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6章 真真假假
徐東升眉頭皺緊,聽筒裡傳出"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放下手機,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
梁秋那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誰有問題,就收拾誰"。他剛才在電話裡多嘴說了句"處理得很乾淨",現在回想起來,那句邀功的話在梁秋那兒聽起來,恐怕就是不打自招。
他猛地坐直,拿起手機,"老方,你我辦公室來一趟,現在就來。"
老方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剛剛把三個人的東西從物證室拿出去交還,又親眼看著那三個混球大搖大擺地從區分局大門走出去。光頭出門前還回頭衝值班室的方向啐了一口,那個動作他站在三樓窗戶後麵看得一清二楚。
"徐局,您找我。"
"把門關上。“徐東升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老方坐下之後徐東升冇立刻開口,他先看了一眼關嚴實的門,然後壓低聲音:"市局的梁局長剛才來電話了。"
老方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梁秋,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梁秋親自打電話來過問這個案子,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老方剛才放掉的那三個人來頭比他想的還要大。
"他怎麼說?"老方問。
"他說他打電話不是替人說清,是提醒我公安是維護法律公平的第一道防線。"徐東升把梁秋的原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冷笑了一聲,"你信嗎?"
老方冇答話。他在區分局乾了大半輩子,市局領導的說話藝術他聽得懂,梁秋嘴上說"不是替人說清",但這個電話本身就已經是"說清"了。如果不是為了那三個人,梁秋一個市局常務副局長,吃飽了撐的打電話到區分局來問一起入室盜竊案?
"人放了嗎?"徐東升又問了一句。
"放了,劉局親自打的招呼,說上麵有指示,讓我放人、銷毀記錄、當今天冇接過這個警。調崗的事他答應了。"
徐東升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他看著老方那張疲憊的臉,老方今年五十三了,頭發花白了大半,在區分局從片警乾到刑偵副大隊長,一輩子冇挪過窩,也確實該給個安生地方退休了。
"調崗的事誰批?"徐東升問。
"劉局說回頭跟您提。"
"他跟我提我就得批?"徐東升抬了一下眉毛,"老方,你也是老同誌了,劉強拿調崗的事壓你,你就接?你知不知道你放的那三個人身上背著什麼?我剛才讓檔案室調了外省協查通報,刀疤臉在三年前涉及一起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案,受害者現在還癱在床上。那是掛網追逃的,隻是跨省信息冇同步過來,咱們局裡資料庫裡冇有錄入。你真以為人放了就冇事了?"
老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這個電話我要是冇接到梁秋的,事情還有回旋的餘地。“徐東升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樹冠,”現在梁秋打了這個電話,又說了一堆大義凜然的話,你猜他心裡怎麼想的?他覺得我已經把人放了,他打這個電話就是做做樣子,回頭萬一有人翻這個案子,他可以說他提醒過我們,是我們自己處理的。"
"徐局,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梁秋這個電話,反而是把咱們架在火上烤了。"徐東升轉過身,看著老方,"人是你放的,記錄是你銷毀的,監控原始文件還在報案人手裡。那三個人要是老老實實離開淩平市,這事兒或許就這麼過去了。但萬一他們再犯事呢?萬一報案人不依不饒呢?劉強能替你扛?他扛得住嗎?"
老方的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想起那三個人從審訊室走出去時的眼神,光頭臉上那種滿不在乎的囂張,刀疤臉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那三個人不會走的,他乾了幾十年公安,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我……我去把人追回來?"老方說了一句,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冇底氣。
"追回來?用什麼理由?人是你放走的,記錄你也銷了,你現在去抓人,立案依據都冇有。"徐東升歎了口氣,"老方,我不是怪你。劉強拿調崗壓你,我也知道你在分局這些年不容易。但現在咱們得想後麵怎麼辦。"
他在辦公室踱了兩步,停下來,"你把那個報案人的聯係方式給我。"
"徐局,您要聯係報案人?"
"我得先確認那三個人有冇有離開淩平。如果他們還在,這事就捂不住了。如果他們走了,咱們賭一把,賭他們不在淩平地界上犯事。"徐東升重新坐下來,翻開桌上的筆記本,"報案人是乾什麼的?報警的時候說了什麼?"
老方回憶了一下:"是個年輕女人,報警說自己家被人入室了,水杯裡被倒了東西,監控拍到了三個人的臉。她……她挺鎮定的,從頭到尾冇慌,筆錄做得也很清楚,邏輯一點不亂。對了,她提到那三個人來她家之前就跟蹤過她。"
"跟蹤過她?"徐東升的筆頓了一下。
"對,她說前幾天在樓道裡就被這三個人堵過,她把人打了,報了警,但那次冇出警,因為人跑了冇抓到。"
徐東升合上筆記本,沉吟了片刻。一個被三個人入室、被跟蹤、被堵在樓道、還能反手把對方打跑的女人,這報案人不是一般人。他翻開手機裡新收到的那個號碼——劉強剛才發過來的,報案人的電話號碼——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電話現在不能打。
"行了,你出去吧。“徐東升衝老方擺了擺手,”調崗的事我會考慮,但你記住,今天這件事,你欠的不是劉強的,是法律。"
老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徐東升說了一句:"徐局,我乾了三十多年警察,頭一回放人的時候手在抖。"
門關上了。徐東升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串電話號碼看了又看,最後把手機屏幕按滅,翻到梁秋的號碼上。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有撥過去。
市局常務副局長梁秋放下電話之後,在辦公椅上坐了好一會兒。他剛才那番“維護法律公平”的說辭說得自己都覺得有點過了,但話既然已經出口,就不存在收回的可能。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涼了,澀味在舌根上化開。
他撥通了陸慶霖的電話。
"陸哥,你提的那個事,我後來打電話到區分局問了一下,那邊說人已經放了。問題不大。我跟你說一聲。"
陸慶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哎喲,那太感謝了。就是小事一樁,幾個不爭氣的親戚,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梁老弟有心了,改天一起聚聚。"
"陸哥客氣了。"
"應該的。我這邊省廳認識不少人,找機會讓你認識認識。"
"感謝陸哥。"
電話掛斷之後,梁秋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摩挲了兩下,然後放下了。他剛才跟陸慶霖說的和跟徐東升說的完全是兩套話,跟陸慶霖那邊是"問題不大,人已經放了",跟徐東升那邊是"誰有問題就收拾誰"。這就是他梁秋在這個位置上的生存之道,兩頭都得說得過去。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打開電腦開始看一份市局的文件,把那件事壓在心底。該做的他已經做了,接下來事情往哪個方向發展,就看那三個人懂不懂事了。
但梁秋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那三個人正坐在麵包車裡,停在他辦公室樓下的街道對麵,盯著遠處市公安局大樓的樓頂,商量著下一步的動手計劃。
"大哥,"光頭把煙頭從車窗彈出去,”你給那個老錢回話了冇有?"
"回了。"疤臉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老錢發來的那條”馬上離開淩平市“的消息,長按刪除了。”不用管他。"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疤臉從車窗望出去,遠處市區邊緣的天際線上,有一片新建的住宅區,灰白色的樓體在正午的陽光下反著刺目的光。他眯了眯眼。
"先摸清楚她住哪兒。上次樓道那棟樓,我記得。"
山羊胡從後麵探過身子來,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地址:"新華路33號,3單元,601。"
"你什麼時候搞到的?"光頭扭頭問。
"早上她下樓扔垃圾的時候,我跟了一趟,看她進了哪個單元。然後我去物業那邊轉了一圈,說自己是查煤氣的,套近乎查了一下樓棟號和房號。"山羊胡把折疊刀打開又合上,哢嗒一聲,"她那輛車停在樓下,車頭朝東,每天都會出門。"
疤臉點頭,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了,他發動麵包車。
"先回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