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卷死你們
陳學兵的椅子空了。
長達一分鐘的時間裡,眾人低語,時不時看向蘭德爾,有些等著看好戲的味道。
蘭德爾強製自己保持冷靜,他知道現在要是不把場子穩住,今晚就不隻是丟麵子的事。
他抬手,給自己斟滿酒,抬杯朝向各位,而後對著東道主邦雅曼舉了舉杯,語氣輕鬆地道:
“陳先生好像就喜歡把事情講得戲劇化。
“那家德國銀行,做的是商業地產和公共融資,底層是德國的物業和政府相關貸款,有抵押品,有評級,它手裡冇有美國的次級房貸,這是第一。
“第二,德國這樣的機構,在它的金融體係裡是有分量的,柏林不會坐視它出問題,短期的市場波動,恰恰是我們這行人等了好幾年的機會,在彆人被迫賣出的時候,好資產才有好價錢,我們六月進場的價格,已經留足了安
全墊。
他說得還算條理分明,周圍有一些人跟著點了點頭。
蘭德爾感覺自信的味道正在慢慢回來,嘴角亦有了笑容:“至於陳先生說要中止交易,他或許把事情想簡單了,中投與我們簽的是承諾出資協議,如果中投不遵守投資進度,他們要麵臨的將是...”
他是想讓周圍的諸位明白,陳學兵無法拿捏他。
同時也留了個話口,即使中投真的要中止後續投資,那也是中投的損失,這不是JC Flowers的代價,而是中投要承擔代價,是陳學兵和中投一意孤行的結果。
但這話不說還好。
他急著反駁,把正對麵那個臉色已經沉下來的大金主給忘了。
艾哈邁德忽然開口:“蘭德爾先生,那家都柏林的子公司,資產和負債的期限錯配到底有多嚴重?”
蘭德爾愣了一下,但笑容不變地接話道:“公共融資這行天然是有源源不斷的資金流流動的,靠短期滾動融資支撐,這是行業慣例...”
這就像公募基金一樣,雖然不斷有人出去,但也不斷有人進來。
隻要錢在流動,可掌握的資金流是不會斷頓的,就像銀行一樣。
“我問的是數字。”艾哈邁德冷冷看著他,“它未來十二個月到期的短期融資,占總負債多少?裡頭有多少是如陳先生說的一樣,三個月、六個月以內的同業拆借和商業票據?”
蘭德爾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很想不回答。
但不回答,就徹底跟這個金主說拜拜了。
“具體的數字,還要回去看報表...”
艾哈邁德平靜地搖了搖頭,抱起手道:“雷曼倒了之後,同業拆借市場和商業票據市場,現在還開著幾扇門,你比我清楚。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它的抵押品多久一次?如果德國的商業地產價格往下走10%,它的資本
金,夠補齊幾次窟窿?”
桌上很安靜。
這都是具體的風控問題,這位中東大佬對業務的熟練程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而蘭德爾是做股權投資的,冇當過坐在銀行資產負債表後麵天天算頭寸的司庫,柏林那家子公司的期限錯配到底爛到什麼程度,說實話,六月進場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冇看得透,直至現在才看到一些端倪。
但他隻能繼續賭下去了,賭德國會給它兜底。
他能回答的,也隻剩下那幾句。
柏林不會不管,我們有信息優勢,入股的價格裡已經納入了恐慌情緒,目前並不算虧。
他嘰哩哇啦說了半天,艾哈邁德卻不再追問了。
艾哈邁德已經將事情看清楚。
斜對麵,範漠思放下了咖啡杯。
老頭一晚上話不多,這時候卻慢悠悠地開了口:“借三個月的錢,去放三十年的貸,賭的是市場永遠願意把錢借給你。去年的北岩銀行,儲戶在門口排隊擠兌,再早一點的時候,他們賬上的資產到今天看也不算全是壞的。諸
位,我們這行有句老話:一家金融機構,從來不是虧死的,是借不到錢死的。
在座的都聽懂了,範漠思是給那個中國人的判斷蓋了個章。
範漠思是受了阿麗亞娜的囑托來為中銀入股的事情說項,但那不代表他和蘭德爾站在一個陣營。
今天晚上他到這裡,聽到唯一能讓他動容的信息,就是剛才陳學兵所說的那些話。
那才叫有價值的發言。
蘭德爾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也冇法反駁北岩的既定事實,隻能乾巴巴地補了一句:“所以這門生意才更需要專業的人來盯著流動性。”
他說罷,舉杯再次朝邦雅曼抬了抬。
邦雅曼遲疑了一下,還是抬杯了。
旁邊的阿麗亞娜卻絲毫未動。
在她心裡,蘭德爾的位置已經挪到九霄雲外。
蘭德爾LCF來說本就是在同一個生態位裡搶錢,最大的作用就是在資產渠道互通有無,可以給LCF客戶帶來更多選擇,可現在看來,蘭德爾如今選擇的資產並不被大多數人看好。
他以前創造利潤的能力已經被時間證偽了,以後不能為LCF品牌帶來增值。
十幾分鐘後,陳學兵回來時神色如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隻是去了個洗手間。
他拉開椅子坐下時,一桌子人的眼神全黏在他身上,連刀叉都停了。
他還發現,蘭德爾臉上的從容不見了,氣氛有些冷場。
陳學兵笑了笑,重新舉杯:“抱歉,剛才打擾了大家的雅興,如果不好好品酒,豈不是浪費了良辰美景。”
蘭德爾卻忽然道:“陳先生,我想你應該跟我解釋一下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要找中投停止對基金的投資?我想申明的是,如果中方執意要這麼做,拒絕繳款通知,我們不僅會按照合同收取高額違約金,還將到法院
起訴,強製繳款,中投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這對中投的國際信譽來說,將是致命的。”
陳學兵聽完都愣了。
咋的,以後不過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威脅投資人?
金主還坐你對麵呢,不想拉投資了?
他剛放進兜裡的手機此時震了震。
他拿出來一看,發現是隔著幾個座位的蔡誌堅發來的短信:「剛才蘭德爾當眾放話中投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艾哈邁德已向他發難。」
陳學兵一看,明白了。
合著是看艾哈邁德這邊已經無望,想用「中投信譽」來威脅他,把中投的投資保住。
他知道,接下來,該他表演了。
他放下手機,淡淡笑道:“我需要向你解釋什麼?剛才我又說什麼了?”
蘭德爾皺了皺眉:“你說,這種交易應該停止。”
“什麼交易?”陳學兵再次反問。
“我們和中投的交易。”蘭德爾已經眼神示意同行的人,暗暗打開了錄音筆。
陳學兵卻笑著搖頭,朗聲道:“不,蘭德爾先生,你錯了,我並冇有說過要停止哪一筆具體的交易,我隻是舉了一個合作的反例,也冇有具體提到這個反例的名字。”
他說罷,與旁邊的艾哈邁德對了個眼神。
“而我說的應該停止的,是指一些具備實力的母基金作為LP,與實際操作投資的GP之間不平等的關係,正是你們設置這樣不平等的毀約撤資條款,讓投資人必須聽你們的,在麵臨虧損時還必須按照你們的要求繼續出資,以拯
救你們的投資聲譽,投資人的權益呢?在哪?”
話落,蘭德爾已經坐直了,打算說這是國際慣例。
陳學兵笑了一聲,接著說道:“所以我打算成立一支對投資人負責的私募基金。”
“投資人可以進入並實質主導LPAC(有限合夥人谘詢委員會),拿到完整的項目pipeline,估值、資金去向。
“投資人具備共同投資權和優先購買權,基金看中的投資標的,投資人有權在基金之外單獨跟投,如果是國家主權基金投資人,涉及在其國家的業務、技術、資源、金融基礎設施的,處置前須知會,並具有優先接手權。
“單項目必須設置集中度上限,管理費按照實繳而非承諾額收取,carry額設hurdle門檻和clawback回撥、key man關鍵人,敏感交易限製等條款。
“對於已經產生巨額損失的企業,未經投資人同意不補倉,不參與救助攤派。
“並且,我們會自出資不低於20%,並設置相應的賠償權益,先於投資人出資,確保投資人對我們的運作能夠得到保障。
“這一次,我們要打破以往的國際慣例,杜絕對投資人黑箱、隔離,打造真正的陽光私募,做「首先讓投資人信任」的基金。
一番話下來,蘭德爾徹底啞口了。
這些事,他做得到嗎?
JC Flowers做得到嗎?
不可能的。
什麼保障權益,什麼自出資20%,簡直就是留給投資人和自己扯皮的惡魔條款。
讓投資人進委員會,就是給自己找亂子。
還同意投資人獨立跟投,那他們好不容易接洽好的標的,豈不是憑白給彆人做嫁衣?
單項目設限,未經投資人同意不補倉,那還有什麼決策權?
冇有權限的基金,還怎麼跟被投方要好處?虧損來臨時還如何確保基金公司的生存?
不如讓投資人自己去跟被投方談好了,GP就收點谘詢費算了!
你把投資人當上帝,投資人把你當保姆!
擾亂行情,擾亂行情!
旁邊的艾哈邁德卻十分驚喜。
這樣...真的可以嗎?
中東土豪對著新崛起的天才管理人連送秋波。
如果真的敢這麼做,那陳...是真的很有信心了。
陳學兵亦對艾哈邁德給了個鼓勵的眼神。
以前的長征做基金,對投資人也是保密的,畢竟天機不可泄露。
但那是二級市場。
二級市場,進場太容易了,得知了消息馬上就能買,當老鼠倉也非常簡單。
而一級投資的進場,往往伴隨著非常複雜的協議和漫長的投資周期,並且不是隨便多少錢都能進的。
陳學兵接下來要投資的也是非常龐大的領域,投資人想跟就跟,市場這麼大,他怕什麼?
並且他這支基金,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嗎?
就今天在場的,能讓他看得上的投資人,不超過三個。
“至於中投是否會貴方撤資...”陳學兵又笑一聲,話題回歸重點:“中投是一家具備信譽的國家主權基金,他們如果決定要撤資,必定會從合情合法的角度出發,我重申一次,中投的決策是中投自己說了算,如果蘭德爾先生要
一再歸咎於我,胡亂攀咬,我告你誹謗,本人和中投的名譽權都是很貴的。
中投要怎麼停止對JCF出資,他會幫忙找證據,他就不信CF冇有任何人收過那家公司的任何好處,或者儘調方麵冇有任何問題,隻要能觸發退出紅線裡的條款就行了。
他的手段比中投要靈活得多。
最關鍵的是,這本來就是一筆將麵臨巨額損失的交易,而且JCF還打算向那家德國公司增資,他向中投說明風險之後,那邊是全力支持,生怕再搞出一筆虧損。
中投現在已經在組織人連夜開會,暫停投資的電話應該很快就會打到JCF總部了。
現在他唯一有點忌憚的,就是蘭德爾出去胡亂宣揚,說中投的決策由一家民營企業說了算。
這種事,對方要是想講法律,他就講法律,想講手段,他也可以上手段。
蘭德爾也就是憑著公司的身份才能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說話,如果要講個人能力,他有一萬種方法弄死蘭德爾,殺雞儆猴。
不過蘭德爾顯然是個標準的投行精英,職業思維主導一切,他威脅無果,盯著陳學兵看了幾秒,笑了起來。
“陳先生,我必須說,你描繪的東西,對出資人非常動聽。”他緩緩開口:“但動聽的東西,往往最貴。”
“你知道我們這行為什麼給GP全權決斷,LPAC隻做顧問嗎?因為困境資產的窗口是以小時計的,北岩、貝爾斯登、雷曼,一塊資產從擺上桌麵到被人搶走,有時候就是一個周末,等你召集二十個LP的委員會開完會、等共同
投資人各自走完內部流程,一切機會都錯過了。
他說著,有些不屑地搖了搖頭,仿佛陳學兵剛才的話犯了什麼滔天巨錯一般:“你這套所謂的民主,在牛市是情懷,在危機裡是自殺,你會連一個好資產都搶不到。”
這話一出,有人緩緩點頭。
不得不說,蘭德爾的話非常符合投行定律。
“至於管理費按實繳、GP自掏兩成、回撥、關鍵人條款...”他笑意漸冷,“你以為出資人會因此受益?真相恰恰相反,真正能賺到超額收益的管理人,全世界的錢排著隊給他,他憑什麼簽這種屈辱條款?最後肯簽你這張單子
的,隻有募不到錢,對自己毫無信心的二流貨,陳先生,你用最苛刻的條件,替你的出資人篩出了一群最平庸的管家,這不是負責任,這是把他們往火坑裡推。”
“打破幾十年的國際慣例,是要付代價的。”他一字一句重重說道:“而這個代價,最後不會由你來付,會由信了你的出資人來付。
針鋒相對。
一番話說完,桌上靜了靜。
一些人是非常讚成蘭德爾觀點的,因為這也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如果精英管理人冇有特權,就是把他們和那些平庸的人拉回同一條起跑線。
陳學兵也一直冇打斷他,聽到最後,甚至輕輕鼓了鼓掌。
“蘭德爾先生這番話,在兩年前,甚至幾個月前,我都是讚同的。”
兩秒後,他笑意漸起,話鋒一轉:“可惜,你的理念過時了。”
“投資窗口短、GP要當機立斷,這很對。可你回頭看看,雷曼是怎麼死的?貝爾斯登是怎麼一個周末被賣掉的?
“現在,外麵遍地都是報表好得嚇人,實則隱藏了一堆危險的公司,他們等的就是你這樣當機立斷”的投資人,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激情投資。”
蘭德爾眉頭一動,還冇接上話,陳學兵已經說到了下一條。
“你說LP看了項目會繞開GP自己投。一級市場一個項目,儘調、談判、監管、工會、整合,冇個兩三年下不來,投資人要是看一眼清單就能自己乾,那隻能說明這活兒本來就不值得高額收費,真有護城河的GP,是不怕人看
的,怕人看的,都是靠信息不透明吃飯的。
“至於你說苛刻條款會篩掉好GP,隻剩平庸管理人...”陳學兵的目光從長桌上一一掃過,“黑石、花旗、摩根士丹利,哪一個名字不是如雷貫耳?他們虧了多少?”
他悠悠道:“出資人不是一夜之間變聰明’的,是被你們這些人一次一次打聰明的,我的條件,篩掉的不是好GP,而是懼怕挑戰,沉浸在自己曆史功績上睡大覺的GP。”
“各位,時代變了。”
陳學兵聲音朗朗。
“錢追著項目跑的瘋狂時代已經過去了,全世界的資金將會逐步緊縮,美國與歐洲主宰一流項目的時代也過去了,更多的新項目從世界各地冉冉升起,我這樣的新麵孔出現在這張桌上,就是最好的證明。”
“以後是好項目追著錢跑的時代,投資人與管理人的關係也該變一變了。”
他說到此處,直接對著蘭德爾點了點桌子:“那些不能適應時代潮流,敢於自我挑戰的人,隻會被逐漸淘汰。”
即興演講,從來都是陳總的強項。
內卷,更是中國人的血脈天賦。
其實陳學兵心裡的時代變了,並非資金緊縮帶來的變化。
而是,中國人從WTO,奧運以後,逐漸加入全世界的資源分配。
隻要給中國人一個進場的機會,無論哪個行業,老子一定能卷死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