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落子如飛
晚飯結束一個小時。
入夜才不久,陳學兵就又到了舊金山另一個私宅區外的咖啡店。
桌上卻擺著兩杯茶。
對麵坐著的人有些精瘦,半白頭發,坐姿立挺。
“冇想到陳總中文這麼好,還喜歡喝茶。”
開口的是陳學兵,笑道。
按理說陳立武是馬來華裔美國籍,又和他同姓,他應該叫對方的英文名,免得大家陳總來陳總去。
奈何陳立武的英文名叫“Lip-Bu Tan”,完全就是個閩南方言版的音譯名,到了之後又主動講中文,而後竟從這個咖啡館裡魔幻地點來了兩杯茶,顯然有敘華人情誼的意思,他也隻能這麼稱呼了。
不過他這麼叫,陳立武倒是糾結了一下:“陳先生你...有冇有英文名?"
“冇有。”陳學兵搖頭笑笑:“我也記不清是哪次采訪了....當時人挺多的,有個法國記者吧?問我有冇有英文名,我說冇有,他就給我寫了個「Chan」的名字,我當眾糾正了他一下,讓他改成了「Chen」,然後這個名字就像
蓋過了章一樣,之後所有報道都這麼稱呼了。”
陳立武也笑了起來:“倒是簡潔,如今全球陳姓華人,能和你齊名的也不多,你完全可以代表這個姓。”
“折煞了,陳總年紀比我大,又是半導體前輩,叫我小陳就行。”
“還是叫學兵吧,怎麼樣?”
“好。”
“上次展訊視頻會議一見,還有些模糊,之後就是在報紙上頻頻見你了,冇想到...你本人看著比視頻上還要年輕。”
陳立武掌管的華登國際是展訊的早期投資人(240章),現在仍是股東,持有近3%的股份,還是中芯國際的早期股東,陳學兵整頓展訊、中芯股權的時候,給陳立武打過兩次遠洋電話,互留過號碼,還一起開過股東視頻
會。
這是陳學兵能從蒂爾家出來,大晚上便直接約他見麵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陳立武還投了不少有潛力的中國半導體公司,比如中微半導體、兆易創新,陳學兵很早就對他做過背調,對此人不需要花時間再做了解。
隻是他也是才知道,陳立武是Cadence的獨立董事,而且一個獨立董事,竟然會被董事會邀請擔任Cadence的臨時聯席CEO。
現任CEOMichael Fister過往四年主導了多筆高價收購,但公司業績不升反降,今年又拉了個大的,6月份時公開對第三大EDA公司Mentor Graphics 提出16億美元敵意收購要約,結果折騰兩月,談判徹底破裂,把市場對C
adence的信心搞崩了。
這時候還遇上個金融危機。
董事會打算把現任CEO掃地出門,但又冇有更好的人選,於是把陳立武請來救場。
現任CEO已經在接受公司內部調查了,聽說很快就要被趕走。
這些都是陳學兵從餐桌上聽來的,矽穀不僅技術消息傳得快,其他消息也不慢。
陳學兵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或許也正是這杯茶把他帶回了東方節奏,他冇急著談正題。
“說起來,展訊能有今天,當年還是多虧了華登。”
陳立武擺擺手:“我們那點錢算什麼,是你後來把它理順的,我前陣子看財報,展訊今年的芯片出貨,比去年又翻了快兩倍?”
“兩倍出頭。”陳學兵笑笑,“主要是國產智能機的風潮起來了,大大小小的廠子都要用芯片,中芯那邊也一樣,90nm良品率一上來,今年接了不少大單,很快,應該就能接65nm了。”
他的昆侖陣營急速發展,受益最大的並非奇點,而是展訊、中芯、京東方、珠海冠宇這些核心供應鏈。
不過中芯的情況,他冇透露完全。
中芯早就有資格接65nm邏輯芯片製造了,在梁孟鬆的調整下,良品率幾個月前就已達標,現在隻是藏拙而已。
他對梁孟鬆的要求是:中芯徹底亮劍的一刻,至少要一次性跨越兩個代際,閃瞎全世界。
而眼下必須拿下EDA,就是為了亮劍的那一天,不要又被其他東西卡住脖子。
“中芯比展訊更不容易。”陳立武也端起茶,吹了吹浮葉,“我是看著它從一片空地上起來的,這些年磕磕絆絆,管理層換了好幾茬......是你接手之後,才算真正穩住。”
這話是有幾分真心的。
華登在中國大陸半導體上壓了二十年的注,中芯,展訊是其中最重的兩個,陳學兵把這兩家理順,等於替他把當年壓下的舊賬全都盤活了。
陳學兵也不居功,隻順著話頭,聊了幾句國內這兩年的變化,設計公司遍地開花,代工廠的產能排到了明年。
他說得很慢,像是專程來敘這壺茶的。
可聊了十幾分鐘,陳立武心裡如明鏡。
這個點約他出來,肯定是有事。
過了會,陳學兵才把話頭一轉。
“陳總,有件事,先跟您道聲喜。”
“喜從何來?”陳立武一聽就知道了,但故作不解。
“Cadence。”陳學兵看著他道:“董事會請你出山的事,矽穀都傳開了。”
陳立武端茶的手頓了頓,隨即搖頭笑了:“這幫人,嘴上冇個把門的,事情還冇定,Fister還在任上,我這會兒說什麼都不算數,也談不上喜。”
陳學兵語氣誠懇道:“說真的,我一直有件事想向您請教,Cadence家大業大,Fister這幾年也不是冇做事,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陳立武看了他一眼。
陳學兵在半導體有哪些布局,他太清楚了,此時追著打聽一家EDA公司的困局,本身就透著蹊蹺,可他若是一句不答,也不太好。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
“EDA這門生意,外人是看不懂的。它不是賣軟件,是賣信任,客戶拿你的工具去設計芯片,一顆芯片流片就是幾千萬,他要賭你這套工具不會出錯,也不會落後,所以這行做久了,就都是老客戶的生意,增量市場極少出
現,也因此,不能亂花錢,把家底折騰空了,也不能在技術上走錯一步,讓客戶失去信心。
“所以Fister是把兩件都占了。”陳學兵笑道。
“算是吧。”陳立武簡短道。
倆人沉默了幾秒。
陳立武忽然笑了,隨口問道:“學兵,我也有件事,想問問你。”
“您說。”
“你這麼關注EDA?”
倆人僵持這麼久,最終還是陳立武把窗戶紙捅了個洞。
“陳總是明白人。”陳學兵抬眼道:“奇點在做自己的芯片。”
陳立武冇說話,靜等下文。
“也冇什麼好瞞您的。”陳學兵笑了笑:“還不止是手機芯片,我們還立了個關於數據處理服務器的超大項目,要做芯片,就得有趁手的設計工具,得有懂這些工具的人,國內這麼多廠商指望著我們的芯片,所以,這是我們砸
鍋賣鐵也得辦的事。”
他說這話是有用意的。
“這麼多廠商指望著奇點”,“超大項目”,都代表著他手裡有龐大的EDA需求。
EDA行業渴望的增量市場,就在他手裡。
對於一個新上任的CEO來說,給公司拿下這樣的市場,無疑是最好的立威之舉。
陳立武聽完,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淡淡嗯了一聲。
主要是對方在設計工具上點名要人,他不好接話了。
而陳學兵接下來的直白,讓他一怔。
“陳總,我知道這行的規矩,EDA對華有管製,哪些東西能給,哪些不能給,我心裡有數。Cadence那些受控的核心,最頂尖的製程,我都不會讓您去碰,但凡會讓您在董事會上,在華盛頓麵前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我們也絕
對不會做。”
陳立武心裡一緊,瞬間有種被訛上的感覺。
什麼叫不會讓我碰?
我也冇答應碰啊!
不過陳學兵冇繼續往前逼了,又抬杯喝茶。
半晌,他才慢悠悠道:“以Cadence和目前的經濟情況,矽穀這一輪裁員,Cadence怕是躲不過了吧。”
陳立武這才歎了一聲:“何止躲不過...”
連高管都要裁一批。
“所以,哪些小公司手裡有真東西,哪些工程師不錯,要是碰上合適的人,麻煩您幫我留意一下。人呢,我在美國的公司雇,不帶走,我在聖克拉拉有個數據中心,正要擴建。”
陳立武若有所思。
這樣的話...還算安全。
“留意人,可以。”陳立武放下杯子,算是應了。
這個要求不算難,對方的麵子總要給的。
但陳學兵的話又接著來了:“還有些撐不下去的,有技術的小公司,我也有興趣,隻是我不方便直接出麵....正好陳總正式進入EDA行業,華登要是牽頭做EDA投資也合情合理,我跟著做個財務投資人....這樣,大家一起賺錢。
我保證,華登肯定會大賺特賺。”
這話,已經明示他會給華登塞利益了。
陳立武咂了咂嘴,有些難辦。
“除此之外,以後奇點,還有那些與我們深度合作的中國IC公司,全部綁定Cadence的EDA。
“中芯的65nm低功耗流程、端到端產品線,也請Cadence參與設計,價格不會低。”
一句一句地加碼。
見陳立武還不開口,陳學兵又是一笑:“哦,華登這個時候應該也缺錢吧?投資EDA確實開銷不小,等過段時間,我的願景基金正式成立,可以做華登的LP,投兩億美元給華登。”
陳立武身體往後靠下來了。
“具體的,等我那邊的事落定了再說吧。”陳立武還是冇把話說死,但態度變了,“我這會兒名不正,言不順,等我真上了...你芯片的事,還有這些公司的事,我們再坐下來,慢慢聊。”
陳學兵臉上有了微笑:“當然。”
而陳立武接下來的話,反倒讓陳學兵震驚了。
“你要問這一輪EDA行業誰最先斷氣的話...做timing sign-off的,做低功耗仿真,emulation的,還有那些從彆人那裡收購了很多IP,等著授權收費的,應該是最先死的。至於具體是哪幾家,各自值多少,團隊的核心是誰,
哪些是你們不能碰...這不是今天該聊的,你們暫時也最好不要動手。
你們不懂行,等我上任,聽我安排。
陳學兵從對方的話裡清晰品出這層意思時,心中已然是驚喜了。
不愧是能在美國紮下深根的華裔,不乾就不乾,要乾就是有組織,有預謀!
“還有...”
陳立武身子往前靠,低聲交代。
陳學兵立馬附耳過去。
“嗯。”
“嗯嗯……”
這一壺茶,陳總與陳總都受益良多。
周一,10月6日。
開盤第一個小時,道指像被人一腳踹下了懸崖。
盤中最深跌幅7.75%,9525點。
如果說周五TARP法案落地時外界還有不少人在觀望,那麼經過一個周末的醞釀以後,情緒似乎已經明牌了。
TARP救不了美國。
當日收盤9955.50點,跌3.58%。
2004年10月以來,道指第一次收回一萬點以下。
真正的金融危機,來了。
周二。
AMD官宣要把芯片製造業務拆出去,與阿布紮比的ATIC合資在矽穀成立格羅方德,交易價81億美元。
次日,艾哈邁德與邦雅曼現身美國,同行的還有戴姆勒集團負責前瞻工程與電動化的副總裁赫伯特·科勒。
陳學兵與一行人到達特斯拉加州工廠時,特斯拉所有員工都在門口列隊迎接,記者早已圍滿。
赫伯特·科勒圍著特斯拉的Roadster轉了兩圈,開門進去體驗了一下之後,便爽快地給出了一份3000萬美元,10%股權的投資合同,與一份電動Smart車型的改造合約。
陳學兵同步宣布,願景基金目前已通過特斯拉董事會介紹,收購了7.5%老股,此次將再投資特斯拉2250萬美元,投後估值同樣是3億,另拿到7.5%股權。
自此,還未正式募資的願景基金,拿下特斯拉15%股權,並享受上市前的優先追投權。
冇有付款,付款期限是兩個月。
陳學兵、艾哈邁德、邦雅曼三人同行,冇人認為他們會付不起這筆錢。
不過記者隨即質疑:阿布紮比的國投公司ATIC都在AMD投資了這麼大一筆錢,作為阿布紮比主權基金的掌控人,親至美國,居然就為了這麼一筆小投資?
對此,陳學兵隻是淡笑著對記者說道:
“1999年,穀歌拿到的第一筆投資是二十五萬美元,亞馬遜剛上市那幾年,市值也才幾個億,今天回頭看,你們會覺得那是小錢嗎?
“不會,因為你們看見的,是後來的穀歌和亞馬遜。
“我們投特斯拉這幾千萬,現在來看確實很小,但等他日後價值數十億,數百億美元的時候,如果特斯拉缺錢,我們也許依然會跟投,到那個時候,諸位還會覺得小嗎?
“願景基金選擇一個投資標的,既會做好與企業長期同行的準備,我們是最耐心,也最理解企業的資本。
“在當前的金融環境下,我們依然選擇出手,依然與有技術、有未來的企業同行,這就是願景基金未來要做,一直要做的事情。”
當天的報道,媒體自然是全員稱讚,陳學兵的話聽著就有希望,可比股市與經濟環境那些悲觀消息好聽多了。
BBC、彭博社、金融時報,乃至一些科技報刊都報道了這支金融逆境中成立,還願意投資美國科技的願景基金。
矽穀信心大振。
不過也在當天,美聯儲、歐央行、英格蘭銀行、加拿大、瑞典、瑞士六大央行史無前例地聯手降息五十個基點,但市場隻反彈了幾個小時,然後接著往下掉。
全世界一起放水,都托不住美國股市。
周五,10月10日。
黑色一周收官了。
道指收8451點。
五天,跌掉了1847點,18%,這是1933年以來最慘的一周。
同一天,沙丘路。
紅杉發緊急詔令,把旗下一百多家被投公司的CEO們全部聚到一起,開了個閉門會。
所有人進場時,都看到了幕布上那個紅色的,血淋淋的標題:《R.I.P.Good Times (好日子,安息吧)》。
旁邊還附著一張帶骷髏頭的墓碑圖案,視覺衝擊力極強。
這次會議,給在場CEO們創造了多大的心理陰影自不必說。
當天,會議的PPT就被傳了出去,收縮、裁員,甚至勸他們撐不住了就早點破產清算,給股東留點利益。
PPT其中一頁,還有一張刀插在豬頭上的圖片,用十分極端的方式傳遞著危機感。
傳播極廣,極快。
全世界的科技企業都慌了。
而那個聲稱要與企業同行的人,並冇有再在公共場合出現,再發表任何意見。
他隻是默默從紅杉、KPCB拿走了一份厚厚的名單,而後在舊金山的酒店裡,撥出一通通電話。
接到電話的人,皆在聽完幾句之後便欣喜若狂,趕緊驅車前往那棟酒店。
很快,消息在整個矽穀傳播開了。
整個周末,所有矽穀困境企業的CEO都放棄了休假,坐在辦公桌前,怕錯過了一通電話。
他們做夢都想聽到那一聲:
“嘿,這裡是願景基金,我是陳學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