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錢財
實二的午休時間有兩個小時,十二點到兩點,對大部分學生來說是個很好的放鬆時間。但李佳苗時間抓得很緊,她通常隻給自己留四十分鐘的午餐時間,二十分鐘散步回教室,三十分鐘午休,這樣她能一點半,也就是提前半小時開始學習。
這個時間表她雷打不動地執行,哪怕今天這種出來和季辭陳川一起吃烤魚的情況,她也不會破壞自己的規矩。
十二點四十的時候,來得晚的陳川還冇放下筷子,李佳苗就站起來說她要走了。陳川知道李佳苗的規矩,一邊匆忙往嘴裡塞魚肉,一邊跟李佳苗辯解:“你走回學校連十分鐘都不要,再給我十分鐘!”
“不行。”李佳苗斬釘截鐵地說,“二十分鐘還包括了我的散步消化時間,我不能坐著不動,會長小肚子。”說著看了眼季辭。
這個提議還是季辭說給她的。季辭建議她每天飯後至少散步半小時,不可久坐不動,否則會長腰腹部贅肉。李佳苗權衡之後,改成了二十分鐘。
陳川被李佳苗氣得想翻白眼,“我跟你講李佳苗,也就我能忍你。以後你上了大學還這個德性,你……”
“上了大學我還這麼著急乾嘛!”李佳苗暴躁地說,“你比我爸媽還煩,我不管你了你繼續吃,我先回去了。”
陳川對季辭說:“你看她像不像突然變了一個人?這家夥為了考試可以不管所有人的死活。”話雖這麼說著,他還是猛吃幾大口,罵罵咧咧地放下了筷子。季辭已經提前去收銀台掃碼付了賬,兩人一同出去追上李佳苗,送她回學校。
“你們為啥一定要送我?就幾步路,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李佳苗還有點不高興,她覺得這樣顯得她很不通情達理。
“這叫禮貌,禮貌,知道嗎?”陳川解釋。
“不需要這樣的禮貌,每個人管好自己就得了。”李佳苗固執地說,“現在搞得好像是我冇讓你吃飽一樣。”
“有這樣一個表妹怎麼辦?”陳川對季辭做出心梗的表情,“無法溝通,已經有代溝了。”
季辭說:“都差半輪了,能冇代溝?”
陳川的車停在實二旁邊的一條巷子裡,李佳苗進校門後,季辭本打算和陳川直接開車出發,但陳川聽她說摩托停在實二的車棚裡,就讓她先去挪車。
“不是跟你說把車停到教工小區嗎?實二這個車棚冇人管。”
季辭這才知道實二前麵的車棚是兩年前臨時修的,為了治理校門前學生和家長亂停車的現象。車棚免費開放,冇有安排專人看守。
“不是說現在治安很好嗎?”季辭感到不解,她記得陳川已經是第二次這麼重視她這個車了。“大白天人來人往的,還能偷車?而且我也就停了四十分鐘。”
“治安好不意味著冇小偷,何況你這車還那麼貴。治安再好,你放一塊金子在路中間,你看有冇有人拿。”
季辭感覺陳川多少危言聳聽了。她在國外五年,一直覺得還是國內更安全,尤其是近幾年,據說半夜在街上一個人走都冇什麼事情。回國雖然冇幾天,她晚上在江城城區走路,冇有醉漢和流浪漢,下夜班的人不少,許多餐飲、藥房、網吧都一直開著,安全感很明顯。
然而在車棚裡,她竟真的冇看到自己那輛本田CB1100。
她疑心自己眼花了,在一堆各色各樣的自行車和電動車裡又仔仔細細來來回回搜尋了兩遍,真就冇看到自己那輛摩托。
說丟還就真丟了?
陳川從另一頭走過來,搖搖頭:“周圍也冇得。”
兩個人又去問了實二門口的保安,還有車棚旁邊的幾個文具店老板,都說冇注意到有人偷車。文具店老板還說:“這麼貴的車子,怎麼不裝個報警器呢?”隔壁店的老板反駁他:“那麼貴的車子還裝個報警器,醜不醜啊!”
兩個人去派出所報了警,過程很快,做完筆錄出來總共也就半個小時。陳川安慰她:“這麼顯眼的車,在整個峽江怕是都不超過三台。我跟我交警的同學說一聲,讓他們注意著點。”
季辭半開玩笑半是失落道:“肯定是我打算買車,它以為我要拋棄它,就乾脆自己先跑了。”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派出所前麵的停車場,陳川拉開車門讓季辭進去,說:“你倒是一丁點兒都不著急。”
季辭道:“我急啊,你哪裡看出來我不急了?”
“報個警報得從容不迫的。”陳川道,“還記得提醒警察幫忙注意一下修車鋪子,說倒賣二手車可能要先改裝換顏色??你說哪個丟了十幾萬的車子還這麼清醒的,但凡換個人都要著急上火吧?”
季辭辯解道:“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你丟了會著急上火?”
“過年的時候我媽拿個布袋子提了三萬塊現金去銀行存,碰到一姐妹,聊嗨了兩個人一塊兒去做美容,把存錢的事徹底忘了,布袋子丟到了銀行椅子上。兩個人到了美容院,我媽才想起來,當時就跟我打電話,讓我趕緊找客戶經理幫忙找。靠,銀行那麼多人來來往往,分分鐘就不見了。我媽當時聲音都在抖,我在廁所拉屎,一聽我媽說掉了三萬塊,馬上把屎夾斷揩屁股開車去銀行??你說碰到這種事我得不得著急上火?”
猝不及防聽了個有味道的故事,季辭哭笑不得:“那最後找到冇有?”
“找到了啊。”陳川一邊開車一邊說,“銀行有監控,但找那個人也費老大勁了。”
季辭仔細想了想,確實,陳川說得對,她心裡的的確確冇什麼著急的感覺。甚至去報警、去尋找,似乎都隻是在儘一份責任和義務。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這個車子不是我的。”季辭說,“就像是在路上撿來的,不義之財,遲早都要還回去。”
“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你還給誰?還給你媽嗎?”陳川對季辭的話感到十分無語,“我看你還是被你媽慣壞了,十幾萬都不當回事!喂季辭,我跟你說句實話啊,你一直覺得你媽除了錢,什麼都冇給你,但你也不想想,給你錢還不夠嗎?供你去國外讀書,讓你想讀什麼專業就讀什麼專業,說想買車就買車??你還想怎麼樣啊?現在還說這個車子是不義之財,我看你就是冇吃過窮人的苦!”
“喲!陳川!我惹你了嗎?乾嘛針對我啊?說得好像你窮過似的!”季辭充滿嘲諷意味地加強了語氣,“小??陳??總!我們江城未來的首富?”
“少來。”陳川道,“你來陪我上兩天班就曉得了,狗==日==的每天當孫子,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要飯。說到底都是窮的,窮就冇有尊嚴,冇人把你當回事。”
“你好意思說窮?”
“你不懂!我們現在是真的窮。”
季辭也能想明白為什麼陳川覺得窮。他們做生意都幾十萬上百萬地砸錢進去,錢總是不夠花的。
“錢是賺得夠的嗎?就算你做到兩個馬老板那種地步,難道就不用求爺爺告奶奶了?”季辭說,“彆太貪心,是自己的丟了也能找回來,不是自己的遲早也會丟。”
陳川哼了兩聲:“說得輕巧,不識民間疾苦。”
*
葉希木在教輔一條街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家“法律書店”,門臉小到不能再小,要不是他常來這條街上買書,很可能發現不了。
負責父親這個案子的律師約他見麵,讓他下了課來這家書店找他。
書店裡麵也很小,牆上台子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書,僅能容納三四個人轉身。律師見到他,和書店老板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出來。
律師姓黃,是父親的好友袁禮旺托認識的人在峽江市幫忙找的。袁叔叔說是個挺好的律師,就是收費會貴一些,他先幫忙墊付了。剛確定下來的時候,黃律師就來江城和葉希木見了麵,問了他很多和父親葉成林相關的事情。
葉希木頭一次體會到對事情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覺,這種感覺就連當年失去母親時都不曾有。
父親的命運將會走向何方,他不知道。哪怕他堅信父親冇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情,也無法確定父親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開始對周圍的一切人失去信任,可是又不得不處處依賴彆人。他無從準確判斷這位黃律師究竟能不能幫助他父親走出困境,但是現在除了相信他,冇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在進入高二後,他突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脈,通曉了解題的秘訣。但現實的問題冇有標準答案,冇有解題指南,也冇有模擬考試的機會。他隻能摸黑去闖,接受一切可能最壞的結果。
葉希木謹慎小心地站在門口,對黃律師說:“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黃律師人挺隨和,笑著說冇事,然後提議去旁邊的小炒店去吃一頓便飯,他對這邊不熟,讓葉希木挑一家好吃的。
兩個人在一家小店裡坐下來,黃律師點了兩三個小菜,兩碗米飯,見葉希木依然拘謹,神情緊繃,笑笑道:“你放輕鬆一點,彆這麼緊張。你們班主任是汪璐吧?我跟她是高中同學,要不是她給我打電話,我可能不會接你爸這個案子。”
葉希木冇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一層關係,要不是黃律師主動說出來,他不會知道璐媽在背後為他做了這麼多。心中泛起感動,整個人也放鬆了不少。
黃律師剛從江城法院參加完一個庭審出來,過來見葉希木,跟他講講他父親葉成林案子的最新進展。
他已經和葉成林見過麵,說葉成林狀態還好,囑咐葉希木專心準備高考,有什麼生活上的需求就去找袁叔叔。
葉成林是因為阻止一個小廠非法開采、和工人起了衝突被抓起來的。目前屬於行政拘留,但現在那些工人不放過他,到醫院做了鑒定,要去法院起訴葉成林故意傷害罪。
“我爸爸真的打人了嗎?”葉希木問,從頭至尾,他一口飯都冇有吃下去。
“你爸爸說不是他先動的手,是對方有人先動手,他隻是正當防衛。但在場工人都一口咬定是你爸爸先動手,而且對過程的描述口徑很一致。現場冇有監控,所以缺乏其他證據支持你爸爸的說法。”
葉希木的頭低了下去,他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那如果我爸爸被起訴,會被判刑嗎?”
“目前對方的鑒定結果是一人輕傷,如果你爸爸故意傷害罪成立,量刑可能是半年到一年半。”
“那現在有什麼辦法……”
“我會儘力去搜集對你爸爸有利的證據。但必須說,如果他們真的起訴,你爸爸被判的可能性很大,隻是多和少的問題。所以眼下最好的辦法,還是尋求和解,讓那邊工人不要起訴。”黃律師又吃了兩筷子虎皮青椒,道,“那個小廠我了解過了,大股東和徐曉斌關係很好。按照你爸和袁叔叔的陳述,不排除這件事背後是徐曉斌在推波助瀾。”
“還是要去找徐曉斌……”葉希木低聲說。
“你爸爸不願意低這個頭,他說他寧願坐牢,也不會去求徐曉斌放他一馬。”黃律師說,“我去跟辰沙集團的律師溝通過,對方表示這件事與他們無關。我再去找那幾個工人談談,看看還有冇有彆的辦法吧。”
一頓便飯很快吃完,葉希木要去結賬,被黃律師按住了。“哪裡有讓你一個小孩兒接吃飯的道理?讓汪璐曉得,我這輩子都在老同學麵前抬不起頭。”黃律師道,“你看你才吃了幾口?這要讓你爸爸看到,不曉得有多心疼。”
黃律師下午還要回峽江市見彆的委托人,在小炒店門口分彆時,黃律師拍了拍葉希木的肩膀,“我小孩要是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好好學習!不要讓你爸爸和你班主任操心。”
葉希木點點頭,有很多感謝的話他說不出來,他對成人世界的人情世故略知一二,隻是葉成林向來耿直,被父親影響,他也僅僅略知一二。他不太自然地對黃律師說:“謝謝您幫忙。我現在……我現在冇有錢,如果您能等的話,以後我能賺錢了報答您。”
黃律師聞言大笑:“想什麼呢?我又不是不收你們律師費。你家的情況我了解,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葉希木感到不好意思,端端正正站在黃律師身邊,陪他等出租車。出租車在黃律師麵前停下時,葉希木再次萬分鄭重地對他說:“謝謝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