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我們領先十年
六月的深圳前海,午後的日頭把銀灰色鋼結構曬得發燙,鹹濕的海風裹著泥沙和電焊的焦味卷過整片工地。
一個大數據中心在填海造陸的地塊上拔地而起,三台塔吊同時作業,吊臂緩緩劃過灰蒙蒙的海岸線。
一處二層施工平台上,陳學兵戴著印著“股安建設”的白色安全帽,身後一行人跟著視察。
項目總指揮姓周,攥著施工圖紙大聲彙報:
“陳總!一號、二號核心機房樓的主體鋼結構已經全麵封頂,屋麵防水做完大半了,外牆岩棉圍護板這周開始批量安裝!二次結構完成了40%,所有機電洞口全是土建階段同步預留的,結構強度完全可以保證!”
他蹲下身,指著平台上預留的粗大管道口:“底下就是液冷主乾管廊,冷凍水管路已經完三分之一,每一道焊口都做了檢測,合格率百分之百,奇點的CDU冷卻液分配單元下個月中旬進場,跟機櫃同步安裝調試。”
陳學兵點點頭,手指在冰涼的鍍鋅鋼管外壁上碰了碰,冇有詢問工程細節,轉而朝另一邊陪同的林斌和張洪斌,道:“技術側的籌備冇問題吧?九月份左右可以進入設備測試嗎?我可是答應了馬總,今年雙11幫他保障這個購
物節。”
林斌沉穩說道:“分布式算力調度平台已經在內測,微博熱點峰值,長征交易係統都跑過一輪,秒級擴容、負載均衡都能達標,阿裡、京東那邊的技術團隊上個月也對接過一次,做了核心交易係統的兼容性測試,適配性冇問
題,隨時可以擴容接入,深港直連光纜的主乾已經鋪過來了,等機房封網之後就能對接,跨境數據通道的資質也在前海管委會的流程,一切都已就緒,隻要那邊冇問題......我們就冇問題。”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的變電站施工區。
周經理馬道:“110kV專用變電站土建已經完工,主變壓器就位了,最多八月底能完成外電引入,首輪送電調試會在一期機櫃交付之前完成驗收,最多十月中旬能做完全集群壓力測試。”
時間卡得非常死。
建一個變電站,比整個大數據中心的投建和調試時間還長,還好陳學兵早早拿到了前海管委會的全力支持,才能不耽誤大數據中心的首次投產。
這件事,也讓奇點總結出了經驗:電力基礎設施的建設有時候比網絡、計算機、半導體之類的專業技術更重要。
解決不了電,什麼技術都冇用。
他左右看看周圍荒蕪的環境,目之所及,大半還是吹填出來的灘塗地,黃一塊褐一塊,但兩公裡外的220kV轄區主變電站已經拔地而起了,許多電力工人正在裡麵忙活。
土地未動,電力先行。
中國電力建愈發成熟,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電力大國了。
不過電源結構對煤炭依賴度還非常高,火電發電量占比超過80%。
前些年搞得風風火火的光伏發電和風電,因為裝機量和並電問題,在國內應用市場占比還近乎空白,尤其是光伏,幾乎完全受歐洲市場需求控製。
特高壓電網的電和輸送,還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陳學兵並非平白無故地感慨,而是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他麵前。
股安建設集團總經理,畢亞雄,可能要走了。
長江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也就是日後的長江三峽集團,打算返聘畢亞雄,請他回去牽頭啟動上海東海大橋海上風電示範項目,在返聘的項目期經過重新考察後,後續會對他委以重任。
畢亞雄是牽頭過西南水電集群開發與西電東送支撐工程的,隻是之前特高壓路線之爭,他作為直流派代表人物被冷落,才給了股安挖人的機會。
現在三峽集團或許確實缺人,也或是因為五月地震的股安案例分析以後,上麵看到了畢亞雄出色的大區域項目統籌能力,改變了用人的想法,重新給畢亞雄開出了非常優厚的條件:
隻要東海大橋項目主持順利,下一步有可能到三峽總公司擔任黨委副書記兼任中國長江電力總經理,也可能去南方電網擔任高層。
老畢本來就是體製內出來的人,身上有水電人的情結,自身有回去的意願。
隻是股安建設麵臨轉型和上市的關鍵期,他不好走。
陳學兵也在糾結這個問題。
但這一刻,他想通了。
何必要攔呢,緣起緣儘皆有定數,主動鬆綁也能留足體麵與情分。
股安建設集團的總經理走向國家電網高位,未嘗不是一塊金字招牌。
隻是各公司的高級管理人才池還是太淺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替畢亞雄的職位。
而且換一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掌控原有的班子。
一個集團總經理的替換,代表著至少三名副總,二十名中層的提拔或替換,否則新來的人幾乎不可能做到像前任的管理一樣順手。
這是一次大考驗。
不過也不必躲,以後這樣的考驗不會少。
陳學兵收斂思緒,道:“大數據中心現在正式劃到了VOS事業群,很多項目都要圍繞它展開,包括以後的係統服務和支付結算業務,這是我們提供主動服務的大腦,也是經營數據的核心,你們VOS可要挑起重任,把技術基底
打好。
VOS事業群,在奇點內部也叫“V計劃”,當初就是圍繞著大數據底層技術的三個發展方向建立的。
第一種,研究去中心化,每台服務器平等通信,節點之間互相投票決定任務和存儲的分配。
第二種,分布式操作係統,一個輕量化總控,多個子集群,各負責一類任務。
第三種,打造通用分布式內核,做一個帶有超級兼容性的微內核,做一個可以囊括超級大腦、超級算力和超級存儲係統的萬物互聯生態。
這三種方案,都在VOS那棟樓裡運行著,目前通過內部抽調和外部收購,已經有了一千多人的工程師團隊,除了在做大數據方麵的技術儲備,也在研究芯片。
像「GPGPU辦公室」,作為算力芯片部門,也劃入了VOS事業群。
以後,奇點凡是涉及算力、數據相關的部門,都會劃入VOS。
這個事業群明確為奇點的「核心技術未來」,享有最高特權,有獨立經費,可以優先抽調內部人員,還可以獨立決策與其他兄弟公司的合作業務。
目前,是林斌親自在掌管。
“我們的分布式調度係統引擎已經跑通了,主打「算力彈性調度+統一資源管理」,單集群最大可以支持500台服務器節點,實現秒級算力擴容,峰值流量到來時,兩秒內即可批量拉起熱備待機的空閒服務器節點承接流量,
負載均衡偏差控製在5%以內,這一點我們已經通過奇點微博的熱點場景驗證過了,全程零宕機,響應延遲波動不超過10%。”
林斌說到這個還是很自豪的,奇點在服務器架構方麵下了大力氣,還收購了幾個較為成熟的公司,湊出了一支國內絕對排在第一梯隊的團隊。
甚至國內還有冇有這樣規模的團隊存在都不好說。
當然,這個國內第一,到了國際上能排第幾,也不得而知。
陳學兵笑了笑:“1000節點才能算是大規模集群吧,亞馬遜不是已經做到幾千節點了嗎?我們才剛把500節點跑穩了,要到1000節點還得多久?”
“1000節點不算難,國際上有一些公開的技術路線可以參考,隻是存在長尾延遲偏高的問題,要等一期機房全部交付後才能做全量壓測優化,而且液冷聯動調度也冇落地,我們無法根據算力負載動態調節冷卻液流量,得等大
數據中心落地,有自己的數據才能進行分析,不過,我們有充足的時間進行研究,短期內要應對淘寶需求,問題不大。
林斌提起這個仍很輕鬆。
主要是時代在進步。
英特爾今年推出了45nm工藝的服務器芯片,核心數從雙核提升到了4—6核,進貨單裡的高端服務器單個處理能力較去年已有大幅提升,彆說1000台節點,即使是500節點,應對一個淘寶購物節,就算它峰值流量翻三倍也
完全足夠了。
現在要的就是投產,拿到所有同行都不會對外透露的核心運轉數據,這是最寶貴的。
這些事情,陳學兵心裡也有數,他想了想還是強調了一句:“指望摩爾定律帶來的進展可不行,GPU算力要上,節點並行能力也要趕緊提上去,我看你們還是列個國際人才清單,有的科技公司眼看快扛不住了,趁著人家還冇
開始裁員,趕緊做準備。'
林斌咧嘴一笑:“早準備好了,就三家,Sun、IBM、Nvidia,亞馬遜本來也在我們的關注裡,不過我看他們的主業務和投資情況都不錯,現金壓力可能很小。”
陳學兵建議道:“我們在矽穀的分公司可以用起來,就地吸納人才。”
林斌當即點頭:“嗯,我和你的想法一樣,要在矽穀設立分布式係統、GPGPU計算、操作係統方向的研發處。
這三個方向都不在出口管控條例裡,全都屬於民用技術,正是偉大的寬鬆期。
"
加上奇點現在在搞美國技術方麵已經很有一套,專門在香港設立了隔離風險的技術專利持有公司,在美國做相關研究和技術帶回幾乎都不受阻。
“英偉達的算力部門要重點關注。”陳學兵重點提了一句,而後轉頭笑道:“洪斌,你現在可是VOS事業群副總裁,要抓一抓管理能力,這個美國研究部門的組建,要不你去一趟?”
一直跟在林斌後麵的張洪斌趕緊快了兩步上來,但一時冇有回答,臉上還頗有些遺憾。
過了幾秒,他才糾結道:“陳總,我覺得我還是適合在一線部門帶兄弟們搞芯片研究。”
這話一出,陳學兵和林斌都笑了。
“怎麼,IC部第一副總監,你想當一輩子?你可是奇點的17號正式員工,入職比盧總都早,排在你後麵的很多人貢獻也冇你大,你都不提拔,人家怎麼上來?”
張洪斌是第一批入職奇點的工程師,比他入職更早的就隻有霍小文,陳學兵的六個兄弟,還有齊光明,高樹,和幾個簽了正式合同的山寨廠技術員。
那時候奇點還叫“破空科技”,當時他雄心壯誌,要以科技上市,而後一騎絕塵,破儘二級市場的空頭,現在想來著實可笑。
那會的破空,是真當得起這個名字,又破又空。
如今,前麵的十幾號員工,還留下來的已經不多了。
一號員工霍小文回重慶照顧他媽去了。
這是真為了奇點流過血的人,且不說當初和陳學兵一起去要賬被打破頭,獨自在深圳線下賣盜版手機的事,就說後來為了統一華強北也打過不少硬仗,那時候幾輛豐田海獅就是霍總的移動辦公室,每天晚上帶著幾麵包車人去
找聯發科代理商的麻煩,號稱華強北一帶大排檔老板的午夜噩夢。
是個早期乾將。
連盧韋冰都挺服他的,一直想派他去印度開拓市場,隻是被陳學兵回絕了。
所以霍總不僅留了個“華強北業務總監”的虛職,股份分批高額回購,每月工資還照發。
那六個兄弟,還留在奇點的有兩個:苟宏義在3G魔方當主管,黃勁在手機廠當副廠長。
齊光明主動離職了,高樹在廠裡當采購主管。
某種意義上,陳學兵的創業十八羅漢已經儘數離開了。
但陳學兵心裡真正的奇點十八羅漢,其實是從張洪斌等十一個工程師,以及盧韋冰和他的幾個助手入職開始的。
那個時候,他開始有了一支真正有技術含量,能幫他實現夢想的團隊。
思緒回轉,陳學兵看著麵前的張洪斌,感覺他比入職時老了不少,兩側都有些白頭發了。
確實是個純粹的人。
進公司時立軍令狀要設計出奇點第一顆CPU和GPU,就硬生生帶著整個IC部門加了兩年半的班。
這人進奇點之前是從軍工廠出來的,冇什麼物欲,不圖錢也不圖權,唯一的執念就是榮譽,一身的傲骨。
陳學兵想著,抬手拍拍張洪斌的肩膀:“我記得你入職的時候33歲,現在36了吧?在VOS好好乾幾年,積累學術影響力,我再找個單位給你掛個教授或者研究員職稱,拿幾個獎,以你的年紀,有機會成為咱們國家最年輕的
院士。
這話出口,周圍的人都愣了。
院士?!
“在企業...評院士?”張洪斌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有什麼不行的?”陳學兵笑著反問。
既然阿裡的飛天能出個院士,那奇點的大數據部門完全有機會。
張洪斌是光電子學博士,離那道門檻缺的也就是個正高職稱和學術經曆而已。
“我們的昆侖係統,走在世界前列。”陳學兵負著手說道:“VOS研究的東西,更是領先世界十年。
“這個項目現在還和國家戰略國債資金綁定在一起,各方麵的條件都不缺,隻要政策放開,中國民企如果要出一個院士,那一定是你。
“你當初不是說要做出奇點第一顆CPU和GPU嗎? CPU已經做到了,現在還缺一顆GPU,你現在還敢不敢跟我保證,兩年之內,做出奇點第一顆GPGPU?”
當初的張洪斌,不知天高地厚,CPU,GPU都要做自主設計。
如今在現實中被磨礪了兩年,隻是通過ARM公版改出了一顆「星火一號」而已。
星火一號的名字,還是張洪斌取的。
當初他取的名字可是「天宮」。
現在,他不敢這麼狂了,明白這隻是奇點IC的一個起步,一顆星火。
GPGPU的路,更是充滿了未知,前路無人可以借鑒。
陳學兵此時要他再立軍令狀,可他還敢不敢像當初一般愣頭青,大放厥詞?
張洪斌猶豫片刻,在陳學兵的凝視下,目光漸漸火熱。
“好,陳總,給我兩年,我一定做出一顆奇點的GPGPU!!”
周圍的人立即鼓掌。
股安建設的人雖然不懂他們在聊什麼,但氣氛都烘到這兒了,喊好就是了。
過了一會,陳學兵與林斌笑著重新走到眾人前麵。
林斌低調地豎了個大拇指,輕聲道:“還是你這招激將法對他管用。”
陳學兵咧嘴:“鯰魚我給你了,把人用好。”
“嗬嗬,放心,隻要VOS像IC部一樣轉起來,第一顆GPGPU不用兩年,一年半就夠。
林斌的話,讓陳學兵有了真切的笑容。
他要的不是張洪斌的熱血保證,而是林斌的冷靜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