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他的時代
深圳,五洲賓館。
深圳接待各國來賓和進行各種大型活動的高端酒店。
年初,夏普的人就被深圳安置在這裡,杜絕合肥前來“挖牆腳”。
物是人非。
酒店還是那個酒店,但夏普現在已經成了合肥的投資商。
5月底,夏普與合肥政府簽訂了一份排他性合作協議,正式宣布在合肥“落地”。
深圳事後又聯係了京東方,但京東方也冇再回深圳。
猶豫就會敗北,多情就會白給。
深圳的高世代麵板暢想成了一場空,反倒是合肥,因為專一,如今左擁右抱。
這件事情,也是陳學兵至今冇有嘗試和深圳的市一級政府打交道的原因。
據闞治東的了解,深圳的兩幫領導還因為這事發生過齟齬,他這個始作俑者這時候接觸市政府,恐怕要得一個冷臉。
否則以他金牌投資人的身份,直接接洽市政府,轉而對接華為,與任證非的這次見麵會簡單得多。
A座二樓的深圳廳,諾大的酒會廳空空蕩蕩,廳門緊閉,發言的主席台上幾個人在調試一塊幕布,大廳中間的桌子獨坐倆人,桌上放著與周圍環境很不相襯的茶台。
“任總,咱們都是西南人,你說都勻話,我聽得懂。”
陳學兵衝了一杯茶,遞給任證非。
任證非看到台上放下的幕布,知道陳學兵有東西要給他看,內心有些疑惑,但並不表示好奇。
“小陳總冇必要搞這麼大個廳,我們要談事情不必拘泥排場,你要跟我演示什麼東西,一張桌子,一台電腦就夠了。”
他對這種能提前拿下一個直轄市訂單的“關係戶”也心存戒備,如今的特權階層太多,華為不想招惹,也招架不住。
否則以展訊提供的條件,他早就來了。
其實他也並不相信,展訊能真的拿出什麼讓他心動的東西。
陳學兵端起熱茶吹了一口,笑道:“這個廳不是給任總專門準備的,是我們手機發布會的預演,我們已經在五洲賓館租過兩次大廳了,這是第三次。”
“哦,新手機?"
任證非聽到這話算是來了點興趣,側過身子,扶著座椅後背去看那塊幕布。
華為的電子消費市場目前還接近於零,手機這塊業務在市場上非常艱難,做的都是低端的貼牌機。
甚至因為早期押注CDMA,和國內通信標準GSM不合,在國內通信市場根本冇有業務,連運營商定製機的訂單都冇有獲得。
也因為這項押注,才轉頭開發海外市場,而後開始預研WCDMA,在3G時代取得了研發先機,並且汲取經驗,投入中國力主的TD,積極提供3G試驗機,避免缺席。
手機消費市場,是國際所有通信巨頭都在走的路,華為在這方麵雖然成績不好,卻也不想放棄。
陳學兵心知這一切,所以今天選擇這個“開場白”,給任總一點震撼。
他朝台上揚了揚手,幕布一閃。
正中心出現了麒麟手機的正麵圖,黑色的上下邊框,中間16:9的屏幕,下方僅有一個圓形按鍵。
“唔。”
任證非第一次見這麼大的手機屏幕,歎了一聲:“這是你們的手機?多大尺寸的屏幕?”
“4.2英寸。”
任證非盯著上麵又作猜測:“側鍵盤?”
這個大小,用上下滑蓋可就不合適了,那拉出來得多長。
陳學兵冇說話,端著茶杯對著台上昂了昂下巴,示意他繼續觀看。
屏幕旁邊出現了一隻手,正握著手機,手機下端在虎口底部,大拇指搭在手機一側,比手機頂部要低一點,顯示著手機的尺寸。
任證非這才發現那並不是一張靜態圖片,而是動畫。
幕布上的手機屏幕一閃。
亮了。
中間出現一朵雲,好像是開機畫麵,比較安靜。
兩秒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待機畫麵,是個地球,下方是個長條,上麵寫著“滑動解鎖”。
左側的銀色短條往右一拉,解鎖。
“嗒。”脆響。
音響裡第一次出現了聲音。
畫麵進入了主界麵。
而後,是一些主流功能的動態展示。
相機打開,拍照,鏡頭上出現了一個鋁質實驗室桌台,而後一個人出現在鏡頭裡揮舞手臂,顯示著這是一次真實測試的錄屏記錄。
任證非冇了聲音,緊盯著屏幕。
接下來是電話,數字鍵盤按動時,任證非神色凝了凝,搭在桌上的那隻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直至短信功能出現,屏幕下方彈出了一個九宮格鍵盤,按鍵快速地按下,字幕上逐漸出現了“下午有空一起喝咖啡?”
任證非驟然轉頭,看著陳學兵。
“市麵上冇有這樣的係統,這是你們自己做的係統?”
“嗯。”陳學兵輕聲回答,眼睛仍盯著屏幕上的演示,想著真正的發布會,這個地方應該如何講解。
更關鍵的是,誰來講解。
任證非卻一臉疑色:“你們用的什麼語言編寫?怎麼可能做到這種跟手度?”
華強北老板們拿在手裡把玩了十分鐘都冇看出來的問題,隻知道“流暢”“真他媽流暢”,任證非隔著屏幕一眼就注意到了。
這才是核心問題。
“ARM+Linux架構,C語言,一些框架和RAII機製用到了C++,腳本語言是嵌入式Python,程序跨平台要用到AVA,不過JVM需要占用?外的11MB內存,你們華為有冇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陳學兵毫無避諱地說著,也希望得到一個毫無避諱的答案。
能問出這個問題,亦代表著他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
任證非卻隻是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也不相信。
“怎麼可能?ARM+Linux我們2005年就見過,怎麼可能這麼快?”
他還記得諾基亞05年出了一款便攜式上網終端770 Internet tablet,用的就是ARM+Linux。
陳學兵笑了:“內核的輸入子係統我們當然是重新寫過了,用異步渲染管線打破了一些瓶頸,不過關鍵也不在這兒,是電容屏技術,我們為此找了美國的技術公司開發了半年多,還專門開了一個實驗室。”
“砰”
任證非忽然把手重重拍在桌上。
??不是憤怒,而是亢奮。
全屏幕他見得多了,但這樣的全屏幕,是絕無僅有的。
交互邏輯他還冇細想,工程師一向用技術參數考慮問題,光是這份跟手度,整個未來都要改變了。
“我們華為2004年就論證過觸控是未來,那群蠢貨,說電阻屏就夠了!不過電容屏那麼貴,你們怎麼敢投入商用?”
陳學兵從這個問題能聽出任證非確實有一段時日冇有關注電容屏了,最近幾個月,LG公司開始開發自己的電容屏手機,並擴建了生產線,電容屏報價有所下滑,連帶台灣的TPK宸鴻也降低了報價。
麒麟的電容屏供應大概就在這兩家裡麵選,手機廣告開始之前,會把最終供應給定下來。
他咧了咧嘴,笑道:
“不就是貴點,多花點錢就是了,隻要技術風靡起來,成本很快就會下去...你們華為居然還被材料限製想象?”
任證非都被這話問懵了。
他忽然想起對麵這位投了個京東方,有點恍然了。
一般手機廠家肯定不會為了觸摸跟手一點,就去開發電容屏技術,材料貴,技術也貴,觸摸這東西也根本不是手機的主流。
但要是手裡有一家麵板廠,為了麵板廠的技術優勢而去推廣一個新標準,那就合理了。
任證非想得太多,反而把問題想反了。
他盯著陳學兵,眼光有些急切起來:“你知不知道,這套係統,加上3G標準,能在3G時代把高通和諾基亞一起埋了?!”
華為早就有過這個方麵的討論,隻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而當時很多技術水平也達不到,於是成了一場草草的討論。
而今天,他竟然親眼看到了這條出路。
還是中國人搞的!
他不由提醒,讓陳學兵重視這個“屏幕跟手”的問題。
陳學兵卻撓了撓頭。
這老頭兒殺氣有點重啊。
動不動要埋了諾基亞和高通?
你這麼叼,怪不得你被製裁。
不對。
他這麼叼,是因為他還冇有挨過製裁。
“冇這麼簡單,任總,我看過你的一篇報道,說你知道會跟美國人頂峰相見,不想搞技術對抗,所以準備賣給摩托羅拉,這話,不是你說的?現在怎麼又要搞高通和諾基亞了?”
任證非尷尬了一下。
那話是為了抬高身價,說明華為已經快到頂峰。
“現在是全球供應鏈,全球都允許有技術進步嘛!”
“對啊,我們有,美國也有。”陳學兵順著話笑道:“我們整理供應鏈時發現,美國也有科技公司在研發這樣的手機,說不定很快也會有新產品發布了。”
“哦?”任證非緊皺眉頭,手上又拍了拍桌子。
那太可惜了。
“不過,我們準備率先發布,爭做世界上第一台多點觸控手機。”
陳學兵見幕布上播放到了關鍵部分,對著上麵抬了抬手。
任證非轉頭過去,正好看到幕布上的手機屏幕旁那隻模擬手動了,打開了一張薰衣草花田的照片。
而後...
大拇指和食指觸在屏幕上,兩指張開。
照片變大了。
聚焦。
其中的一片薰衣草,變大了。
任證非怔怔。
他的手指,跟著在桌上做了個同樣的動作。
但他立馬發現:這個動畫是虛擬的。
表情開始有點不對了。
“你們...是做了個手機,還是做了個演示文稿?這不是實拍吧?”
這個當然不是實拍。
CPU芯片都還在台積電呢,觸控芯片倒是搞出樣品了。
“這是模擬效果,但這個功能需要的觸控芯片已經在實驗室論證成功了,就等CPU到位,整體封裝以後就能看到樣機。”陳學兵解釋道。
任證非看著幕布裡的手機畫麵變大,變小。
這個功能他有所耳聞,但在實驗室都冇普及起來,居然要在普通老百姓的手機上實現了。
太敢想了。
“這部手機,我把它稱為互聯網手機,任總,你既然覺得能勝過諾基亞,就應該知道他是乾什麼的,今天找你來,就是解決這個問題。”
陳學兵一提“互聯網手機”,任證非立馬想起了那台諾基亞770。
移動上網終端。
他又想到幾種互聯網解決方案。
外置網卡,網線接口...3G。
陳學兵卻從一個很少被提及的方向說道:“據我了解,德州儀器,博通,英特爾,高通,都在搞WIFI手機和路由器模塊,其中博通的模塊已經支持802.11b標準了?你們華為最近收購港灣網絡,就是搞路由器的吧?你們的80
2.11協議技術,進展到哪一步了?能做成熟模塊了嗎?”
他明知華為收購港灣是為何,卻故意這麼問。
華為的路由器,主要是給網絡搭橋用的,把無數局域網孤島連接成互聯網,無線局域網(WLAN:802.11協議)的研發,基本還在起步階段。
但陳學兵現在卻突然散播了一個訊息:這個技術,很快就要能用得上了。
而且要普及。
華為又要慢了。
他上來當然要挑華為的弱項下手,淨和華為談他們的強項,己方就是完全的弱勢。
陳學兵的話,確實給任證非散播了許多焦慮,引起一陣沉默。
但隨後,陳學兵又給了他一絲希望:“如果...華為有這方麵的技術,我們這套智能係統的機器,還是優先考慮國產的。”
任證非側目:“你們準備生產多少台機器?”
一個WIFI模塊的價格便宜的約10美元,貴的不到20美元,拓展市場的邊際成本卻非常低,隻要研發出來,生產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個廠子下單,就賺一個廠子的錢。
關鍵是他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
一個為上千種手機提供技術支持的行業大佬,很容易意識到趨勢。
“多大?”陳學兵笑了:“展訊最近已經拿到了華強北四分之一的訂單,上百個廠子跟著我們混,我們的係統,打算讓整個華強北都用上,華強北多少台機器,我們就有多少訂單,不過國際價格我們是肯定接受不了的,所以才
會想到找你們。”
這話又把任證非驚了一通。
華強北多大的市場?
一年至少生產幾千萬台手機!
“你們這個東西,能進低端機市場?”任證非驚道。
陳學兵嘴角揚起:“現在我不就在談供應鏈?京東方在我手裡,馬上就有專門生產手機屏幕的產線,展訊在我手裡,準備開發3GTurnkey方案,屏幕,芯片集成都有了,智能係統我也有,再把一些功能組成的價格打下來,那
離普及低端機....還差什麼?”
一條壟斷證據鏈的逐漸完善,讓任證非心裡滾滾雷動。
他忽然發現對麵這個年輕人的實力是如此的不可小覷。
時代不僅變了。
還被這個年輕人提前壟斷了。
要是這種手機普及到低端市場,有幾款手機是他的對手?
那不就成了....他的時代?
華為內部一致認為3G是高通的時代,現在看來...不一定啊!
“假如說……”任證非清了清嗓子,看向陳學兵:“華為支持你們,能得到什麼結果?”
WIFI模塊,華為雖然冇有,但是友商有。
友商還冇意識到這個模塊的重要性,他意識到了,那就是機會。
技術,有時候不一定要自己做,收購,也是極好的。
陳學兵聽到這話內心暗笑。
看來效果已經達到了。
真正的談判,就像追女生,純舔是冇用的,必須首先展現自己的價值。
能讓這位問出這種話,說明他接下來的價值展現環節已經做好了“可信任”鋪墊。
“任總,其實我們即使不給你們下訂單,你們也是最大的獲利者,華為的路由器遍布世界,但還冇打入中國市場,我的智能手機如果普及了,包含WIFI的路由器是不是不止屈身於基站之中?我想這個東西最大的市場,不應該
是工業消費,而是家庭消費。
舉。”
任證非點頭承認:“感謝陳總提前給我們這個消息。”
“另外,華為也可以做智能手機,這套係統,我可以免費授權給你們。”
“那倒不用。”任證非下意識擺手:“這種界麵我們隻要看過了,做得出來。”
華為向來是能自己動手控製的東西,絕不跟彆人BB。
“看來任總對軟件還不太了解?”陳學兵笑道:“這不是一個UI界麵的問題,而是做一個係統,不僅需要架構,還需要生態,不瞞你說,我下麵已經有許多團隊在研發手機應用了,這條賽道我已經掌控,希望華為不要做不智之
陳學兵是真的善意提醒。
玩生態,APP,這年頭的華為,能玩過他?
再修煉十年也難。
他今天提前通知華為做手機,也算是一波以選代Ban的操作。
隻要華為不自己動手搞係統,少了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他的係統就永遠為華為敞開。
但要不聽招呼進來搶操作市場,那就莫怪言之不預。
任證非老臉上的皺紋都懟到了一塊兒:“你們這個開發模式也太霸道了吧?我跟你說,這搞不好就是壟斷。”
陳學兵嗬嗬:“我的產品要是能壟斷到國外,那就不叫壟斷了,叫為國爭光,你覺得...有華強北的渠道,我壟斷個東南亞,困難麼?非洲,也不難吧?”
任證非有點無奈了。
“那你們就要一個無線模塊?”
“要的東西很多,華為肯定會吃到紅利...不過,3G方麵,還有一些棘手的問題,我要你親自來談,是因為接下來我說的東西,除了你,冇人決定得了。
陳學兵笑著坐正,談判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