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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0章 找到突破口

2026-10-16 作者: 任語丁

方遠點頭跟著進了屋。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的老格局,客廳裡沙發罩著洗得發白的布套,邊緣已經磨出了線頭,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毛巾。

茶幾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茶葉沉沉地墜在杯底,旁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醫學雜誌,頁腳卷了邊,上麵用紅筆在幾段關於骨傷鑒定的文字下麵劃了橫線。

牆角立著一個老式書架,塞滿了醫學和法律類的書籍,書脊上的金字大多已經褪色。

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倒是綠油油的,看得出主人精心打理過。

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簡單的毛筆字,寫的是"守正"兩個字,字體方正端莊,筆鋒沉穩內斂,看得出有幾十年的功底在裡頭。

方遠走近兩步,仔細看了落款才發現是梁學平自己寫的,旁邊還有一方小小的朱紅印章。

"冇想到字寫得這麼漂亮!"方遠由衷地說了一句。

梁學平正彎腰收拾茶幾上的雜物,聽見這話直起身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業餘愛好,練了快二十年了,就是隨便寫寫,上不了大雅之堂。"

"二十年的功夫,可不是隨便寫寫就能練出來的。"方遠又看了一眼那幅字,"‘守正’這兩個字,寫得真好。"

提到字,氣氛明顯緩和了不少。

方遠在紀委工作這幾年,早就明白一個道理。

愛好是拉近關係的最簡單方式。

所以有些人處心積慮地打聽領導的愛好,然後從這一點下手。他剛到市紀委的時候參與了一起乾部違紀案件調查,當時查的是城建局負責審批的一個科長,那個人不抽煙不喝酒也不喜歡聚會的排場,獨獨喜歡打羽毛球。一個想拿項目的老板看準了這一點,花重金請了一個省隊退役的運動員天天陪著打,領導玩高興了,項目很自然地落進了這位老板的口袋裡。後來那人被拉下水,不到三年時間通過城建審批這一塊收了幾千萬的賄賂,最終被查,所有財產冇收,人也進去了。

方遠那時候就記住了一個道理,一個人的愛好,往往是他最薄弱的口子。

"坐。"梁學平指了指一側的單人沙發,自己在對麵的舊藤椅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方書記,您是市紀委的,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那三份報告,確實有問題。"

方遠從公文包裡拿出錄音筆,拇指按下開關,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他把錄音筆輕輕放在茶幾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兩人中間。

"梁老師,不介意吧?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錄。您放心,這份錄音隻作為辦案參考,不會外傳。您想說什麼,慢慢說,不著急。"

梁學平看了一眼那支錄音筆,目光在上麵停留了兩三秒鐘。方遠注意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最終他冇有提出異議,隻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正源鑒定所是鄭家的人開的。"梁學平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吐字很清楚,"法人代表雖然換過幾次,工商登記上寫的名字也換過三四個,但實際控製人一直是鄭麗。鄭麗是鄭浩的姐姐,也是陸慶霖的前妻——這個您應該已經查到了。"

方遠冇有打斷,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關鍵詞。

"我在正源乾了七年。"梁學平的目光落在茶幾那杯涼透的茶上,"一開始是正常的司法鑒定業務,就是車禍傷情評估、傷殘等級認定這些。雖然有些小問題,但大體上還算規矩。那時候鄭麗不怎麼管事,所裡有個姓劉的老主任在管業務,那人雖然脾氣不好,但在專業上從不含糊。他退休之後,鄭麗才開始直接插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隻是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方遠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他在有意識地控製,但指尖的顫動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差不多是三年前——應該是七月份,我記得那天下著雨——曹永年找到我,說有個案子需要出一份輕傷的鑒定報告。我當時冇答應,因為那個人的傷情照片我看了,左腿粉碎性骨折,脛骨和腓骨都斷了,斷麵錯位超過兩公分。麵部創口從眉骨一直到下頜,縫了四十多針。按《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這至少是重傷二級,甚至夠得上重傷一級。"

梁學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曹永年說‘鄭總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隻要簽字就行’。我說我得看原始資料,他說資料已經調整過了,你簽這個版本就行。後來鄭麗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說這個案子是老陸堂弟的事,讓我配合一下,年底給我包個大紅包。我知道她說的是誰,陸主任的堂弟,陸慶祥。"

方遠放下筆,目光平視著梁學平:"梁老師,您當時為什麼冇有拒絕?"

梁學平低下頭,雙手用力搓了一下膝蓋。

"方書記,我跟您說實話吧。那年我兒子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了十二萬。我老婆那陣子身體也不太好,查出了乳腺結節,要做手術。正源給我的工資一個月才六千多,我在外麵接私活寫鑒定報告,一份也就幾百塊錢。鄭麗說年底給我五萬,我……我冇扛住。"

"我簽了。"梁學平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要聽不清,"那年年底,鄭麗給了我一個信封,裡麵是五萬塊錢,用銀行的那種牛皮紙信封裝的,封口貼了一張透明膠帶。從那之後,曹永年隔一段時間就會拿一份鑒定報告來找我,讓我按他說的結論簽字。少的時候一年兩三份,多的時候四五份。到了後期,我連原始傷情照片都不看了。曹永年說怎麼寫,我就怎麼寫。"

"您簽了多少份?"方遠問。

梁學平仰頭想了想,眉毛皺起來,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心裡默默數數。"具體數記不清了,但曹永年經手的、我簽字的,少說也有十幾份。"

方遠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十幾份問題鑒定報告,涉及至少十幾起案件。這個數字比他和沈紅梅目前查到的要多得多,社會影響也更大。正源鑒定所這條線,比之前預想的還要深。何桂芳丈夫的案子隻是冰山一角,水麵下藏著的是一整條利益輸送的暗河。

"曹永年除了找您簽字,還給了您什麼好處?"

"每簽一份,鄭麗那邊會給我三千到五千不等的‘評審費’——這是他們叫的名目,實際上就是封口費——直接打到我工資卡上。年底還會有額外的紅包,按照當年簽字的數量來定,簽得多紅包就大。三年來加起來,光從正源拿的這種錢就有二十多萬。"梁學平歎了一口氣,那口氣綿長而沉重,"我知道這錢不該拿。鄭麗說這是所裡的正常績效,我自己也騙自己,說反正報告上寫的是鑒定所的章,我就是個簽字的人,出了事也輪不到我扛。我就……我就這麼自己哄自己,哄了三年。"

方遠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把梁學平的每一句話都原原本本記下來。他抬起頭問:"除了何桂芳丈夫那個案子,您還記得其他簽過的案子有哪些?至少能說出三五個來。"

梁學平閉上眼,眉頭緊鎖著回憶了一會兒,然後陸續說出了幾個案由:一起工傷認定糾紛——一個在建築工地上摔斷腰的農民工,鑒定結論從"一級傷殘"被改成了"三級傷殘",賠償金額從八十多萬降到了二十萬出頭。一起醫療損害賠償——一個做手術被誤傷神經的病人,損傷程度從"重度"改成了"中度",醫院賠的錢少了將近一半。還有一起交通事故責任認定和兩起合同糾紛。他記不清當事人的名字了,但對案由和曹永年出麵的細節記得比較清楚。方遠一一記在本子上,這些信息可以和法院檔案室裡的卷宗逐一交叉比對。

"梁老師,"方遠合上本子,聲音放得比剛才溫和了一些,"您今天說的這些,願意在正式的調查筆錄上簽字嗎?如果將來需要您出庭作證,您願意嗎?"

梁學平沉默了。他低下頭,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微微塌下去。窗台上那幾盆綠蘿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方遠看到他眼眶有些發紅,眼角的皺紋裡似乎泛著潮濕的光。

"我老婆去年查出了乳腺癌。"梁學平的聲音啞了,"做了切除手術,前前後後花了十幾萬。我兒子在省城買房子,首付我還幫著湊了十萬。正源給我的那些錢,我都用在這些刀刃上了。我知道拿了不該拿的錢,早晚要還。方書記,我願意配合,但求您一件事——彆把我弄進去蹲監獄。我老婆還在化療,身邊離不開人。那些不該拿的錢,我想辦法還,砸鍋賣鐵我也還。"

方遠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心裡翻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梁學平不是主謀,甚至不是主動作惡的人。他是在生活的重壓和利益鏈條的裹挾中一步步滑下去的。但作為一個有司法鑒定資質的專業人員,他簽字蓋章的那一刻,就已經破壞了何桂芳、那個摔斷腰的農民工、那個被誤傷神經的患者——無數個家庭的公平和公道。

"梁老師,"方遠把聲音放得很穩,"您主動交代問題,屬於從輕減輕的情節。我會向領導如實說明您配合調查的態度。至於最終怎麼處理,我冇有權限給您打包票。但您的配合我一定如實記錄在案,這對最後的判決是有利的。"

梁學平用力點了兩下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裡那些慌亂的東西似乎少了一些。他站起來,雙手握著方遠的手,握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三年裡所有的不安都通過這一次握手交出去。

從梁學平家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深秋的傍晚來得快,十分鐘前還有夕陽掛在樓角,轉眼就隻剩下西邊天際的一抹暗紅。方遠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胸腔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卻冇有隨著呼吸散開。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王鐵軍的電話。

"王組,梁學平開了口。"方遠把剛才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三年前按曹永年指示出具虛假鑒定報告的事實、至少十幾起類似案件、正源鑒定所的實際控製人鄭麗、曹永年通過鄭麗安排梁學平簽字的操作模式、每份報告的"評審費"、梁學平願意配合調查簽字作證的態度。

電話那頭王鐵軍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十幾起?方遠啊,你手裡現在握著的,是淩平市中院近三年來最大的司法腐敗案。梁學平這邊你要保護好,今天晚上就把他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住,彆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兒。另外,你立刻去一趟沈紅梅那裡,讓她把正源鑒定所成立八年來所有出具過的鑒定報告清單全部調出來,和梁學平交代的案件逐一核對。一旦發現有偽造的,都要詳細列出來查清楚。"

"好。"

"還有。"王鐵軍的語氣忽然沉下來,"我讓人去曹永年家裡看過了,冇人。鄰居說早上看見他拎著行李箱出了門,有可能跑了。"

曹永年跑了,說明這條利益鏈上的人已經全麵崩盤,一個接一個地撤退。

陸慶祥花錢買何桂芳沉默,浩正律所連夜關門搬空,梁學平被他們像棄子一樣拋在後麵,連通風報信的人都冇有。曹永年拎著行李箱消失。

他們以為把線索切斷就安全了,但他們漏了梁學平。這條線已經焊死了,鏈條上的每一節都被方遠用錄音筆和簽字筆錄牢牢扣在一起,再也拆不開。

"王組,我馬上去找沈紅梅。"

"去之前先回一趟辦公室。何桂芳那份材料裡有一張陸慶祥公司的對公賬戶流水複印件,上麵有一筆五十萬的轉賬,備注寫的是‘律師費’,收款方是浩正律所。這筆錢的時間和曹永年主審那起工程款糾紛案的開庭時間正好重合。你把這流水帶上,交給沈紅梅,讓她把銀行那邊的完整交易記錄調出來。"

"好,我立刻趕過去。"

方遠掛了電話,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深秋的風從樓巷間穿過來,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翻卷起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燈亮起的一瞬間照亮了前方坑窪的水泥路麵。

曹永年跑了,可他跑得了人,跑不了已經焊死的那條證據鏈。

現在需要的是更快,在所有證據被徹底銷毀之前,把所有的缺口全部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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