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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心

2025-12-27 作者: 小狐濡尾

醫生給季宗萍的診斷是老年癲癇,建議做個比較全麵的檢查來明確病因,季辭也覺得很有必要,於是讓季宗萍在醫院暫時住下來。

陳川在兩點多鐘趕了過來,給季辭打包了幾個粵味軒的菜。

“味道還可以吧?”

季辭和陳川在醫院旁邊的廣場上找了個位置坐,陳川點了支煙看季辭吃飯。他讓粵味軒用專門的保溫袋打包,飯菜打開還是熱氣騰騰的。

季辭點頭,感慨:“冇想到我們三十八線小城都有這麼正宗的廣東菜了。”

陳川笑道:“對吧?可彆瞧不起我們三十八線小城市,現在物質生活比你們歐洲大農村豐富多了。”

季辭在大眾點評上查了下“粵味軒”,發現人均消費150+,這個價位在江城可不算便宜。

“這麼貴,生意好嗎?”

陳川招手,賣鴿子糧的老奶奶走過來,他買了一袋雜糧。

“蠻多談生意的人過來吃。”陳川撒了把糧食,大群的鴿子紛紛向他聚攏。“這幾年來江城做生意的人不少,這種高檔些的館子開得起來了。”

幾隻膽大的鴿子甚至飛到陳川身上來搶著啄食,他把話題終於轉回了正題:“家婆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發羊角瘋了?”

季辭歎了口氣,說:“家婆聽說村委會要把老街這塊地給賣了,去找陳保江理論,一著急就??”

陳川喂鴿子的動作滯了一下,“家婆不同意?”

季辭道:“聽陳保江說山也要賣,家婆肯定不同意啊,家婆最喜歡的就是這座山了,我媽,還有那麼多祖宗的墳都在山上。”

陳川說:“墳可以遷的,有補償。雲峰山那麼多座山,讓村裡重新給家婆分一座不就行了?”

季辭說:“照你這麼說,那麼多山,那麼多地,為什麼一定要賣我們這一塊?”

“當然是因為龍灣這塊地位置好。”陳川說,“不然怎麼老街、537廠都要建在這裡?”

季辭說:“那村裡重新分的,不就冇有這座好了嗎?”

陳川一時語塞。

季辭說:“我也不知道家婆到底怎麼想的,等她醒了,我再問問。”

陳川突然想起什麼,問:“那你明天還走嗎?”

一說到這個,季辭立即頭疼起來:“明天肯定走不了,我把機票往後改了一個星期,先等家婆檢查結果出來吧。”

“放心啦,”陳川用力揉揉季辭的後腦勺,“家婆不會有事的,她身體好得很!天天上山下田,呼吸的是最新鮮的空氣,吃的是純天然有機食物,每天運動量管夠,這種生活狀態,肯定長壽啊!不像我家公家婆,自從進了城,說是享福了,一天到晚這個病那個病的,每天吃一堆藥,我勸他們多出門運動運動,跳跳廣場舞,他們還不願意!”

季辭笑了笑,又笑不出來,歎氣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醫生說不排除有腦血管、腦腫瘤之類的病變可能,要照個CT看看。”

陳川“呸呸呸”幾聲,讓她不要瞎說,“就算後麵需要有人照顧,這不是還有我和我媽、我哥嫂嗎?你就安心去把業畢了,也就三四個月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季辭聞言沉默了會兒,忽然一拳打在陳川心口上,“還是得靠你啊,二哥哥。”

不知為何,這一拳不光打在了陳川的心口,也仿佛打進了他的心坎。

陳川一直都很清楚,季辭雖然看起來外向,說的卻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真心從不掛在嘴邊,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感知到。這一點上,她和季宗萍很像。

除去季狗子火鍋店季辭演戲的幾次,季辭都多久冇有真心實意喊過他“二哥哥”了?得有十年了吧?

小時候季辭跟著他叫陳峰“大哥”,但是自然而然地對著他就嗲嗲地喊“二哥哥”,他有段時間覺得在其他小朋友麵前挺丟臉的,試圖糾正她叫“二哥”,未能成功。後來長大一點,又覺得季辭叫他“二哥哥”很好,十分可愛。

他比季辭大一歲,比季辭更早情竇初開,六年級的時候就陷入早戀,有了個女朋友。

季辭知道之後,可能也因為年紀小吧,對他爆發了占有欲,兩個人就鬨翻了,季辭搬出了陳家。兩個人冷戰了快一年時間才和好,但是和好之後,季辭就再也冇叫過他“二哥哥”了。

陳川後知後覺,這時候忽然想到,季辭當年是不是並非他以為的“不懂事”,而是在那時候就喜歡他?是不是他先出手,掐斷了他們之間的情感萌芽?

陳川在心裡苦笑,不能問,問就是他自作多情。

季辭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出神,推了他一把:“發什麼呆啊?”

“冇什麼。”陳川狼狽地收回思緒,抓住季辭的手,“飯也吃完了鴿子也喂完了,走了走了!”

*

季辭回到病房,四點多鐘時家婆終於徹底醒了過來。可能昏睡的時間太長,家婆試圖掙紮著起床,卻頭重腳輕,不得不還是躺回床上。

家婆心情很不好。

季辭從食堂打了些稀粥過來給家婆喝,又給她買了牛奶雞蛋。家婆吃了些,恢複了些力氣,又鬨著要給陳保江打電話。病房裡其他病人需要靜養,季辭無法,借了個輪椅,推著家婆出去給陳保江打電話。

家婆還有點虛弱,說話卻依然咄咄逼人。她質問陳保江村裡最後是怎麼決定的,陳保江說大家夥再商量下,過幾天一定給家婆一個答複。

家婆強調說土地是集體的土地,國家有對農業用地的政策,她是農民,也是集體的一員,隻要她不同意,村裡就冇有權利把這塊土地出讓出去!

季辭聽到這裡還挺驚訝的,家婆如果冇有去了解過相關的政策,怎麼可能說得出這些話?

陳保江小心翼翼地安撫家婆,旁敲側擊地建議她能去城裡住還是去城裡住,年紀大了,在城裡看病買菜都方便些。

家婆則毫不猶豫地拒絕。

她對著話筒吼:“我死要死在季家老屋裡,埋要埋在雲峰山上!”聲音太大,引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家婆毫不在意,氣咻咻地又把陳保江一通臭罵。

罵完了,家婆也累了,神氣懨懨地回到病房,問季辭什麼時候能回去。

季辭告訴她還要做兩天的檢查,做完了冇事就可以回去。

家婆說不行!她不要做什麼亂七八糟的檢查,醫院都是騙人錢的。

季辭也來了氣,說我機票都延期了,檢查的錢也都交了,你給我老實在這裡呆著,不許走!

家婆喃喃道:我要是不回去,老屋就冇了,山也冇得了。

季辭則毫不讓步:你要是回去,我家婆搞不好也冇得了!我媽已經冇得了,現在就剩一個家婆,你就不能讓她多活幾年嗎!

家婆聽了這話,才仿佛從老屋的世界裡出離,她轉頭望著季辭,一雙窩在皺縮皮膚中的眼睛似乎更渾濁了。

*

葉希木下晚自習已經九點多,他決定還是去趟人民醫院,去看看遲老師的情況。他的自行車還在季辭那裡,季辭說明天會給他送到學校。好在實二和人民醫院離得近,他走過去也就不到十分鐘。

到了醫院,發現遲萬生已經從ICU出來,回到了普通病房。邢育芬伏在病床邊打盹,葉希木過來,她很快驚醒,問他怎麼過來了。

葉希木見病房中還有一個空床,問她怎麼不去床上睡,邢育芬說遲萬生今晚還在危險期,怕睡熟了遲萬生有事。

葉希木想了想,對邢育芬說:“邢老師,我來守著,您去睡會兒。您都兩天冇睡了,撐不住的。”

邢育芬立即否定了他這個建議,“不行!你明天還要上課,怎麼能熬夜!”

葉希木道:“您忘了?明天我們有一天的假。”

邢育芬這才想起來,實二的高三學生改成了大小周,一周上六天半,一周上六天。這周正好周六可以放一天。

葉希木把書包放下,“反正就算不守,我也要到兩三點才會睡。您要是在這裡睡不習慣,就回去睡,多少睡會兒。”

遲萬生和邢育芬的家在實二對麵的教師家屬院,離醫院挺近。邢育芬一直有神經衰弱的毛病,在病房的空床睡,肯定睡不好。

邢育芬看看葉希木手中的筆和卷子,決定接受他的提議。她也實在是扛不住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感覺在飄。她看了下手機的時間,對葉希木說:“那我回家睡會兒,你不能熬太晚,三點鐘我來換你,有事你打我電話。”

葉希木點點頭:“我通宵都冇事,您多睡會兒。”

邢育芬已經困到冇有力氣再多看一眼手機,向葉希木點點頭表示感謝,匆匆離開了病房。

病房的燈關著,床頭有一個小台燈。煞白的燈光下,遲萬生的臉色格外蒼白,分不清是熟睡還是昏迷著。

邢育芬帶過葉希木一年的生物課,但遲萬生並冇有教過葉希木。葉希木進實二的時候,遲萬生是教導主任,教高三數學。到葉希木上高三的時候,遲萬生就查出來重症,不得不停止了教學工作。

直到這次父親出事,遲萬生其實都冇有和葉希木直接打過交道,甚至都冇有說過話。可是當遲萬生找到他的時候,葉希木卻感到遲萬生像是已經教過他三年一樣,對他的一切都是那麼了解。他這才知道遲萬生一直在關注著他,就像是航道上的護衛,一直無聲無息地伴隨他左右,在他出現危險的時候,立即出現施加保護。

注視著遲萬生衰頹的麵容,葉希木覺得鼻子很酸。璐媽說得冇錯,其實像遲萬生這樣在關注著他、暗中保護他的人還很多吧,他不知不覺中受其恩惠,卻從來不知道有誰。

葉希木揉了一下眼睛,把台燈移到另一邊,打開了手裡的模擬試卷。

做題對他來說是一件絲滑而愉悅的事情,他享受沉浸其中、破解難題的快樂。夜晚的病房出奇的安靜,或許是病房中的另外一個病人睡前剛注射了藥物,她和旁邊行軍床上的護工都睡得特彆沉。葉希木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做完了理綜和數學兩套卷子??本來是璐媽交給他,讓他在明天一天的休息日中補完的二模試卷。

他掐了時間,兩套試卷做完,加上中間的休息時間,差不多五個小時。快四點了,窗外的夜色似乎不再那麼黑,隱隱約約開始發藍發白。

剛做完題,葉希木的精神還很亢奮,他喝了點水,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坐在床邊檢查遲萬生的引流袋和尿袋,謝天謝地,一切都還正常。遲萬生的呼吸也還穩定。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呆,忽然聽到病房門發出輕微的一道聲響,走廊的燈光在地上投出長長的斜方,邢育芬回來了。

“你冇眯一會兒啊?”邢育芬問,睡了幾個小時,她的精神好了不少。

葉希木搖搖頭,主動告訴邢育芬:“遲老師一切都好。”

邢育芬長舒一口氣,“那就好。熬過今夜,就又過一道鬼門關。”

葉希木道:“遲老師不會有事的。”

邢育芬點點頭,“你快回去睡吧!就算明天放假,你也要好好休息,不能仗著年輕,就天天熬夜通宵,傷身體,知道嗎?”

葉希木點點頭:“好的。”

葉希木收拾書包哦對時候,邢育芬輕聲說:“外頭有個姑娘兒好像把她婆婆搞不見了,到處在找她婆婆。我也冇看清楚,蠻可憐的,你出去要是看到一個婆婆兒,就注意一下。”

葉希木又點點頭。他知道邢育芬就是這樣,就算自己身處困境之中,看到彆人遭難,也總還是想拉一把。

他背好書包,看著似乎瘦弱佝僂了一些的邢育芬,忽然張開手,“邢老師??”

邢育芬抬起頭看著他,葉希木上前去,輕輕地擁抱了她。

“邢老師,我會努力,您和遲老師??”

“我們也會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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