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4章 做事的反而錯了
李威把事情交給宋良，完全是出於信任，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宋良絕對是那種能做事，敢做事的人，這樣的乾部才是淩平市的未來，應該多給他機會，讓他有更高的舞台。
這也一直是李威在做的事，從四通鎮的任民到被吳剛打壓的楊榮，還有後來大力提拔的朱武以及孫建平，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個特點，辦實事，而不是整天像蒼蠅一樣圍著領導轉，交給他們的任務，哪怕再難，也會想儘一切辦法做到。
淩平市需要這樣的人，而不是那些蠅營狗苟的小人。
宋良也確實是能做事的人。
這一點，從他接手高新區招商辦的第一天就體現得淋漓儘致。
前任主任留下一堆爛攤子，宋良上任後，用了不到一周時間就梳理出了完整的招商流程，又用了一周時間把團隊從等人上門變成主動出擊，一開始很多人抱怨，認為他是周扒皮，為了自己業績坑下麵的人，每次他都是衝在前麵，同甘共苦，有成績也不會一個人獨吞，慢慢就得到認可，高新區招商辦的凝聚力也跟著上來了。
恒平汽車部件、遠達生物、明東精工，這三個項目的簽約，有李威的功勞，但所有跑腿、協調、談判、落地的苦活累活，都是宋良帶著團隊冇日冇夜乾出來的。
宋良外號鐵人，他能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不休息，能在一周內跑三個城市拜訪五家企業，能在談判桌上跟對方磨到淩晨三點。
這樣的乾部，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寶貝。
但宋良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有點軸，他認準了誰，就跟誰乾到底。
他認準了李威。
不是因為李威是市長，而是因為李威是他見過的第一個真正想乾事的領導。不搞花架子，不玩虛的，不推諉扯皮，說乾就乾，乾了就要乾成，跟著這樣的人，宋良覺得痛快，覺得自己的才華冇有被浪費，更是得到了尊重，
高新區東側那三塊地的規劃方案，宋良隻用了兩天半就做出來了，幾乎是冇日冇夜的乾，時間比李威要求的三天還提前了半天。
方案做得很細，足足八十多頁，包括區位分析、功能分區、產業定位、招商策略、時間節點、效益評估，每一個環節都有數據支撐，每一個結論都有依據。
如果宋良設計的方案能夠落地，高新區東將在三年內形成一個高科技產業集群，年產值保守估計在八十億以上，稅收超過五億，創造的高端就業崗位不低於五千個。
宋良對這個方案很滿意，實在困得不行，交給招商辦的人做最後的排版和校對，但他冇想到身邊有內鬼。
招商辦副主任趙凱是紀春明的遠房親戚。這個人能力一般，但心思活絡，最擅長的不是招商，而是察言觀色、通風報信。宋良帶著團隊加班加點做方案的時候，趙凱表麵上也在加班，實際上一直在盯著宋良的一舉一動。
宋良終於熬不住去睡覺，趙凱找了個冇人的地方撥通了紀春明的電話。
“紀書記，宋主任這兩天帶著團隊在搞一個規劃方案，搞得神神秘秘的，具體內容我不太清楚，有一點可以確定，涉及的是高新區東側的那三塊地，我懷疑是給李書記看的。”
紀春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想辦法確定一下，這非常重要，小凱啊，能不能當上主任，就看你自己的了。”
“行，我這就去。”
趙凱這一刻就如同貓聞到了魚的味道，買了飲料和水，還有一些吃的。
“趙主任。”
趙凱麵帶笑意，“看你們太辛苦了，給你們買點吃的喝的。”
“謝謝趙主任，確實有點熬不住了。”
“紅牛，一人來一瓶。”
趙凱跟著進了辦公室，這兩天他們吃住都在這，桌子上放著很多廢棄的打印紙，還有一大摞材料。
“你們也太拚了。”
“冇辦法，主任就給三天時間，說是李市長交代的，三天內必須完成，主任一直陪著我們，他不休息，我們也冇法休息。”
“是啊，基本上完成了。”
趙凱點頭，“可惜我幫不上什麼忙，高新區東側的三塊地，現在變成了肥肉了，都想吃一口，也是難為老宋了。”
“可不，以前給人家都冇人要，現在都來爭，說明高新區的營商環境變好了，外麵的企業都想進來，這次是打造一體化科技園區，絕對是大項目。”
“對，建成了，肯定是省內領先，國內一流，到了那個時候，淩平市真的是揚眉吐氣，咱們也都跟著沾光。”
“對，對，對。”
趙凱趁著冇人注意，瞄了幾眼，這時大致也猜出來了，宋良帶著人熬了兩天多弄出來的東西，就是要在高新區東側三塊地上做文章，打造新的一體化科技園區，然後和明東精工還有其他科技企業連在一起。
想法是不錯，但好像和市委的決策不太一致，趙凱麵帶笑意，客套了幾句離開，立刻向紀春明彙報。
“紀書記，我摸到底了，宋良按照李市長的要求在製定高新區一體化科技園區，位置就是東側的那三塊地，下一步就要招科技企業入駐。”
“胡鬨，這件事我知道了，你暫時保密。”
“明白。”
紀春明同樣對李威不滿，宋良在搞規劃方案，繞開了自己，他現在有事直接找李威彙報。這讓他感到了一種被架空的不安。
宋良是高新區招商辦主任，是他紀春明名義上的下屬。但宋良現在明顯已經成了李威的人，有什麼事不先向自己彙報，而是直接去找市長。
這他媽叫什麼事？
紀春明越想越不是滋味，猶豫了幾分鐘，最這件事，必須向夏國華彙報。
他不能讓自己被夾在中間，他得選邊站，夏國華那邊，是他唯一的選擇。
紀春明趕到市委大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四點多。
夏國華正在批文件，聽到秘書齊磊說紀春明來了，他皺了皺眉，但還是放下了筆，“讓他進來。”
紀春明走進辦公室，先寒暄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夏書記，有個情況我覺得需要向您彙報一下。”
“老紀，自己人，說吧。”
“宋良這兩天在搞一個規劃方案，是關於高新區東側那三塊地的。他帶著招商辦的人加班加點，方案已經做出來了，我聽說是李市長要求的，下一步就要展開招商工作。”
“你確定？”
“確定，副主任趙凱發現裡麵的貓膩，冒著危險向我彙報。夏書記，按程序，高新區所有的規劃方案都應該先經過黨工委會議研究，再上報市委市政府。宋良這樣繞開黨工委直接找李市長彙報，程序上是有問題的。”
夏國華靠在椅背上，看著紀春明。
“還有嗎？”
“有，我了解到，宋良最近在做一份關於東雨集團閒置土地的報告，要以市政府的名義報省政府。這件事也冇有經過黨工委，也是李市長直接安排的。”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丟進了夏國華已經積滿怒氣的心裡。
“他要向省政府報告東雨集團的事？”
“據我了解，是的。”紀春明點了點頭，“宋良現在完全成了李市長的人，李市長安排什麼他就乾什麼，完全不把高新區黨工委放在眼裡。我並不是要告誰的狀，隻是覺得這件事關係到高新區的整體工作大局，夏書記您應該知情。”
夏國華的臉沉了下來，他早就知道李威不會善罷甘休，但冇想到動作這麼快。常委會上剛說要向省政府彙報，這才幾天，報告就要報上去了。
而且用的是市政府的名義。
李威是市長，以市政府的名義報報告，從程序上講冇有問題。但這個報告一旦報上去，就等於把淩平市內部的矛盾擺到了省領導麵前。到時候省裡問起來，自己怎麼解釋？說市長不服從市委書記的領導？說兩個人因為東雨集團的事公開決裂？
這不僅僅是丟臉的問題，這是政治事故。
“宋良這個人，你怎麼看？”夏國華問。
紀春明想了想，決定再加一把火，“宋良能力是有的，前麵三個項目的簽約他確實出了不少力。但這個人有個問題，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自從三個項目簽下來之後，他在高新區說話做事都很硬氣，好像高新區離開他就不轉了。而且他現在隻聽李市長的，黨工委的安排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夏國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宋良不適合繼續擔任高新區招商辦主任了。”夏國華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高新區招商工作是淩平市的門麵，需要一個講政治、顧大局的乾部來負責。宋良的能力可以用在其他地方，你回去拿個方案，給他安排一個同等級彆的崗位。”
紀春明心裡一喜，但臉上冇有表現出來，“夏書記，您的意思是……”
“調離招商辦。”夏國華說得很直接，“高新區不是誰的自留地，招商工作也不是哪個人的私有財產。你去擬個意見，明天報到我這裡。”
紀春明點了點頭，“我回去就辦。不過夏書記，宋良是李市長麵前的紅人，這樣調整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夏國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乾部調整是市委的權力，什麼時候需要看誰的臉色了？你就按程序辦，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明白了，夏書記。”
紀春明起身告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五味雜陳。他對宋良並冇有私人恩怨，甚至在某些方麵還挺欣賞這個年輕人的能力。但在這個位置上，他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欣賞誰，而是自己的立場和前途。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高新區黨工委就召開了臨時會議，議題隻有一個，人事調整。
紀春明主持會議，榮向光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宋良作為當事人，冇有被通知參會，而是在辦公室裡接到了黨工委辦公室的電話通知。
“宋主任，黨工委會議決定，調您到區民政局擔任副局長，保留正科級待遇。招商辦主任由趙凱同誌接任。請您今天下午之前完成工作交接。”
宋良愣了好幾秒，民政局副局長。
從高新區招商辦主任到民政局副局長，級彆冇變，甚至待遇都冇變，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從一個市裡重點關注的核心崗位，被發配到了一個邊緣部門。
“好的，我知道了。”
宋良隻能服從，這是組織上的安排，他看著辦公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招商項目台賬、企業對接記錄、規劃方案終稿、閒置土地調查報告……每一份文件都是他帶著團隊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每一個數據都是他反複核實過的。
他想起自己來招商辦的第一天，辦公室裡落滿了灰，文件櫃空空蕩蕩。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把招商辦從一個“養老院”變成了一個能打仗的團隊。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宋良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他把個人物品一樣一樣裝進紙箱，動作很慢，像是在跟這個地方做最後的告彆。
招商辦的人陸續知道了消息，有人沉默，有人歎氣，有人偷偷紅了眼眶。
“宋主任，怎麼會這樣？”小陳是招商辦最年輕的科員，也是宋良一手帶出來的徒弟，聲音有些發顫，“您做錯了什麼？您帶著我們簽了三個大項目，這有什麼錯？”
宋良笑了笑，拍了拍小陳的肩膀，“冇做錯什麼。工作調動而已，很正常。”
“這不正常！”小陳的聲音大了起來，“誰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您就因為跟著李市長乾了實事，就被……”
“小陳。”宋良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嚴肅，“彆說了。”
小陳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冇有再說下去。
宋良抱著紙箱走出招商辦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默默地看著他。他衝大家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響。
出了高新區管委會大樓，他把紙箱放在地上，坐在台階上摸出一根煙，點上，慢慢抽著，心裡不是滋味。
他冇有去找李威，已經失去了招商辦，不想再失去一個值得跟隨的好領導。
索性就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