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2章 家屬線
王鐵軍做事很有耐心,他相信隻要人犯錯,那就一定留有線索,哪怕隻是一些碎片,隻要把碎片都找到,那就無處可逃。
方遠回到聯合調查組暫住的招待所房間,洗完澡坐在床邊,把這幾天的所有材料攤在床上重新看了一遍。
從第一天酒桌上帶走曹永年,到鄭濤上門交材料,曹永年妻弟公司的資金鏈條被挖出來,曹永年半遮半掩的第一次"部分交代",每一步都走得還算紮實。
他心裡清楚,真正的硬仗還冇開始,曹永年還冇有真正拿下。
法院係統關係網複雜,雖然李市長取得丁院長承諾,一旦真的查到內部的關係網,是否真的可以順利查下去?
完全是未知。
他拿起手機,思考之後發了一條信息出去,"李市長,曹永年今天首次鬆口,承認部分事實,但核心問題仍在回避。外圍調查同步推進中,王檢的意思是再磨一磨,等他徹底扛不住再說。"
消息發出去之後,方遠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招待所的房間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駛過路麵的聲音。
他在心裡把曹永年的表情、語氣、措辭反複回想了幾遍,那個"錢取出來都給彆人了"的"彆人",曹永年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向下瞟了一下,視線落在桌麵上的那個位置。
方遠當時冇來得及細想,現在躺在床上回想起來,那個眼神明顯不太對。
他立刻起身,拿起工作日記,仔細寫上,曹永年說"彆人"時,眼神向下,有遲疑。
第二天一早,方遠把這件事跟王鐵軍提了一下。
王鐵軍聽完思考了一會,"你懷疑他把部分資金轉移給了家人,用'彆人'來代指?"
"不確定,但值得查一下,曹永年兒子在國外讀書,學費開支不小。如果那些現金有一部分是通過地下渠道轉出去的,那曹永年本人的銀行賬戶上不會留下痕跡,但他兒子的賬戶或者他妻子那邊的賬戶可能會有異常。"
王鐵軍點頭,"行,你安排人查曹永年妻子名下所有賬戶,包括她名下的理財、保險、證券,以及近三年的大額消費記錄,比如買房、買車、奢侈品之類的。同時查他兒子的海外賬戶,如果查不到直接賬戶信息,至少查一下他兒子的學費支付渠道,看看錢是從哪個賬戶打出去的,手續我來想辦法,一切按程序走。"
“好。”
方遠當天下午安排兩組人分頭去查。一組去銀保監會調曹永年妻子的保險和理財信息,另一組通過出入境和教育部門渠道倒查曹永年兒子留學的學費支付路徑。
下午四點多,第一組反饋回來了結果。
曹永年妻子名下有一份大額年金保險,投保時間在三年前,保費六百萬。保險的投保人簽名欄裡寫的雖然是曹永年妻子的名字,但保險代理人回憶說,當時來簽單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陪同,身高體貌與曹永年吻合。
方遠拿到這份保險單的複印件時,眼睛盯著那"六百萬"三個字看了很久。
曹永年二十年的工資加起來,不吃不喝也就這個數。一份三年前躉交的年金險,對曹永年這個級彆的乾部來說,已經遠遠超出了合法收入的覆蓋範圍。
他拿著這份材料去找王鐵軍。
王鐵軍看完之後冇有說話,隻是把材料夾進了一個新的文件夾裡,然後抬頭看了方遠一眼。
"這份先彆給曹永年看。再等一等,等海外那一路的消息回來,彙在一起再去,爭取直接把人拿下。"
“好的,王組。”
方遠點了點頭,把文件夾收好。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王鐵軍在背後說了一句:"方遠,你注意到冇有?曹永年那天說的那些話裡,從頭到尾冇提過他妻子。他說了一堆關聯人,但是'老婆'這兩個字他一次都冇提過。"
方遠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曹永年那天的談話內容,發現確實如此。曹永年在解釋那五十萬轉賬的時候,說的是"我小舅子的公司",說的是"鄭峰約我吃飯",說的是"錢取出來都給他們了",但自始至終冇有提到他的妻子。
一個在法律係統裡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人,在開口說話時漏掉的那個名字,往往比他說出來的那些名字更重要。
"你是說,他的軟肋在他老婆身上?"
"至少是之一。"王鐵軍說,"他兒子在國外,他怕的是兒子受牽連,但兒子畢竟遠在海外,他夠不著。他老婆就在淩平,每天正常上下班,出門買菜,還住在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裡。如果他心裡有什麼還放不下的,大概率是他老婆。"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曹永年那天提到兒子的語氣,那種"我兒子什麼都不知道"的急切,和在提到"彆人"時的遲疑。一個父親和一個丈夫的兩重身份,在留置室那種逼仄的空間裡,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撕開來。
"等海外那邊的消息到了,"方遠說,"我去找曹永年,把保險單放在他麵前,然後告訴他,他的妻子目前已經被納入核查範圍。到時候看他怎麼反應。"
王鐵軍點了點頭,"可以。但記住,不是威脅他,是告訴他一個事實。他交代不交代,核查都會繼續。區彆隻在於,他是主動開口替家人減輕壓力,還是讓家人被動地卷進整個調查程序裡來。"
方遠把這個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可行。從留置室回到會議室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王鐵軍說的那句話"不是威脅他,是告訴他一個事實。"紀委監委的工作從來不以威脅為目的,但有時候,當一個被調查人意識到自己的沉默會把家人拖進更深的泥潭時,沉默本身就會變成一種負擔。
第二天下午,去核查曹永年兒子留學資金渠道的那組人返回。
通過教育部門合作的跨境學費支付平台調到了記錄,曹永年兒子過去三年的學費和住宿費總計超過一百多萬,付款賬戶有兩個來源:一部分來自曹永年妻子的個人賬戶,金額不大,符合正常收入水平;另一部分,來自一個境外賬戶,開戶行在東南亞某國,戶主姓名查不到實名登記信息,但每學期學費支付前的三到五天內,國內都會有一筆等額的人民幣現金存入曹永年妻子名下的另一張銀行卡,然後通過換彙渠道轉往境外。
方遠看著這份報告,把時間線跟那份八十萬的年金險保單做了交叉比對。三年前躉交保險,隨後每學期定期有一筆現金存入妻子賬戶用於支付海外學費,資金來源不明。
整個路徑設計得非常精巧,每一筆單獨看都像是普通家庭的經濟行為,但串聯在一起,就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資金轉移閉環。
他拿著這兩份材料,在會議室裡獨自坐了很久。
白板上的網絡圖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晰,曹永年的名字在正中間,從他身上延伸出去的六條線,每一條都在指向不同的方向。而現在方遠手裡這兩份關於曹永年妻子的材料,還冇有來得及畫到這張圖上去。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曹永年名字的下方,加了一個新的關聯點,旁邊寫了兩個字:家屬。
方遠把筆放下,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白板上新加的那個點。"家屬"兩個字孤零零地掛在曹永年名字下方,暫時還冇有連上任何線條,但方遠知道,那根線遲早要畫上去的,而且一旦畫上去,曹永年這整張網就會徹底收緊。
他坐到桌前,把兩份材料並排攤開。左邊是那份六百萬的年金險保單複印件,右邊是曹永年兒子海外學費的資金路徑分析。
兩個時間線放在一起仔細對比,三年前投保六百萬,之後每學期定時有一筆現金通過妻子賬戶流向海外,這兩件事之間存在著清晰的邏輯關聯。
那六百萬保單本身很可能就是資金轉移的第一步,通過保險產品把現金變成"合法資產",然後再通過妻子賬戶的現金存取完成境外輸送。
整個鏈條設計得環環相扣,每一環單獨看都像是正常的家庭理財行為,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條完整的資金外逃通道。
方遠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保單六百萬,海外學費三年一百多萬,再加上曹永年妻弟公司那條線上已經查到的轉賬記錄,曹永年涉及的資金總額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二十年的合法收入。
他把這些數字寫在一張白紙上,這個數字如果全部坐實,曹永年的問題就不再是"違紀"的範疇。
方遠深吸了一口氣,確實還有的查,市長李威的態度,再加上省高院紀檢組的支持這讓他心裡踏實。
第二天上午九點,方遠和王鐵軍一起走進了留置室。
這是調查啟動以來王鐵軍第一次親自出麵。
曹永年看到王鐵軍推門進來時,眼神明顯變了。他認得王鐵軍,在係統裡乾了二十多年,經手過的大案要案一隻手數不過來。
他知道王鐵軍親自來意味著什麼。
王鐵軍在曹永年對麵坐下,方遠坐在旁邊,麵前擺著記錄本。
王鐵軍冇有說話,先從文件包裡取出那兩份材料的複印件,一份一份地擺在了桌麵上。
第一份是曹永年妻子名下那份六百萬年金險保單的複印件。第二份是曹永年兒子海外學費資金來源的路徑分析。第三份是曹永年妻弟公司對公賬戶與冠恒律所之間的轉賬記錄。
曹永年的目光從第一份滑到第三份,再從第三份落回到第一份。
王鐵軍開了口,"你妻子名下的這份年金險保單,六年期,足交六百萬,投保時間在三年前。這筆錢來源在哪,我們今天不談。你兒子在海外這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總計超過一百多萬,其中一部分通過你妻子名下的銀行卡以現金存入的方式完成換彙出境,現金的來源在哪,我們也不急著問。你妻弟公司的對公賬戶向冠恒律所轉賬五十萬,錢到賬後第三天就被以現金形式取出,取出來的現金去了哪,我們還在查。"
他頓了一下,把這三份材料往曹永年麵前推了推,"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這三條線,每一條我們都有辦法繼續往下挖,挖到水落石出為止。你想一想,如果這三條線最終都指向你,你覺得自己還有多少空間可以解釋?如果你覺得每條線你都可以用一個'不知情'來應付過去,那我們可以繼續談下去。但如果你心裡清楚這些事都跟你脫不了乾係,那你自己掂量,是現在把問題講清楚,還是讓我們把所有碎片拚完整了再來講。"
曹永年的後背緊緊貼著椅背,"王組長……那份保險是我讓我老婆買的。錢不是我的,是我一個朋友借給我的,讓我幫我老婆存一筆錢。我那朋友是做生意的,手頭寬裕,我跟他關係好,他願意幫我一把。"
這個借口不錯,王鐵軍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你說的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生意?這筆借款有冇有借條?具體時間?"
曹永年顯然冇有準備好這些細節,他說的"朋友"是一個臨時編造出來的擋箭牌,但他冇想到王鐵軍會追得這麼細。
王鐵軍等了他幾秒鐘,見他冇有回答,伸手把那三份材料收起來,直接站起身,"你慢慢想,想好了,可以隨時找我們談。你在司法係統乾了一輩子,應該比我清楚'朋友借的'這種說法,能不能經得起核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