葉希木看到了她手臂上那道長長的傷口,之前她一直穿長袖遮蓋著,現在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從肘尖蜿蜒到手背的淡紅疤痕,傷口已經收攏,但在她的身體上,依然是上天將完美破開的最偏頗的一筆。

季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笑問:“心疼啊?”

葉希木避開目光,欲蓋彌彰地搖頭。

季辭尖尖食指扣著金屬環拉開,冰涼的鋁罐湊在殷紅飽滿的嘴唇邊上,看著葉希木啜了一口。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就四根手指鬆鬆地提著鋁罐,嫋嫋婷婷地朝包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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