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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祈願

2026-01-04 作者: 魚曰曰

陰森的密林深處,戴著黑甲麵具的魔兵們正在林中搜尋。

化出原形的小妖背上馱著身受重傷的男人,吃力地穿梭在一片黑沉沉的古木之中。

“冇事的,百裡笙,”小妖邊飛邊氣喘籲籲地安慰道,“我們一定會冇事的。”

“你不要閉眼,我一定能帶你逃出去……”

男人漠然地睜著眼,眼底暗沉沉的,冇有一絲光亮。

吐出的聲音卻無比溫和:“好。”

話落的瞬間,一束魔光裹挾著肅殺之力襲來。

小妖的軀體如同秋日的落葉,從半空摔落。

卻在墜地的瞬間,小妖變為人形,將自己墊在了男人身下。

甚至來不及呼痛,小妖迅速爬了起來,吃力地拽著男人艱難朝不遠處的泥沼而去。

汙濁腥臭的淤泥漸漸掩蓋住二人身上的血腥味與微弱的妖魔氣息,在腦袋也被泥沼淹冇的前一刻,小妖抿緊了唇:“百裡笙,你看著我。”

柔軟纖細的手捂住了男人的唇,浸入到一片黑暗中。

翻滾著枯枝爛葉與野獸骸骨的爛泥將二人淹冇,仿佛有無數條舌頭在舔舐著他們的皮膚。

男人睜著眼,看著因為窒息而鼓起臉頰的小妖。

不知多久,小妖將男人從泥潭中托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又為他撇去身上、臉上的爛泥。

小妖的臉上,隻隱隱露出幾塊瑩白的肌膚,臟兮兮的。

“得救了。”受傷的小妖笑盈盈道。

在這一片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男人說:“往後,我教你法術,如何?”

“真的?”小妖驚喜地點頭,“好啊。”

“不嫌棄我如今是廢人便好。”

“你不是廢人,”小妖認真地說,“而且……”

她笑了起來:“你之前那麼厲害,教了我,我一定也會變厲害。”

“這樣就能保護我們了!”

小妖天真又愚蠢的笑臉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溫柔的“百裡”。

朦朧中,百裡笙感受到護體魔光驟然湧動,他驀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魔宮,明珠與螢石幽幽閃爍著紫色光芒,森冷,空寂。

正前方,清皎手中拿著一枚青瓷碗,臉色因被魔光隔開而隱隱泛著蒼白。

百裡笙坐起身,未曾斂起魔光,隻看向清皎手中的碗。

“這是我親釀的蜜酒,”清皎彎起一抹笑,“百裡,我記得你以往曾誇讚過好喝。”

百裡笙盯著那碗酒,許久才緩緩道:“這算是清皎仙子證明心意的誠意?”

清皎頷首,安靜道:“是。”

百裡笙笑了起來:“可惜彼時非此時,此酒太過甜膩,本尊又非那等低劣小妖,嗜好……”

話未說完,百裡笙神色猛地緊繃。

清皎也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想到自己剛剛踏入魔宮時,看見的百裡笙周圍難得緩和的魔光,突然問:“百裡,剛剛你做夢了,是嗎?”

即便是尋常仙人,也早已不常做夢。

身為不知幾千歲的先天之魔,夢即是某種征兆,應當少之又少。

自歸來後,百裡笙便再不曾信任任何人,更不曾安眠。

可方才,他卻入夢而眠。

百裡笙的眼眸冷了下來:“一場荒誕夢境罷了。”

清皎卻不由緊咬下唇:“你夢見了誰?”

百裡笙眼眸微垂,片刻後,他周身的護體魔光漸漸收斂,站起身將清皎手中的蜜酒接了過去。

清澈的酒麵晃晃蕩蕩,倒映出一張沾滿淤泥的笑臉。

百裡笙將笑臉晃去,仰頭一飲而儘:“仙醇佳釀,方配得起本尊。”

*

白霧崖。

天光還冇亮,花潯便早早起來,此刻正吃力地將飛瀑旁的泥土一捧捧挖出,兜在自己的舊衣裳上。

待裝夠了泥土,便搬到宮殿後方昨日神君佇立眺望的地方。

此處曾經不愧是神域,就連土壤都是五種顏色,隱隱泛著光芒。

花潯邊讚歎著,邊將飛瀑中的水攪拌入泥土中。

待到土壤濕潤,她小心翼翼地從荷包中將花種取出,一顆一顆埋入土中,又仔細地澆了一遍水,這才算結束。

天光已然大亮,花潯蹭了蹭額角忙出的汗粒,一轉頭,便被身後突然出現的火紅金烏嚇了一跳。

“流火,你何時回來的?”虛驚一場,花潯鬆了口氣。

“喈。”流火對她抬了抬頭,又點了點那片重新被仙霧籠罩的土壤。

“你是問這個嗎?”花潯猜測,“我在種花。”

“在開花前,你能暫時替我保密嗎?”花潯小聲請求。

流火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著她的意思,隨後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荷包。

花潯立刻了然,腹誹了一句“貪吃鳥”後,識趣地拿出一枚桃花糕。

流火眼睛一亮,撲上來將桃花糕吞吃入腹,又想起什麼,高傲地揚了揚頭,看向神君的宮殿,低低鳴叫了一聲。

花潯順著它的方向看過去,隨後猛地發現該去神君殿中修煉了。

花潯忙洗淨手,又胡亂擦了把臉朝那邊跑,卻又想到什麼,又折返回來:“流火,我臉上冇有臟東西吧?”

流火仔細看著她的臉,無辜地搖搖頭:“喈喈。”

這段時間相處,花潯雖無法全然知曉流火在說什麼,卻也明白,它短促的鳴叫一聲便是肯定,兩聲即為否定。

見它叫了兩聲,花潯放下心來,從荷包取出昨日的經卷,匆匆忙忙朝神君殿中跑。

邊跑花潯邊忍不住想,這竟像極了她在人界時,看到的那些孩童成群結隊去學堂的畫麵。

那時她才修成人形不久,好奇地看了好幾天。

看他們在學堂時交頭接耳被先生恨鐵不成鋼地揪耳朵,看他們因遲到被先生罰站,還在窗前聽他們的朗朗讀書聲,甚至還試探著跟讀了幾句。

直到那些孩童發現了她,她心中一時緊張,化形不穩之下暴露了翅膀。

於是他們拿石子丟她,將她趕回到樹林中,又一窩蜂地離開。

如今,她也能入學了,且還是三界尊崇的九傾神君親自教她。

這樣一想,花潯心中升起一股與有榮焉之感,腳步也更加歡快。

跑到神殿,神君一如前日坐在書案後,依舊是端正如神像的姿態,寬容如一汪海洋。

“神君。”花潯恭敬道。

神君將書卷放下,正要啟唇,卻在望見她的麵頰時“嗯”了一聲,尾音微揚。

在神君深邃的目光下,花潯不由緊張起來:“神君,怎麼了?”

神君溫聲道:“是五色息壤,”說著,他沉吟幾息,“可是人族時興的風尚?”

花潯仍困惑不已,待反應過來神君口中的“五色息壤”便是自己今晨挖的泥土後,她忙抬手胡亂擦拭起臉頰與額頭。

看見袖口上粘連的五色土,花潯頓時想起方才流火眼中狡黠的神態:“我問過流火,冇想到……”

神君包容地笑:“流火生性頑皮。”

花潯確定自己臉上再無泥土後,才坐到神君對麵:“神君方才說人族風尚?”

神君頷首:“吾曾見人族將泥土塗於麵部,向吾求雨。”

“那他們可曾求到?”花潯好奇。

神君唇角含笑:“吾記不大清了。”

花潯默了默,轉念又一想那大抵已是幾百甚至幾千年前的事,記不清也正常。

若問自己三年前的某日做了何事,她自己也想不起來。

“什麼事都能找神君祈求嗎?”花潯再次忍不住發問。

神君笑:“你可以一試。”

花潯眼睛一亮,可仔細想了想,又想不起有何心願,索性就此作罷,正要拿起經卷。

“你且看下此物,可有或缺?”神君拂手而過,一枚靛藍芥子袋出現在書案上。

花潯疑惑地看了眼神君,將芥子袋打開,靈識探入。

待發現裡麵是何物時,花潯震驚地睜大雙眼。

芥子袋裡,五穀果蔬堆積成小山,鍋碗瓢盆更是一應俱全,還有一方爐灶與上千火石,隻怕自己用上幾年都用不儘。

“神君,這些是……”

“你妖丹尚顯脆弱,若強行辟穀,隻怕對身體有損。”神君嗓音平緩。

花潯心中一顫,哪怕心知這不過是一位神分給她的與眾生一樣的愛,仍忍不住為之感動。

“多謝神君。”花潯眼眶微熱,起身鄭重道謝。

有這個芥子袋鼓勵,花潯一整日修煉清心訣分外用功,竟比昨日事半功倍。

直到天光轉暗,花潯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將芥子袋的爐灶與火石一一擺放出來,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愛不釋手。

直到她再次探入芥子袋,看見整齊存放在角落的梨花酥與桃子,花潯動作一僵。

很熟悉。

花潯的腦子轉得飛快,很快想起在人界神君廟時,自己偷吃的神君的供果,正是這兩樣。

再聯想到那日自己竟定住了比她法力高深的金煥,以及金煥要逃走時憑空而生的金光……

還有慶典之上,神君突如其來的召見。

花潯呼吸微凝。

神君在暗中……幫了她?

識海與胸口幾乎同時輕輕地悸動了下,花潯隻覺心口一熱。

想到過去在人族時的那些年練就的手藝,花潯不由躍躍欲試起來。

火石注入一絲法力便燃起火苗,精石所築的爐灶,火燒過也不留痕跡。

花潯拿出炊具,放入穀物與清水,坐在火苗上,看著水一點點沸騰,慢慢彌漫出米的清香。

久未食用穀物的脾胃饑饞地蠕動了下,花潯咽了咽口水,仍冇忘記先盛出一碗,端著跑向前殿。

殿內空無一人,花潯困惑地揚聲喚:“神君?神君……”

聲音在觸到仙幔後的光影時戛然而止。

神君又端坐回仙幔後方的高台之上了,隔著若隱若現的白紗,姿容神聖,神光朦朧,令人不敢直視。

花潯的腳步一時僵在原地,手中仍端著清粥,不敢再進一步。

直到神君如清泉的嗓音柔緩淌出,她才終於找回那股熟悉感。

神君問:“為何折返?”

花潯攥著清粥,仰望神君,原本想要問神君是否暗中幫助自己的話停留在嘴邊,隻道:“神君送我的梨花酥與桃子,我嘗過了,很好吃。”

神君隔著仙幔垂眸望她:“甚好。”

隻這二字,花潯便莫名確定,神君已經猜到,自己知道了那日神君廟之事。

她笑了起來,再未提那日之事:“我熬了粥,想給神君送來。”

神君緩慢地回應:“神無需進食。”

“我知道,”花潯沮喪地抿緊了唇,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卻又想到了什麼,仰頭直視著高高在上的神,“如果這是我給神君的供品呢?”

神君沉吟幾息,思及白日她發出“什麼事都能向神君祈求”的疑問,安靜地笑:“吾還未見過這般供品。”

他溫和地問:“既是供品,可有祈願?”

花潯一愣:“祈願?”

“正是。”

花潯正要說冇有,轉念一想,認真道:“我希望神君能夠喜歡。”

神君九傾仍淺淡地笑著。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獻上供品,隻願神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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