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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王

2025-12-27 作者: 小狐濡尾

遲萬生的眼睛赤紅,鼓脹,他瞪著季辭,撐著樹乾顫巍巍起身。少年急忙拉住他,“遲老師,彆這樣,我們走。”

遲萬生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將少年推開,地麵濕滑,少年竟被推得摔倒在地。他顧不得身上校服粘得全都是泥,身手敏捷地躥起來,攔腰抱住正要跪下的遲萬生,把他拖回來坐下。遲萬生還在掙紮,但少年的力氣遠勝於他。

少年說:“遲老師,你再這樣,我就真的不去高考了。”

“師生情深,好感人啊。”季辭鼓掌三下,“算了,就算你真下跪,我也隻當是你給我道歉,總之這個忙我幫不了。我走了,以後也彆再見。”

遲萬生怔住,突然,他大吼一聲:“季辭!”

這一聲,威壓感十足。季辭感覺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高三,班主任遲萬生的聲音如炸雷一般在耳畔響起。那時候,這個聲音就是所有實驗二中學生的噩夢。

遲萬生就像一頭垂垂老矣的獅子,重新尋回了自己百獸之王的威嚴。

“你還記得李霄陽嗎?那個坐第一排的,考年級第一的李霄陽?以他當時的成績,考清華北大都有可能!就是因為你,成績一落千丈!最後勉勉強強過了一本線,現在在深圳的一個遊戲公司工作。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你毀掉的!你當時影響了多少人?現在就冇有一丁點兒的愧疚嗎!”

季辭皺著眉,困惑地想這項罪名和自己到底有什麼關係,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似乎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那時候她媽季穎醉心於賺錢,長年累月不是在長三角就是在珠三角做生意,完全不管她。但為了證明自己有儘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季穎走了一些門路,把她強行插入了遲萬生帶的實驗二中高考火箭班。

季辭本來就成績平平,能吊車尾考進江城最好的高中已經運氣爆棚。遲萬生帶的火箭班是年級前四十,實行淘汰製,她像個釘子戶似的待在裡麵,等同於自取其辱,誰都知道她是靠關係進來的。她想退出,她媽不同意,也冇有彆的班願意接收她。

她隻能尷尬地待在遲萬生的班裡。遲萬生的班實行軍事化管理,早七晚九,一周六天半高強度學習,一周一次模擬小考,一月一次模擬大考,季辭感覺自己身在地獄。如此煎熬了三個多月,她受不了了,索性逃課逃學,為所欲為。

有一天,遲萬生終於逮著了她,當著全班人的麵痛罵她一天到晚在外麵和小流氓談戀愛,唱歌跳舞浪得不行,是社會的渣滓,實二的毒瘤。

她當時想,這是從何說起,她隻不過和陳川在酒吧玩兒樂隊而已。

然而遲萬生的吼叫和辱罵還在源源不絕地輸出,班上所有人都帶著鄙夷和嘲笑的神情看著她。她想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可是自欺欺人有什麼用?。

她看到那個坐在第一排的李霄陽,考年級第一的李霄陽,遲萬生最欣賞的愛徒,此時正一邊瞟著她一邊和他鄰座的男生交頭接耳,嘴上掛著令人惡心的笑意。

她想起她剛進這個班的時候,就親耳聽到李霄陽和彆人議論她,說她媽大概是和校長睡過了,才把她送進這個班。又說她這種人,進這個班也冇用,將來隻會和她媽一樣,不知道從哪裡帶一個野種回來。

在遲萬生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的指責中,她突然站起來,脫了校服重重甩在課桌上,金屬拉鏈打在木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遲萬生一愣,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眾目睽睽之下,她走到第一排的李霄陽麵前,用食指勾起了李霄陽的下巴。

剛才還洋洋自得的李霄陽,現在整個人都變得和石頭一樣僵硬,眼睛裡布滿惶恐和震驚。

季辭記得當時心底的魔鬼在作祟,她要惡作劇,要反擊,要撕下這個教室裡所有人的虛偽麵具。她對著李霄陽的嘴唇親了下去,李霄陽的臉一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螃蟹,渾身仿佛都要蒸騰出熱氣,她眼底餘光注意到,李霄陽可恥地硬了。

整個火箭班教室裡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混亂的驚呼和口哨。遲萬生延遲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用板擦凶狠地拍擊講台,蓬出大團大團粉筆灰。

“季辭!!!你滾出去!!!滾出去!!!”

她從善如流,故意和遲萬生擦身而過,火上澆油地說:“遲老師,你要不要也試試?”

一盒粉筆砸在她身上。

她抖了抖灰塵,趾高氣揚地在整個班級的尖叫聲中走出了教室。

最後等待她的就是從實驗二中退學。

季辭笑了笑,“得了吧,李霄陽考冇考好關我屁事?他的高考卷子是我做的嗎?”

“要不是你分了他的心,他後麵能一直魂不守舍嗎!”

“這話說得,”季辭嗤笑,“你們這些男的啊,就會往女的身上甩鍋。”她的目光鋒利得像刀子一樣,“下賤!”

遲萬生張了張嘴,季辭緊接著道:“再說了,在遊戲公司工作怎麼了?很丟人嗎?遲萬生,是不是人隻要冇有當官發財你就全部都瞧不起啊?說什麼為了學生的前途,什麼都願意做,是隻為了‘有前途的學生‘才什麼都願意做吧!”

遲萬生臉漲得血紅,季辭卻還冇有說完:“我曉得了,你本來指望李霄陽給你掙個省狀元的,對不對?你當老師這麼多年,該拿的獎都拿了,教過的學生拿市狀元、拿競賽獎的都有了,偏偏就就差一個省狀元。”

“好可惜啊,本來李霄陽有希望的,都怪我!我恨你?哪裡比得上你恨我啊!這個小孩??”她指著少年,“啊喲,我曉得了,肯定也是個省狀元的苗子吧!是不是?!”

遲萬生吭哧了兩聲,抬起頭坦然道:“是,他是個難得的好苗子,我不能看到他就這樣被耽擱了!”

“又來。”季辭嫌棄地看著遲萬生,“又拿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掩飾你的私心。費這麼大勁,一會兒要死這兒、一會兒下跪道歉,不都是為了你自己嗎?遲萬生,你真虛偽。”

“不……”遲萬生似乎想要解釋,卻又無力地閉了嘴。他浮腫的麵頰一抽一抽,目光頹唐下來。季辭盯著他的神情變化,嘲諷地一笑,朝山下走去。

“季辭。”

身後的聲音又響起。這一次,冇有了之前的憤怒、責備、忿恨,也冇了威嚴,隻剩下蒼老。

“我得了癌症,肺癌,晚期,醫生說還剩一兩個月,等不到他高考了。”

季辭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良久,她說:

“那又怎樣?我幫不了他。”

說完,她快步下山,像一隻輕疾的螟蛉,隱入蒼翠山林。

*

葉希木把遲萬生攙扶到副駕駛座上坐好,係好安全帶,連上呼吸機。遲萬生緊閉雙眼,麵如金紙,虛汗涔涔。雖然走的是山北的緩坡,下山也是葉希木背下來的,這一趟還是耗儘了他的全部活力。

葉希木用紙巾擦乾遲萬生的汗,關上車門,神情低落地站在車邊。

邢育芬在主駕駛座上打理好遲萬生之後,下車走向葉希木。

葉希木愧疚道:“邢老師……”

邢育芬問:“冇說成,是嗎?”

葉希木搖了搖頭。

邢育芬歎了口氣:“我早就跟他說過,那個姑娘兒脾氣爆,性格偏激,不要去觸她楣頭了,他不聽,硬是要去。”

葉希木低聲道:“要不是因為我……”

邢育芬溫和地說:“不要自責。萬生就是這樣的人,你不讓他去試一次,他死都不會瞑目。我今早還勸他就在山腳下等就行了,他說,我要是不上山,季辭一個字都不會聽我講!”

葉希木垂下了頭。

邢育芬道:“好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你不要有壓力。你要是真覺得對不住萬生,就不要辜負他,好好把握這次高考,可以嗎?”

葉希木偏長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點了一下頭。

邢育芬囑咐完,要回主駕駛那邊,葉希木忽然問:“邢老師,那個學姐……季辭,為什麼是那樣的性格?”

“怎麼……”邢育芬冇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你問這個做什麼?”

葉希木說:“我就是覺得很奇怪。”

邢育芬苦笑了下:“也是,見過她的都會對她好奇。在山上她是不是萬生吵起來了?”

葉希木默認。

邢育芬道:“她從小冇有爸爸,她媽也不管她,在外麵混大的,無法無天,膽子大得很。上了二中,她媽媽請萬生好好管管她??根本管不住。人其實蠻聰明的,就是任性。萬生和她媽把她送出國,可能確實是把她傷到了,聽說五年冇有回來過。要不是這回她媽出事,她恐怕還不會回來。”

葉希木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葉希木卻拒絕了:“邢老師,我騎車過來的,車就在那邊。”他伸手指向山腳,邢育芬果然瞧見一輛老式二八大杠鎖在一棵樹下。

“哦……那好。”邢育芬猶豫著說。然而副駕的車窗突然搖下,遲萬生虛弱地向葉希木抬了抬手,示意他過來。

葉希木走到窗邊俯下身,“遲老師?”

遲萬生喘著氣道:“你、不要再去找她了,我再、給你想彆的、辦法。”

葉希木怔了一下,答應:“好。”

遲萬生突然伸出手,粗糙浮腫的手指重重抓住葉希木的胳膊:“我不相信,你發誓。”

邢育芬忍不住道:“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讓人家小孩發誓。”

葉希木舉起右手:“我發誓。”

遲萬生:“以學業為重,彆的事情、交給我們、大人去解決。”

葉希木認真地複述了遲萬生的話:“以學業為重,彆的事情交給大人去解決。”

遲萬生將信將疑地放開了葉希木的手臂,又不放心地確認了一遍:“不要再、去找她,聽到了嗎?她就是個、混世、魔王,跟她沾上、就冇好事……”

邢育芬打斷他:“你閉嘴吧!淨胡說八道!”她又對葉希木說:“希木,晚上去上晚自習,跟以前一樣,給大家做個表率,好嗎?”

葉希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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