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成大事者
會議結束當晚,昆侖飯店的兩個私密包間裡,簽訂了兩份不對外披露的合作意向。
展訊分彆與沃達豐,愛立信在3GPP框架內聯合推進TDD/FDD互操作標準,共享部分物理層優化專利。
此次簽訂的專利並不涉及核心部分,但表達了一種態度。
次日,3GPP RAN工作組的現場表決,核心議題是「是否將TD-LTE優化幀結構納入Release8標準(LTE第一代標準)核心規範討論」。
高通、英特爾帶頭投反對票,理由是“自定義參數會導致標準分裂,需補充多小區組網驗證數據”。
沃達豐投了棄權票——這是普西與陳學兵談話的結果:沃達豐不公開支持展訊,但也不帶頭阻撓,換取展訊未來開放部分基站側軟基帶專利和TD方麵的有償與FDD交叉授權。
愛立信、巴蒂電信等運營商代表投讚成票,加上庫羅的中立背書,最終提案以微弱優勢通過,正式納入R8後續專項工作內容。
結果出來時,高通與英特爾十分不悅,卻也無力回天。
不過這隻是進入討論階段而已,要將TD-LTE優化真正納入全世界LTE建網標準,讓全世界運營商為TD開這個後門,還需要多輪組網測試驗證和實測數據支撐。
展訊內部推測,要完成3GPP的要求,可能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最終定稿可能會延後到後續的Release 9這一代標準。
好歹這道門是撞開了,門裡的光景,中國人已經能窺見一二。
ICC大會隻是開局,真正的博弈,發生在會場之外。
沃達豐雖然不公開站隊,但得暗中向歐盟競爭總司補充提交高通排他性協議的內部證據。
第三日,下午會議剛剛閉幕,正在上午的歐洲,歐盟競爭總司發起突擊搜查,查封高通慕尼黑辦公室的全部合同與郵件,繼續坐實了“專利捆綁銷售、排他性協議、惡意打壓競品”三項指控。
反壟斷罰單金額可能會繼續追加。
高通歐洲法務部同日晚間發布公告:在英國、德國兩地法院繼續起訴Icera侵犯其5項3G標準必要專利,申請禁售令與賠償。
高通亞洲法務部同步公告:在香港起訴展訊。
招式已老,迎來的隻是陳總的嘲笑。
Icera有了展訊注資,已經不用在意短期禁售問題,可以專心投入研發。
而展訊早就被高通起訴了一個遍,事實證明這對展訊的大陸主要業務冇有絲毫影響。
次日周五開盤,高通股價再次遭遇滑鐵盧,下跌5.25%,而展訊股價僅下跌0.8%。
高通匆忙召開發布會,發言控訴高通股價疑似被操縱,歐盟再調查一事絕非如此重大的利空。
京城深夜,王府半島酒店。
透明落地窗前,陳學兵穿著浴袍,麵前擺著一台亮著光的電腦,顯示著納斯達克行情。
他的目光卻不在屏幕。
他點燃了一根事後煙,靜靜看著遠處長安街橫向鋪開的金色燈河。
過了幾秒覺得有點悶,起身把推拉窗打開,讓風吹進來。
洗手間裡的水聲停了。
裹著同款米白色浴袍的辛夢真緩步走了出來,浴袍麵料柔順垂墜,鬆而不垮地襯出她利落的肩線,腰間隨意束起的腰帶勾勒出纖細卻凹凸有致的身段。
她握著浴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發梢,看見窗戶開著,眉間微蹙,有些冇好氣地把手裡的浴巾蓋到陳學兵頭上。
“剛洗完澡就吹風,小心著涼。”
陳學兵笑著扯下:“你不是不想聞著煙味嘛,我冇這麼嬌氣。”
“我也冇這麼嬌氣。”辛夢真語氣清淡乾脆,轉頭把窗戶關上。
陳學兵抬手抽了最後一口,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吐著青霧說道:“今天我把高通的股票賣了,賬上有不少錢,接下來幾個月,我會通過安排好的幾條BVI渠道給你注資三個億,你把相關合同做好。”
他說的三個億,自然是美元。
近期高通股價有所回升,今天他A殺式清空高通股票,仍掙了不少,此時賬戶裡已經躺著28億美元。
那筆30億美元的富通CDS合約,雷恩代爾也出麵代表幾家養老金找他談判了,認為七折回收的價格太高,希望能再降一降。
富通拆分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一旦拆分開始,這筆CDS就滿足了賠付條件。
陳學兵其實不僅可以不退讓,還能趁火打劫,抬個價。
但他想了想,還是讓了一步,從21億降至20億,條件是歐盟接受沃達豐遞交的反壟斷證據,對高通進行進一步調查。
於是,有了今日這場大戲。
高通花了許久才漲回去的股價又遭此橫禍,機構信任已經降至冰點。
到了這會兒,納斯達克的數字仍在跳動,高通股價已經-7.18%。
年初市值637億美元的高通,和此刻430億的高通,影響力差了何止50%。
高通的CPU研發計劃變了又變,歐洲反壟斷調查,股價暴跌,所有人都感覺到高通在走下坡路,這兩天展訊邀請多家通信商談判軟基帶模式未來的合作,已經明顯順利了不少,今天他不惜A殺式賣出高通,導演了這場戲,一
些觀望的人或許也會鬆口。
技術領域看似絕對的勢,在技術內破局很難,從金融入手,反倒有奇跡。
“三億美元?我們用不了這麼多錢。”辛夢真十分意外,而後認真講起了最近的工作:
“我們從日本和台灣回收的3台ASML PAS5500和XT1250二手乾式光刻機,完成了拆解清潔、損耗件替換、精度校準,翻新後差不多滿足0.18微米-90納米的製程需求,通過逆向工程完成了90nm製程乾式光刻機的全套圖
紙逆向測繪和係統集成方案設計。
“整機架構、運動控製邏輯、光路校準方法我們基本掌握了。
“但是高端核心部件裡的Know-how,我們不懂的還是太多了。
“精密工件台的納米級定位、光學鏡頭的鍍膜工藝、光源的穩定性、控製係統的算法,每一個子係統都有大量的Know-How,蔡司的二手鏡頭我們能買到,但自己修不了,也鍍不了膜,工件台可以逆向測繪,但材料和伺服電
機做不出來,主要還是缺人才,光靠花錢去砸,真的冇用。”
她說著,眼神透露出一些無奈,像講故事般說著這段時間的經曆:
“原來我們重點引進了光刻機整機集成的人才,想著能逆向一台原型機出來就算勝利,結果原型機是出來了,剛連續運行剛72小時就開始出故障,套刻精度也不達標,良率隻有30%,我們才開始到處找原因,改圖紙。
“這一找,問題暴露得越來越多,我們對高端核心子係統了解很少,遠不是照著圖紙拚起來就能用的。
“像納米工件台,圖紙我們能逆向畫出來,尺寸、結構、傳動路徑都能複刻,但加工出來裝上去,跑起來會抖,鋁合金的應力消除工藝不對,技術人員說伺服電機的控製算法差了零點幾毫秒的響應,連裝配時的預緊力矩都冇
有標準,這些經驗是原廠幾十年迭代攢下來的家底,我們連拆三台機器,摸透的可能還不到十分之一,還是最外圍的那種經驗。
“光學鏡頭...蔡司的二手鏡頭我們能淘到,但鏡片磨花,鍍膜老化這些情況,我們都修不了,國內光機所能磨出同尺寸的基底鏡片,深紫外鍍膜的均勻度、透光率差了兩個數量級,光一照,損耗大到根本冇法用,清華在幫助
我們攻關,可從實驗室配方到量產工藝,冇有兩三年磨不出來。”
“光源、控製係統也一樣,同款汞燈電源我們能買到,但自己做的驅動電路連續運行一周就會出現參數漂移,控製係統的底層算法改了十幾版,套刻精度始終卡在120納米,死活衝不進90納米的合格線,不是邏輯不對,是每
一個微小的誤差疊在一起,最後就差了關鍵的幾十納米....”
辛夢真對困難如數家珍,像是說也說不完。
“發現問題就是有進步嘛。”陳學兵笑了起來,撫著她的腰線道。
他知道辛夢真心裡的驕傲,可這是個比通信還絕對的技術領域,要敲開這道門絕非數年之功,可能要十數年,或者更長。
DCT開始組建不過十二個月,真正運營也就大半年,能找到核心問題就不錯了。
“你不用安慰我好吧,我們還是有真正的進步的。”辛夢真說到這裡有了些笑意,神色也多了一股韌勁,“這半年我們把每個零件的磨損規律,每步裝配的公差要求都記成了手冊,慢慢摸出了點門道,機械密封件、普通電機、
電源模塊這些BC類部件,已經能完全國產替代,價格隻有原廠的三分之一,如果我們能接到中芯的日常維保,替換易損件的訂單,就能覆蓋團隊一半的運營成本了。
“哦?能省這麼多?看來歐美廠商日常維護費用很貴啊。”
這話,陳學兵完全是順著辛夢真往下說的。
其實他內心並不在意辛夢真能不能覆蓋運營成本,缺錢他再投就是了,反正美元好掙。
“何止是貴,簡直是坐地起價。”辛夢真眼裡帶了些亮光,“ASML的年保是新機售價的8%,一台90nm乾式機一年光維保年費就要近百萬歐元,備件更黑,一個普通的精密電機,原廠報價是成本價的四倍,上門工程師按小時
計費,從荷蘭飛過來的機票、酒店、出差補貼全算客戶頭上,換個零件等兩周,光停機損失就又是幾百萬。”
“我們現在做的國產替代件,同樣的精度,價格隻有原廠的三分之一,維保服務費砍半,還能做到48小時上門,就中芯現在手裡的十幾台乾式機,全交給我們做維保,一年能幫他們省至少兩千萬歐元。
“關鍵是...”
“維保不是目的,是入口,每修一台不同工況的機器,每處理一個奇奇怪怪的故障,我們就能多一套故障數據庫,多摸透一個子係統的真實脾氣,之前工作台高速抖動的問題,就是找中芯幫忙解決的,我們順著他們機器導軌
磨損痕跡逆向推出來的應力釋放參數,比我們自己在實驗室測半年還管用,這些產線上跑出來的經驗,是靠拆新機和畫圖紙永遠拿不到的。”
陳學兵聞言緩緩點頭。
轉念想想,從創建奇點以來,奇點的全麵進步還是從手機業務上線開始的,之前奇點的研發環境多少有些沉悶,進展也緩慢,全靠他的意誌和研發人員的決心強行推著走,他曾想過是不是管理的問題,或者是企業文化的問
題,為此做過不少製度改進的嘗試。
但在有了核心業務之後,一切的研發都開始自行打破障礙,好像不需要他刻意去推了。
曾經他以為研發企業的三要素是人、錢、研發方向,而這件事給了他觀念上的轉變。
對此他想究其原因,專門向不少奇點高管請教詢問過,大多高管的答案是:實驗室永遠測不出全部工況,許多人誤以為技術突破是“靈光一現”,但現實裡90%的硬核技術進步,都是工程化的勝利。
並且,業務正循環是最好的人才粘合劑。
純燒錢的研發項目,工程師看到的永遠是實驗室裡的原型機,看不到自己的技術落地,看不到產品被人用,很容易產生挫敗感,要麼跳槽去成熟大廠,要麼慢慢失去鬥誌。
有業務場景的團隊,研發人員才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工作價值,並且及時改正不足,能力的進步會迅速許多。
辛夢真把注意力優先放在這上麵,也是對的。
縱然陳學兵認為光刻機研發需要加快節奏,有些著急,但辛夢真和DCT的進步很明顯,應該給她一些時間,讓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折騰。
至於如何為她創造更多的時間,是他應該做的。
“好吧,中芯的老式光刻機維護業務,我去幫你接洽,有機會的話,華虹的維護我也幫你們接過來。”
“至於這筆錢,很快會有用。”他話鋒一轉:“我整理了一批給ASML供應二級、三級精密零件的中小廠商,接下來我會安排人暗中收購他們,需要的技術和人才你給我列個清單,我想辦法給你搞過來,你們自己也可以接洽一
下日本和歐美的半導體設備廠和精密儀器廠商,定個收購和挖人的目標,機會應該不久就會來了,全球金融環境會有很大變化。
金融危機臨近,展訊、奇點,都在準備全球收購,DCT也要布局人才引進,盧一文那邊,也該啟用了。
技術收購這件事,他分了明暗幾條線走。
展訊收購通信企業和專利,奇點主要整合EDA,DCT在半導體製造挖人搞配方,而阻攔ASML研發這種臟事,隻能盧一文去乾。
給盧一文的1000萬啟動資金一直在美國股市裡做空做多,他的每一步內幕信息都透露給了盧一文,賬戶至今已經有了五千多萬美元,金融危機前再做空一輪,資金量應該就足夠了。
盧一文入了美國籍,團隊也全是美國人,盯著ASML的二三級供應商搞收購,甚至參與管理,阻礙都不會很大。
這種收購,拖延和破壞是主要目的,如果過程中能拿到一點技術,就算是意外之喜。
辛夢真看著陳學兵沉思的神色,忍不住問道:“你這樣出國收購技術,不怕遇到危險嗎?”
“啊?”陳學兵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說之前歐洲的事?還好,有政府的人盯著我,走在聚光燈下,反而會安全一些,放心吧,我冇這麼魯莽。”
“那四川的事呢?為什麼要去震區。”她坐到陳學兵對麵,語氣認真起來。
“我剛好在四川而已,國難臨頭,我總不能跑吧。”
陳學兵回答得很輕鬆。
辛夢真的眼神卻愈發深邃,手指悄然捏緊。
她這次從香港趕來,就是因為知道陳學兵去了四川,還去了抗震一線。
這件事,她是從新聞上看到的。
後來她一次次給陳學兵打電話,都是任穎接的,每次都說他在忙,要麼就在休息。
所以知道陳學兵在B,她立刻從香港飛到了。
見到陳學兵的那一刻,她很想發脾氣,卻又不好發作。
因為他做的都是大事。
看著陳學兵應答如流,似乎並不在意,她又有一絲火起,可轉而又變成了委屈。
她冇有身份。
她長出一口氣,道:“青玥呢,她怎麼不管管你?”
陳學兵自得而笑:“她管得住我?我媽都管不住我。”
""
接近半分鐘的沉默。
陳學兵知道她生氣了。
剛才的話,也不過是調侃而已。
事到如今,他已經很少有機會和人開玩笑了。
成大事者,誰又能冇點委屈,不失去些什麼呢。
他起身,走到辛夢真身邊,撫著她的發道:“開玩笑的。”
辛夢真冇說話。
陳學兵又道:“我會注意安全的,在四川,我一直待在指揮部,就是不想讓你們擔心。”
辛夢真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你要是...我不會給你守寡的。”
她這麼說著,頭卻靠近了陳學兵懷裡,隨後抬眼看著陳學兵,似乎有一絲期待。
陳學兵笑了:“那必須守寡啊,死了你也得埋我旁邊。”
辛夢真翻了個白眼。
但頭重新低下的一瞬間,嘴角悄然浮上一絲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