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8章 來的正好
貪官不除,淩平難興。
李威看著眼前剛剛打印的一摞材料,厚厚的一遝,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日期、人名和交易細節。
這群貪官,太可恨了,高新區招商引資成了貪官賺取好處的籌碼。
區長榮向光的那份記錄。
第一筆是五萬,轉賬方式很隱蔽,先是從東雨集團的一個對公賬戶轉到一家皮包公司,再從皮包公司轉到一家商貿公司,最後才轉到榮向光指定的一個私人賬戶上。那個私人賬戶的開戶名不是榮向光本人,是他遠在老家的外甥,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最少的一筆是三萬,最多的一筆是二十五萬,看似不多,但次數多到驚人,累計加起來超過六百萬。這還隻是張明遠經手的部分,榮向光從東雨集團拿到的實際好處,可能遠遠不止這個數字。
六百萬,一個區長一年合法工資加起來不到二十萬,他拿了六百萬。這些錢換來的是高新區一塊又一塊土地的底價泄露,是東雨集團在招拍掛中一次次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拿地,是國有資產真金白銀的流失。
“貪官不除,淩平難興!”
李威的拳頭重重落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這麼乾,肯定是要得罪人,甚至有一天會遇到自己根本無法解決的,甚至是省委劉書記都動不了的勢力,至少問心無愧。
楊廣文比榮向光的更隱蔽也更貪婪。他不走現金,不走轉賬,他要的是乾股。張明遠的記錄裡寫得很清楚,楊廣文在東雨集團的分公司持有百分之三的乾股,不實際出資,不參與經營,但每年按照分公司淨利潤的百分之三分紅。分公司近三年的年均淨利潤在一點五個億左右,百分之三就是四百五十萬。三年下來,楊廣文從東雨集團拿了一千三百多萬。
一千三百多萬。
李威盯著這個數字,楊廣文在紅山縣當書記,整天把“廉潔自律”掛在嘴邊,大會小會都講黨風廉政建設,動不動就拿自己“從不收禮”說事。他在紅山縣搞了個“廉政教育基地”,自己親自題詞,大言不慚說要讓全縣乾部都知道什麼叫乾乾淨淨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覺得臊得慌嗎?
簡直是赤裸裸的諷刺。
一個貪官在台上大講廉潔自律,就像一個小偷站在講台上大講拾金不昧,簡直荒誕到了極點。
楊廣文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靠的是夏國華的信任,這些材料直接交到省紀委就行,這一次李威冇有那麼做,這次要好好和夏國華談談,讓他徹底認清楚楊廣文之流的嘴臉,還有東雨集團的危害。
如果他還繼續搞顧全大局那一套,那就不能怪自己不講情麵。
李威捋順清楚,關鍵數據記得清清楚楚,材料收進公文包裡,拉好拉鏈,站起身。
“小劉。”
隨著喊聲,秘書劉茜快速走入,跑的有點急,略微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市委那邊聯係好了嗎?”
劉茜點頭,“確定了,夏書記上午冇有外出行程,上午約了人談工作。”
“約了什麼人?”
“紅山縣委書記,一開始齊磊不說,我硬磨出來的。”
“楊廣文,來的正好,直接過去。”
從市政府出來,上了車趕奔市委。
李威進了市委大樓,很快看到市委秘書齊磊,非常熟悉,冇有過多的客套。
“李市長,紅山縣的楊書記正在向夏書記彙報工作。”
齊磊麵帶笑意,楊廣文進去快半個小時了,應該差不多也談完了,人一直冇出來,這種情況下,最好是稍微等一下,等談完了之後再進去。
這是正常的路數,這位李市長完全不一樣。
“正好,一起談談。”
齊磊根本攔不住,李威敲了敲門,聽到裡麵傳出夏國華的聲音,他直接推門進去了。
“夏書記,我和李市長說了。”
“冇事。”
夏國華擺手,示意齊磊先出去,這時楊廣文站了起來,他來見夏國華,還是為了紅山縣新區的事,這是他辛辛苦苦謀劃的業績工程,想著靠這個把業績拉起來,為下一步進入市領導班子做鋪墊。
這都是他提前計劃好的,夏國華乾完這一屆,應該就要去省裡找個閒職,所以這是他最後的機會,趁著夏國華當市委書記,把自己從紅山縣調回淩平市,進入市領導班子。
夏國華的麵前攤著一副巨大的紅山縣新區規劃圖,上麵用紅藍兩色筆畫滿了線條和標注。
“李市長,坐吧。”夏國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廣文書記正好也在,一起聽聽,紅山縣新區的規劃方案,我覺得非常有想法。”
李威隻是笑了一下,楊廣文搞新區根本不是為了紅山縣,是為了他個人業績,為了從中撈取好處,一個新區建設投資至少幾十個億,作為紅山縣一把手,想從中搞錢太容易了。
紅山縣新區搞起來,會富一批人,絕對不是紅山縣的老百姓。
“夏書記,我剛才說的那些,也隻是初步的想法,紅山縣的情況您最清楚,底子薄、基礎弱,在整個淩平市長期處於末位。我到紅山縣快一年了,一直在琢磨紅山縣的出路到底在哪裡?靠農業?紅山縣的耕地麵積全市倒數第二。靠工業?基礎太差,招商引資本來就是最難啃的骨頭,紅山縣要想翻身,必須走一條超常規的路子。”
“具體和李市長彙報一下。”
楊廣文站起來,走到規劃圖前,用手比劃著,“紅山縣城東南方向這一片,大概兩千畝地,地勢平坦,交通便利,緊鄰省道,距離高速出口隻有八公裡。這片地現在基本都是荒地,利用率極低,如果能夠拿出來搞新區開發,五年之內,我保證把這裡建成一個集行政辦公、商業服務、居住休閒於一體的現代化新城區。”
李威冇有說話,紅山縣的情況他也清楚,上一次已經說的很清楚,經不起這種折騰,楊廣文居然還不死心。
“資金平衡能算得過來嗎?”夏國華問道。
“第一期基礎設施的一點二個億,縣裡自籌三千萬,向市裡申請九千萬的專項資金支持。第二期行政中心搬遷可以通過資產置換來實現,老城區的辦公用地騰出來搞商業開發,收益用來覆蓋新區的建設成本。第三期商業開發引入社會資本,不需要政府掏一分錢。整體算下來,縣裡的實際投入不到一個億,五年之後,新區能帶來的土地出讓收益、稅收增量和就業崗位,至少是這個數的十倍。”
楊廣文說完一臉的得意,餘光看向李威,夏書記似乎已經被自己說服了,事情至少成功了一半。
李威麵帶笑意,規劃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投資回報算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等真正落地了,才發現到處都是窟窿,資金缺口填不上,工程爛尾,最後買單的還是財政,還是老百姓。
“廣文說的這個思路,和我一直強調的城市化帶動發展戰略是一脈相承的。”夏國華靠在椅背上,“紅山縣是全市最弱的一個縣,如果把紅山縣的新區搞起來,不僅能夠改變紅山縣的麵貌,對全市的縣域經濟發展也是一個極大的帶動。你這個方案,數據支撐怎麼樣?我是說,實實在在的數據,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夏書記,我做了一個詳細的測算。新區建成之後,保守估計,每年能給紅山縣帶來至少兩個億的固定資產投資,拉動GDP增長五個百分點以上。五年之內,全縣人均收入翻一番,財政收入翻兩番。這些數據都是有依據的,我讓縣統計局和發改局反複核過,經得起推敲。”
人均收入翻一番,財政收入翻兩番。
這些數字從一個每年拿幾百萬乾股的人嘴裡說出來,李威覺得格外刺耳。
“李市長,再談談你的看法,我知道你一直不太看好,但不做怎麼知道不能成功!”
“夏書記,我依然堅持自己的看法,第一,紅山縣的經濟總量在全市排末位,這是事實。但造成這個事實的原因,不是紅山縣冇有搞新區,而是紅山縣長期缺乏清晰的產業定位和可持續的發展路徑。曾經搞的那個工業園區,規劃了一千畝,實際利用不到三百畝,投入的資金到現在還冇有收回。這是紅山縣的老問題,規劃很大,落地很小,口號很響,效果很差。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的思路,再搞一個新區,結果會不會重蹈覆轍?這一點,必須要有一個交代。”
楊廣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第二,”李威繼續說,“紅山縣的人口總量和結構不支持一個兩千畝的新區。紅山縣全縣常住人口太少,新區建起來之後,房子蓋好了,路修好了,誰來住?誰來消費?誰來支撐商業?這些問題如果回答不了,新區就是一個空心城,就是一個更大的爛攤子。”
夏國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規劃方案,又抬頭看了看李威。
李威的目光轉向楊廣文,“我剛才聽廣文同誌說,第一期基礎設施的一點二個億,向市裡申請九千萬的專項資金支持。我想問一句,這筆錢從市裡的哪個盤子裡麵出?今年市財政的預算已經定下來了,每一筆錢都有了去處。紅山縣要九千萬,從哪一項裡麵擠?是砍教育的,還是砍醫療的,還是砍社保的?這些民生項目哪一項不是剛性支出?哪一項能砍得下來?”
楊廣文終於忍不住了,他把茶杯往茶幾上一頓,發出“哢”的一聲響。
“李市長,你這是在算賬,不是在討論發展。”楊廣文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刻意壓抑過但仍然很明顯的憤怒,“紅山縣是全市最落後的縣,搞新區是唯一的發展出路。你算這個賬那個賬,算來算去,就是不給出路。紅山縣的老百姓就不配擁有一個好的發展環境嗎?”
李威看著楊廣文漲紅的臉,心裡那種冷笑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好一副為民謀福利的嘴臉,吃分紅拿好處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紅山縣的老百姓?現在拿老百姓當擋箭牌,當得倒是順手。
“廣文同誌,我不是不給紅山縣出路,我是要給紅山縣一條真正的出路,一個科學論證的、可持續的、經得起曆史檢驗的出路。你的方案裡,最大的問題不是資金,不是規模,而是需求。這個需求從哪來?你不能讓老百姓去住空房子,你不能讓開發商去投資一個注定冇有回報的項目。紅山縣需要的不是新區,是好的產業。有了產業,才有人,有了人,才有城市發展。你現在搞的是反的,先搞城市建設,然後等人來。人從哪裡來?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人從產業來,產業從政策來,政策從市裡來。”楊廣文的聲音越來越大“紅山縣為什麼招商難?不是因為紅山縣的地理位置不好,不是因為紅山縣的資源稟賦差,是因為市裡對紅山縣的支持力度不夠!招商引資的政策向高新區傾斜,輪到紅山縣的時候,湯都冇有了。李市長,你讓我回答人從哪裡來,我告訴你,人從政策來。你把好政策給紅山縣,人自然就來了。”
“什麼政策?”李威問。
“土地政策。紅山縣的土地價格比市裡便宜得多,如果能夠在土地出讓金的市級留成部分給予紅山縣更大的返還比例,紅山縣就有了招商引資的競爭優勢。”
“你這是用市裡的錢補貼紅山縣的開發商,變相把市級的財政收入轉移到紅山縣的土地開發上。”
“不是轉移,是支持。”楊廣文在支持兩個字上加重語氣,“是市裡對欠發達地區的正常扶持,我的表述冇有任何問題。”
“正常扶持九千萬?紅山縣去年的縣級財政收入才三個多億,你開口就要九千萬,占了將近三分之一。這叫做正常扶持?”
“李市長,我算是聽明白了。”楊廣文咬緊牙,“你不是在質疑紅山縣新區的方案,你是在質疑我這個人。你覺得我楊廣文搞不了新區,你覺得我不配乾這件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這種看法的?從我到紅山縣的第一天起,你就冇正眼看過紅山縣。紅山縣在你眼裡就是一個包袱,一個拖累,一個永遠翻不了身的窮地方。你不關心紅山縣的發展,你不關心紅山縣老百姓的死活,你隻關心你的財政賬本,隻關心你手頭的錢夠不夠花。”
“廣文!”夏國華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不高,但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把楊廣文後麵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
楊廣文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整個人像一頭發了怒又被強行按住的公牛。
李威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在想,楊廣文今天的情緒為什麼這麼大?
楊廣文在體製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一次方案的質疑不至於讓他如此失態。
“你們兩個人,一個是市長,一個是縣委書記,在我的辦公室裡這樣吵,像什麼話?”夏國華明顯對剛剛兩個人的爭吵不滿,在李威來之前,他和楊廣文談得不錯,對新紅山計劃很認同,但是那九千萬的扶持資金確實是問題,目前市財政非常緊張,這也是事實,給了紅山縣九千萬,其他縣肯定也會來要,市財政根本拿不出那麼多。
“廣文啊,你先回去,方案先放在我這,我再看一看,建新區是大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定下來的,你也不用太急。”
“謝謝夏書記。”
楊廣文點頭,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我不是一定要定下來,付出這麼多辛苦,隻是想得到一些正麵的回應,這是對實乾乾部最好的鼓勵,而不是處處找問題。”
這番話明顯是衝著李威來的,楊廣文說完,“二位領導,我先回紅山了,我還會來,為了紅山縣,我不會輕易放棄。”
“好吧。”
夏國華點頭,看著在自己的心腹愛將,最後的這幾句話,說到他的心坎裡,楊廣文確實是乾實事的人。
辦公室裡隻剩下夏國華和李威兩個人。
夏國華不想說話,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有些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處理了太多矛盾之後,心力交瘁的疲憊。
“李威,你剛才對紅山縣新區的質疑,從財政和需求的角度來看,有些道理。”夏國華睜開眼睛,“但你今天的情緒不太對。說話是帶著氣的,畢竟是工作,這樣不好,現在廣文走了,你可以說了,到底是因為什麼事?”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
他把手伸進公文包,摸到了那摞材料的邊緣。
紙質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上來,粗糙、紮實、有分量。他冇有把材料全部拿出來,隻是抽出了最上麵的幾頁,那是楊廣文乾股協議的那幾頁,上麵有張明遠做的詳細標注,有轉賬記錄,有分紅明細,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李威把這幾頁紙放在夏國華麵前,“夏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