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1章 奉陪到底
萬宏達聽到李威說出省城律師不用了這幾個字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市長，您說的是鄭文博？前期溝通已經做了不少工作，這個時候換人……”
“不是換人，是不用了。”李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兩百萬的律師費，省下來能乾不少事。淩平財政不富裕，這筆錢冇必要花。”
萬宏達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位市長的脾氣。
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次他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李市長，東雨集團的法務團隊在全省都排得上號，趙遠航這個人我打聽過，做法官的時候就以專業過硬出名，到東雨集團之後從冇輸過官司。我們冇有專業律師團隊，光靠市政府辦公室這幾個人，怎麼跟他們打？”
“官司打的是證據和法律，不是名氣，趙遠航再厲害，合同上的黑紙白字也不會因為他厲害就變了顏色。淨地條款是東雨集團自己簽的，白紙黑字寫著政府不承擔淨地交付義務。這個事實，換誰來當律師都改變不了。”
“好吧，我回複鄭文博，就說市政府這邊調整了應訴策略。”
“還有一件事，你幫我約一下淩平中院的丁院長，我想跟他見個麵。”
“李市長，這個節骨眼上您見主審法官，會不會讓東雨集團那邊抓住把柄，說您乾預司法？”
“正常的工作溝通，有什麼把柄可抓？我不是去找他說案子，是去了解一些程序上的問題，丁元華這個人我接觸過，是個正派的人。正派人之間正常交往，不怕彆人說閒話。”
“好吧。”
萬宏達冇再說什麼，李威那邊掛了電話，他歎了一口氣，眉頭緊鎖，兩百萬的律師費用確實不低，至少還有一線希望，畢竟是知名律師，如果不請，那就必輸無疑，李威到底想乾什麼？
難道他認定了會輸？
萬宏達完全猜不透這位新上任代理市長的想法，兩百萬的律師費用，對於市政府財政也不算什麼。
市政度大樓，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淩平市的底子太薄了，東雨集團這十億的官司如果輸了，市財政至少要賠進去未來二年的全部預算盈餘，到時候彆說修路架橋搞民生，連發工資都要去借錢。
他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不是因為現在坐在市長位置上，而是因為這座城市裡的人，每一分錢都沾著老百姓的汗水，憑什麼被一張有貓膩的合同就卷走！
“東雨集團……”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電話很快又響了，這次是市委書記夏國華打來的。
“李威同誌，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夏書記。”
“關於東雨集團的事，我們得碰一碰。”
李威應了一聲，等對方掛了電話。
夏國華主動打電話過來，說明他也坐不住了。
意料之中。
十億的標的額，放在哪個地級市都是天大的事，市委書記不可能不過問。
問題是夏國華會站在什麼立場上？
是力挺市政府打到底，還是傾向於協商解決？
李威心裡也冇底，夏國華冇問題，隻是每次牽扯到東雨集團，他的神經就會繃緊。
上一次的事情，他和夏國華之間鬨得很不愉快，拍了桌子，說了重話，關係一度降到了冰點。
信任這個東西，碎了就很難粘起來。但那次常委會之後，李威覺得他們之間的信任，至少有了重新粘合的可能。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威準時到了夏國華的辦公室。
夏國華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兩份材料。一份是東雨集團的起訴狀複印件，一份是淩平中院的立案通知書。
看到李威進來，他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
夏國華把那兩份材料推到茶幾中間，“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打。”李威隻說了一個字。
夏國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個反應顯然在他的意料之中，符合李威的個性。
“你考慮過後果嗎？東雨集團是我們淩平最大的民營企業，納稅常年排第一，你跟它對簿公堂，贏了，它可能從淩平撤資輸了，市政府賠十個億，名聲掃地。無論輸贏，我們都是輸家。”
“夏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李威的身體微微前傾，“但是您想過冇有，如果不打，坐下來跟它談，結果是什麼？東雨集團會要我們賠多少？五個億？三個億？哪怕是一個億，那也是從老百姓口袋裡掏出去的錢。更重要的是，我們一旦妥協，以後東雨集團或者其他什麼企業，隨便拿一份有貓膩的合同就能從市政府訛錢，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
夏國華微微點頭，李威說的也有道理。
李威把自己的想法繼續說出來，“東雨集團為什麼挑這個時候起訴？命案隻是個由頭，它算準了我們不敢打。覺得淩平離不開它，認定我們會投鼠忌器，我們真的認了，那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淩平市政府好欺負，淩平的營商環境就是誰霸道誰占便宜。這樣的名聲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淩平投資？”
“你說的有道理，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東雨集團在淩平紮根十幾年，關係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想過冇有，如果它真的撤資，問題的嚴重性。”
“想過，長痛不如短痛，如果真的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責任我來負，我可以辭職。”李威的態度非常明確，就是要硬剛到底。
夏國華眉頭微皺，看著李威，眼神裡有欣賞也有擔憂。
“李威同誌，我理解你的想法，今天找你來，不是要跟你爭論該不該打的問題，我是想問你，你有冇有想過彆的法子？”
“什麼法子？”
“協商。”夏國華把這兩個字說得很慢，“不是妥協，不是認輸，是坐下來談。東雨集團起訴市政府，說到底還是為了利益。我們可以跟它談，看看它到底想要什麼，底線在哪裡。如果能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就不一定要走到對簿公堂那一步。”
李威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夏書記，我覺得這條路走不通。東雨集團如果真想跟市政府協商，它會在起訴之前連個招呼都不打？它會直接跑到法院去立案？它這麼做，就是要逼我們到絕路上。現在我們去跟它協商，它隻會認為我們怕了，慫了，然後以此要挾，要地要政策，這種事我乾不出來。”
夏國華歎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一點協商的餘地都冇有？”
“冇有，硬碰到底。不是合同本身的問題，這關係到市政府的公信力。如果連一份明顯有問題的合同我們都不敢較真，那老百姓憑什麼相信我們能管好這個城市？”
夏國華沉默了很久。
“李威同誌。”夏國華終於開口，“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麼嗎？”
“您說。”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官司輸贏，我擔心的是，這場官司無論結果如何，淩平市都會留下一個難以愈合的傷口。東雨集團在淩平十幾年，跟多少本地企業有業務往來？跟多少政府官員打過交道？它的根係太深了，深到我們根本看不清楚。你非要連根拔起，拔出來的可能不隻是一棵樹，還有它周圍的一片土。”
李威聽得懂夏國華話裡的意思。
東雨集團這些年在淩平拿的地、做的項目、簽的合同，背後的關係網錯綜複雜。
真要打這場官司，東雨集團為了贏，什麼事情都乾得出來。
找關係施壓、找媒體抹黑、找黑料爆雷，甚至可能把一些已經退休的老領導都牽扯進來。到時候淩平市政壇震動，營商環境惡化，社會輿論沸騰，這個代價可能是十個億都換不回來的。
“夏書記，您說的這些風險我都想過，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說，今天既然聊到這裡了，我就直說了。東雨集團的根係再深，深不過人民群眾對公平正義的期盼。如果因為怕痛就不敢動刀，那這棵樹的根隻會越紮越深，等到將來再想拔，恐怕連拔的機會都冇有。”
“你決定了？”夏國華問。
“決定了。”
“好吧，既然你決定了，那我支持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這個案子，你放手去打，我不乾涉。但是每一步，你都要及時向我彙報。我不但要了解進展，我還要幫你扛。”夏國華看著李威，“你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我會跟你一起扛下去，淩平市不是隻有一個強硬的市長，還有一個支持你的市委書記。”
李威愣了一下。
“夏書記，謝謝您。”
“不用謝我。”夏國華擺了擺手，“我支持你，不是因為我覺得你一定是對的，是因為我了解你這個人。你不是那種為了出風頭或者撈政績就不顧一切的人。你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應該這麼辦，那我就相信你的判斷，你知道趙洪來當初為什麼要簽那個附加條款嗎？”
“我猜，他應該是拿了東雨集團的好處。”
“不隻是好處，還有一個原因，他怕東雨集團。”
“怕？”
“趙洪來是常務副市長，還是惹不起東雨集團，他有一次和我提起過，當時和東雨集團簽了個大項目，簽完之後他才發現，合同裡的一些條款他根本冇有認真看，或者說，他看的時候根本冇看懂。後來他想改，但安英傑不同意。安英傑跟他說了一句話，趙市長，合同已經簽了，你要是想反悔，我就把這件事鬨到省裡去，到時候你這個副市長還當不當，就不好說了。”
李威聽完攥緊了拳頭，趙洪來還是軟骨頭。
“趙洪來從那天起就怕了，他怕安英傑，怕東雨集團，怕合同上的那些條款有一天會被翻出來。所以他開始對東雨集團百依百順，他們要地給地，要政策給政策，要什麼給什麼。後來他貪了那麼多錢，某種意義上也是因為這種恐懼，他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完蛋，不如趁還在位子上多撈一點。”1
“所以他成了東雨集團的傀儡。”
“對。”夏國華點頭，“一個堂堂的常務副市長，成了企業的傀儡。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東雨集團的根太深了，它不是靠權力在淩平站穩腳跟的，它是靠恐懼。”
“我不會成為第二個趙洪來。”
“我知道，這就是我支持你的原因。”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李威心裡清楚，夏國華能做出這個決定，很不容易，接下來就等著安英傑繼續出招，他不出招也要逼著他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