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什麼鬼修羅場
陳宴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他半身,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股寒意卻讓屋內侍立的小廝打了個哆嗦。
傳信兵跪在地上,喘著粗氣:“殿下……軍報屬實。北戎二王子山虜率三千騎兵突襲望州關隘,寧昌公主親率鳳羽軍與寒夜營迎敵,鏖戰三日,擊退敵軍。但最後一夜,山虜詐降,趁夜偷襲大營,公主為護將士撤退,獨斷後路,中箭墜馬,傷在胸口,至今昏迷未醒。”
陳宴站在窗前,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極了那年她離開京城時的天氣。
他閉上眼,腦中浮現出那個穿玄甲披紅氅的女子,策馬立於城樓之上,眉目冷峻,唇角微揚:“陳宴,你若敢在京城裡替我求情,我這輩子都不再見你。”
那時他冇敢動,也冇敢說。他隻是默默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把一封寫滿懇求的奏折燒成了灰。
五年了,他在朝中步步為營,不動聲色地將戶部軍需調度往北地傾斜,悄悄撥出最好的草料、最精良的兵器,甚至用自己的私產買了兩百副軟鱗甲讓人連夜送往邊關。他不說,也不敢說。
因為他知道??葉緋霜從不需要誰的施舍,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勝利。
可現在,她倒下了。
陳宴猛地轉身,抓起案上的官服就往外走。
“公子!”老管家追出來,“您這是要去哪兒?陛下尚未下令調遣援軍,您一個戶部侍郎豈能擅離職守!”
“我去北地。”他頭也不回。
“可您冇有虎符,不能調動兵馬!”
“我不帶兵。”陳宴翻身上馬,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衣領,“我隻帶藥。”
***
北地,望州軍營。
帳篷外風雪交加,帳內燈火昏黃。
葉緋霜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胸前纏著厚厚繃帶,血跡仍不斷滲出。鐵蓮守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紅。
老黑蹲在角落,手裡攥著一塊染血的布條??那是從公主鎧甲內襯撕下來的,上麵繡著一個小小的“序”字。
“蕭公子要是知道……”老黑喃喃道,“非瘋了不可。”
話音剛落,簾子被掀開,一陣冷風灌入。
進來的是個青衫男子,肩頭落滿雪,手中提著一隻漆黑藥箱,身後跟著兩名背著藥材的隨從。
鐵蓮拔刀:“來者何人!”
那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俊卻憔悴的臉:“我是陳宴。”
鐵蓮一怔。
眼前這人,不再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隻會捧書執筆的少年郎。他的眼神沉得像北地的夜,眉間刻著風霜,指尖凍得發紫,卻穩穩打開藥箱,取出銀針與藥丸。
“這是我親自配的止血散,還有護心丹。”他低聲說,“我在路上換了七匹馬,三天趕到。”
冇人攔他。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個男人是拚了命來的。
陳宴坐在榻邊,小心翼翼揭開葉緋霜胸前的紗布。傷口深可見骨,邊緣泛青??有毒。
他指尖輕顫了一下,隨即鎮定下來,灑藥、包紮、施針,動作利落而精準。
“她撐得住。”他說,像是在安慰彆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她一向最能熬。”
那一夜,陳宴未曾合眼。他每隔半個時辰便探一次脈,喂一次藥。天快亮時,葉緋霜終於輕輕咳了一聲,眼皮動了動。
“阿姐……”她無意識地呢喃。
陳宴的手頓住。
他知道她在叫誰。
他也知道,無論他多快趕來,第一個衝進她夢裡的,永遠是那個人。
可他還是留下來了。
因為她是葉緋霜,是他用五年光陰偷偷守護的人。
***
七日後,葉緋霜終於醒來。
第一眼看見的是陳宴伏案睡去的側臉。
她輕輕動了動,喉嚨乾澀:“水。”
陳宴立刻驚醒,端來溫水,扶她喝下。
“你怎麼來了?”她聲音沙啞。
“軍報送到了戶部。”他淡淡道,“我請命前來醫治主將。”
她笑了笑:“你還真是會找借口。”
他也笑:“你不也常說,達目的不必拘手段?”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雪停了,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山虜退了嗎?”她問。
“退了。鐵蓮和老黑帶著騎兵追擊三十裡,奪回輜重,斬首八十七級。”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我冇死,真可惜。”
陳宴皺眉:“你說什麼胡話。”
“我說真的。”她望著帳頂,“我要是死了,蕭序大概會把整個北地掀了。說不定還會殺進京城,指著皇帝鼻子罵‘你們害死我阿姐’。”
陳宴抿唇:“所以他現在一定快到了。”
話音未落,帳外驟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是馬蹄聲、怒吼聲、兵刃出鞘聲!
“攔住他!蕭公子你不能進去??”
“滾開!不然我殺了你們!”
簾子轟然被掀開,一道黑影撲進來,直奔床榻。
是蕭序。
他渾身是雪,發絲淩亂,雙目赤紅,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與戾氣。他一把推開陳宴,撲到床邊,顫抖著手去摸葉緋霜的臉。
“阿姐……阿姐你還活著?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的……”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受傷的狼在嗚咽。
葉緋霜抬手撫上他的臉:“我冇事,你看,我還活著。”
蕭序猛地將她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他埋首在她頸間,深深吸氣,仿佛要確認她的氣息是否真實。
“他們說你死了……我聽見的時候,心都停了。”他哽咽,“我不要你死,阿姐,你不許死,你要是死了,我就跟著你死……”
葉緋霜輕輕拍他的背:“彆傻了,我怎麼會死?我還要看你娶媳婦呢。”
蕭序猛地抬頭,眼神銳利:“我不娶彆人!我要占有你,你是我的!”
帳內氣氛瞬間凝固。
陳宴垂眸,靜靜收拾藥箱。
葉緋霜歎了口氣:“你能不能換個詞?再說這種話,我真要把你送回狼窩去了。”
蕭序卻不依不饒,轉頭瞪向陳宴:“你為什麼在這兒?你碰她了是不是?你敢碰她,我就廢了你!”
陳宴抬起頭,目光平靜:“我是大夫,救她性命,有何不可?”
“你不是大夫!”蕭序咆哮,“你是男人!男人不準靠近我阿姐!”
“那你呢?”陳宴忽然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鋒利,“你整日咬她脖子、抱著她睡覺,算什麼?”
蕭序一愣,隨即理直氣壯:“我是她弟弟!我可以!你不行!”
“我不是你阿姐的夫君,也不是她的情人。”陳宴緩緩道,“我隻是……一個故人。”
蕭序眯起眼:“我不信你。你走,以後不準再來見她。”
陳宴看向葉緋霜。
她靠在榻上,神色複雜,最終輕輕搖頭:“陳宴,你回去吧。這裡……有他就行。”
陳宴點頭,拎起藥箱,轉身離去。
走出營帳那一刻,風雪撲麵而來。
他站定,回頭望了一眼那頂孤零零的軍帳,低聲說:“葉緋霜,我來過了。你活著就好。”
然後他踏上歸途。
冇有人知道,他在途中病倒,高燒三日,險些喪命。隨從們哭著求他停下,他隻說了一句:“彆耽誤行程。”
因為他清楚,再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葉緋霜傷勢漸愈,每日由蕭序寸步不離地守著。
她發現,自從那次生死一線後,蕭序變得更加偏執。他不再滿足於牽她的手、蹭她的臉,而是開始驅逐所有接近她的人。
鐵蓮遞個情報,他搶過去撕了;老黑送來燉湯,他聞了聞說有毒倒掉;就連女兵們訓練時靠她近了些,他都會陰沉著臉盯著人家,直到對方落荒而逃。
“你能不能正常點?”葉緋霜終於忍無可忍,“我又不是你的獵物!”
“你就是我的。”蕭序抱住她手臂,把臉貼上去,“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讓任何人搶走你。”
“可我也需要朋友,需要下屬,需要一起打仗的夥伴!你這樣下去,誰還敢跟我?”
“我不在乎。”他冷冷道,“你要人,我給你抓;要兵,我幫你練。但你隻能是我的。”
葉緋霜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這不是她撿回來的那個怯生生的小狼崽了。
這是一個占有欲強到近乎瘋狂的男人。
她開始害怕。
不是怕他傷害她,而是怕他為了她,毀掉一切。
某夜,月光如水。
葉緋霜獨自坐在營外山坡上,望著星空。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阿姐。”蕭序坐到她身邊,輕輕靠上她肩膀,“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麼樣?”
蕭序身體一僵,隨即暴怒:“誰敢動你?我殺了他!”
“不是彆人動我。”她輕聲說,“是我自己走了。比如老了,死了,或者……嫁人了。”
“不可能!”他猛地抓住她手腕,“你不準嫁人!你不準離開我!你要是敢嫁彆人,我就殺了他,再殺了你,最後殺了我自己!”
葉緋霜渾身一震。
她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真正的殺意??不是對敵人,而是對她。
她忽然明白,這隻狼早已不是她豢養的寵物,而是一頭真正凶狠的野獸。他愛她至極,也恨這個世界奪走她的一切可能。
她掙開他的手,站起身:“蕭序,你聽好了。我可以陪你打仗,陪你活下去,但我不會被你囚禁。如果你不能接受,那就分開。”
蕭序仰頭看她,眼中泛起血絲:“你要丟下我?”
“是你不肯放過我。”她轉身下山,“你若再這樣,我寧願死在戰場上。”
那一夜,蕭序冇有跟上來。
他坐在山坡上,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士兵們發現,山坡上的積雪被人用劍劃出了無數道痕跡,像是掙紮,又像是哀嚎。
而蕭序不見了。
三天後,他才回來,渾身是傷,右臂纏著滲血的布條。
他一句話不說,徑直走到葉緋霜麵前,跪下,磕了個頭。
“阿姐,我錯了。”他聲音嘶啞,“我不該威脅你。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但不強迫你。隻要你還讓我叫你一聲阿姐,我就心滿意足。”
葉緋霜看著他,久久未語。
最後,她伸手撫上他的頭,輕聲道:“起來吧。”
她知道,這一跪,是他用儘全力壓製本能的屈服。
她也知道,這份愛有多深,就有多痛。
但她不能退。
因為她不隻是蕭序的阿姐,更是寧昌公主,是北地的屏障,是千百將士的主心骨。
她可以貪戀溫暖,但不能沉淪於占有。
春風吹過草原,新草萌發。
遠方傳來號角聲,又有戰事將起。
葉緋霜披甲上馬,蕭序緊隨其後。
這一次,他冇有抱她,也冇有咬她。
他隻是默默策馬,走在她左側一步之遙,像一道永不逾越的影子。
風吹起她的紅氅,也吹動他的黑袍。
他們並肩而行,朝著戰火而去。
身後,是漫長的歲月,和無法言說的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