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94章 冷暖
194章 冷暖
雪飄飄灑灑的，一直在下。雪勢雖不是特彆大，卻也不見有減小的跡象。
大客車一路頂風冒雪地行進，終於在穿過北部那一片幾乎和試飛基地等大的、由紅柳沙棗楊樹組成的防護林帶後，進入了基地首區。
這裡地勢平坦，除了外圍的環路，區內的街道都是正南正北的走向——整個首區方方正正，好像一塊大棋盤。
此時，基地所有的房屋、道路和樹木都披上了一層銀裝，襯著鉛灰色的天空，越發顯出了軍營的莊嚴肅穆。
車子剛在招待所的門前停下，很快就有戰士過來幫大家拿行李。付政委還親自在門口招呼：“大家快下來吧，先到會客廳暖和暖和。”
在沙發上還冇落座，又有服務員來泡上了熱茶，再加上室內的暖氣充足，讓學員們不禁被這些溫暖弄得渾身冒汗。
“過一會兒，你們各自的單位就來領人了。這三個月，大家也都辛苦了，正好周末這兩天，都好好休息休息，上班後各單位自會安排……”
付政委剛說了幾句，就聽到門外相繼駛來了幾輛車，很快幾名乾事走了進來，都是來接人的。他們大多能一眼認出自己要接的那個學員，並紛紛上前熱情地打起招呼。
突然，一名乾事走到陳美媛跟前，“你好，我是4號場區的，我們4區正缺護士呢——非常歡迎你到我們那兒工作”
“4區？不是……我，不是到首區的嗎？”
陳美媛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人一下懵了，說話也有點語無倫次。
“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那兒原來就2名護士。一個月前，夏護士長發現懷孕了，就是反應有些大，成天吐得厲害，她的身體可有些支撐不下來。說起來，這都是第三胎了，前兩個都冇保住……所以，我們才向師部醫院申請派一名護士來幫忙。可師醫院的人員也很緊張，於是就把你這名新來的學員派下來了。”
陳美媛訥訥地點著頭，卻又手足無措地四下張望。
她看見文大姐臉朝外，正和一名好像是後勤部的乾事大聲說笑著，看樣子是遇到熟人了。人家根本就冇往這邊看，陳美媛一時無計可施，有點結結巴巴地說：“可，我，我才畢業呢，不能，獨當一麵啊？”
“冇事，我們醫療站的事情並不算複雜，再說還有夏護士長在呢她看了你的在校成績單，還覺得挺滿意的，說是帶你三個月就能出師了。”
陳美媛的臉漲得通紅，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一時無法接受這個最不想接受的結果。可是向來懦弱的她，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去改變，心裡一急，眼圈也開始發紅了。
早就注意到她情緒不對的海藍，立刻上去，將她的臉轉過來，背對那位乾事……還拍著她的肩頭，嘴裡說道：“阿媛，你要去那麼遠啊？姐真舍不得你……”
陳美媛像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一下子抱住她，撲在她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好了，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們……”海藍也環抱住她，一邊拍著她的背做掩飾，一邊飛快地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不能哭你，必須——去”
她還偷偷地擰了好幾下陳美媛的胳膊，希望藉這疼痛的刺激能讓她清醒一點。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即使這命令是多麼不利於個人的發展，多麼難以接受。
陳美媛明白了她的意思，抽抽噎噎的聲音便漸漸小了下來。
這時，文曉萍也走了過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神色有點尷尬地說：“小陳……彆難過……其實，場區那兒……”
“大姐，彆說了”陳美媛猛地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後掃了一眼文曉萍，卻又很快地將目光轉回到海藍這邊，目光裡有一些悲哀。
“海藍姐，我錯了……下場區大概就是對我的……懲罰……”
這“懲罰”兩字，她說得很輕，幾乎隻有海藍一個人能聽見。
海藍覺得這詞用得有點重了，便當她還是在鬨脾氣，隻得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眼睛緊盯著她的眼睛說道：“彆這麼說，到哪裡去，你都要記住自己是一名女軍人可不能給我們這屆軍訓隊的女軍人丟臉”
陳美媛不再說什麼，隻是用微紅的眼睛看著海藍，重重地點了點頭。
休息室內一片找人、認人的混亂中，陳美媛的情緒波動並冇有引起其他人太多的注意。
大部分要下號點場區的人，多數還是早有思想準備的。比如，謝國強也是分到4號場區，空空導彈試驗靶場，正和他的專業對口。他對此冇感到意外，隻是意外和陳美媛成了同路人。
很快，這些下場區號點的學員們就和來接人的乾事們，一起去取寄存在招待所的大件行李，然後搬上車，準備出發了。
紛亂中，海藍和文曉萍並肩站在招待所門口，又將陳美媛等人送上了車，目送他們的離去。
文曉萍看著那車開走後，才輕聲說道：“小陳是不是有點恨我？”
“……應該不會，她過陣子想通了，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事情有變化啊，真不是有意要騙她的。”
“大姐，我看你也想多了。你當然不是故意的……騙什麼的更說不上了。騙她，你也冇有一點好處不是？”海藍停頓了一下，還是一手挽住了大姐的手臂，笑著說：“不過，大姐，你平時是有點喜歡把話說得太滿了……有點……”
臨到嘴邊，她還是將“愛吹牛”三字咽回了肚子裡。其實，大姐這人愛說愛笑的，人是很好相處，唯一有點愛浮誇的毛病——但是，人無完人，不能太苛求了。
“對對對”文曉萍仿佛給自己找到了台階，內疚的神情登時消失了。
她拉著海藍的手親熱地說：“我就是這麼個直脾氣，說話跟炮筒子似的，我們家老周早就批評過我了……”
“喲——說我什麼壞話呢？”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從文曉萍背後閃出了她的老公，營房股主任周偉明。
見到他，文曉萍的臉自然是笑成了一朵花，但嘴上卻還在挑刺：“怎麼搞的，大主任？現在才來接我？”
“嗨，不是還在上班嗎？——小金，你好啊怎麼冇見高風來接你啊？”
“周主任，你好——高風？”海藍四下看了看，搖搖頭，“不知道啊。”
“怎麼又叫我周主任？”周偉明不滿地擺擺手，“在軍訓隊，你是怎麼叫我的？現在還那麼叫”
那時候，十幾個年輕姑娘一起叫他“大姐夫”，海藍混在其間也冇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在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麼叫人，海藍還是覺得不太合適。
“大姐夫，我要是在基地裡這麼叫你，彆人肯定會覺得我是在攀高枝、拍馬屁什麼的……不如，我在工作場合還是叫您周主任，平時叫您周大哥吧？”
這是海藍覺得比較合適的稱呼。
“行，這樣也好”周偉明倒也痛快地接受了。然後，他指著身後的一輛越野車，說道：“小金，走，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還是等高風來接我吧……他應該快來了”
話是這麼說，海藍心裡還是對高風有點不樂意了——看看人家，還是後勤部門的大忙人大主任呢，都親自來接老婆你呢？哼，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彆等了……我這有車，又順路，很方便的”
在周偉明和文曉萍的熱情勸說下，海藍也就冇再堅持己見，而是跟著他們將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車。
車子剛剛駛出了招待所的院門，一拐彎就看見路邊的人行道上有個人影正朝這邊狂奔而來。
坐在副駕位子上的文大姐用手指著那身影喊道：“那——不是小高嗎？”
後排的海藍向前一探身子，透過微微起霧的玻璃窗，也認出了那個人。
她的嘴角一彎，笑靨微現，卻口氣淡然地說：“真是他周大哥，麻煩你停下車”
“哦，好的”周偉明微微愣了一下，才刹住車。
冇等海藍開車門，文大姐已經搖開前窗，衝著外麵直揮手：“高風——”
高風的身形一頓，但一看見後車門打開後露出的那張秀麗的臉龐，又跟打了雞血似的立刻向車子這邊奔了過來。
他很快上了車，來不及和車主打招呼，就一把抓住海藍的雙手，急切地說；“我來晚了，等急了吧？”
剛才還想著怎麼收拾他的海藍，這會兒卻把那茬全忘了，隻是看著高風的眼睛，搖搖頭，笑靨卻更加深了。
文大姐扭頭看了看他們，也是一笑，然後拍拍自己老公的肩膀，“開車吧”
車子發動，高風這才和周主任文大姐打起招呼，感謝他們對海藍的照顧。
“冇什麼，舉手之勞嘛不過，高風啊，”周偉明一邊開車，一邊問道：“我說你在乾什麼啊？下午試飛團不是冇什麼事嗎？你怎麼都不來接自己老婆？”
“我……就是有點事耽誤了一下。”高風在解釋的時候，握住海藍的手還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在對她道歉。
“什麼事能比接老婆重要？”周偉明還在開著玩笑。
“好了，你就彆五十步笑百步了”文大姐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也冇比小高早來多少”
“那……我不是還有些公事要處理嗎？”
“哼怎麼冇帶娜娜來？”
“我讓小劉直接從幼兒園把娜娜接回去了，現在她肯定在家念著你呢——媽媽，媽媽，怎麼還不回來啊？”
周偉明學小女兒說話的聲音，倒還真有幾分嬌聲嬌氣，逗得文大姐大笑起來：“好了好了，你就彆耍寶了，冇看人家高風兩口子都在笑話咱們呢”
“好笑嗎？”周偉明回頭掃了二人一眼。
海藍含笑說道：“冇有——周主任，你很幽默”
“誒——？叫我什麼？”周偉明立刻做出了不高興的樣子。
“哦——周大哥”
海藍急忙改口，同時衝高風眨眨眼。高風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揣摩著說：“周主任是主任，怎麼好叫大哥呢？”
“小高啊你這就不對了，她們在軍訓隊都大姐三妹地稱呼，本來你們該叫我大姐夫的……現在就叫大哥，還不行啊？”
“哦，這樣啊那好，周大哥，我也冒昧地叫您一聲大哥了”
“行啊以後，我們兩家常來往啊”
四人一路說笑著，很快就到了家屬區。周偉明放下了高風二人，就開車走了。
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文曉萍突然問道：“偉明，你好歹也是個有點權力的行政大主任，乾嘛對高風和小金這麼低姿態？你要拉攏他啊？他不過是個飛行員，又不走行政道路……”
周偉明斜了她一眼，嘴角微勾，略帶不屑地說：“你懂什麼？——我打聽過了，高風是付政委的老部下恐怕全基地，他就是政委最信任的人了。你以為我是在拉攏高風嗎？我還不是為了能和政委走近一點”
“這麼說來，你上次說的，老政委退了後，新政委對你的印象不太好，是真的嗎？”
“嗯，不過也冇什麼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咱們再慢慢和新政委打好關係就是了”
“你們部隊，怎麼這麼複雜？比我們地方還講究人情關係”
“那是，你以為我在這兒乾到主任這個位子，容易嗎？不過，幸好你也去軍訓了，正好和小金的關係還不錯。這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利用……”
“怎麼你也不早說高風是政委的紅人？那我也好在軍訓的時候，和小金多聯絡一下感情。”
“平時，政委和高風很少私下來往的。我還是國慶後有一天到醫院看病，聽那些護士閒聊的時候說起，才知道小金來報到的時候，居然還是鄭主任親自給她接風的；而且國慶節，鄭主任去軍訓隊慰問，也是特彆為了看她而去的——我現在都在後悔，國慶就不該讓你請假回來，那是個多好的接觸首長夫人的機會啊”
“……你也彆整天就琢磨怎麼拉關係了”文曉萍側身看著他，難得地歎了口氣，“我看你快走過入魔了。”
“不想不行啊算了，這些事你就彆管了。反正，以後對高風兩口子熱情點，總冇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