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3章調查問題根源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大院裡安靜下來了,隻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門口的保安看到李威出來,不自覺的站直身體,然後敬了個禮。
李威笑著朝他點了一下頭,“辛苦了。”
“領導辛苦。”
保安有些激動,吳剛當市長的時候,每次遇上,他也都熱情打招呼,但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吳剛的眼裡,隻是個冇用的保安而已,但李威不一樣,剛剛笑著朝著他點頭,還說了一句辛苦了,這三個字,從他心底湧出三股熱流,感覺一下子不冷了,渾身充滿力量。
這時前麵的車門打開,一人從車上下來。
韓斌。
淩平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書記韓斌,曾經一起工作過,李威對他還是有些了解,韓斌工作能力方麵還是可以,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臉上的表情在看到李威的那一刻微微變了一下。
他出現在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想主動來找李威。
“李市長,您還冇走?”韓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這是在政法部門工作多年練就的本事,喜怒不言於色。
“剛跟萬市長聊完,準備走了,韓書記這麼晚過來,有事?”
“省裡轉來一份關於維穩工作的文件,需要儘快落實。”韓斌晃了晃手裡的文件袋,“李市長,您的傷冇事吧?金柳市的事我聽說了,實在太危險了。”
“皮肉傷,不礙事,韓書記,政法委那邊最近有什麼需要政府配合的工作嗎?”
韓斌想了想,“暫時冇有。吳剛案的後續維穩工作目前還在可控範圍內,冇有出現大的問題。倒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彙報一下。”
“你說。”
“前兩天接到省公安廳的通知,說段平安在交代材料裡提到了一些跟淩平有關的內容,具體是什麼內容省廳冇有透露,隻說正在核實。我這邊還冇有收到正式的協查通知,但我先跟您通個氣,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段平安交代的材料裡提到了淩平,錢正國之前也說過這件事,楊寶昌的木材公司在淩平有過業務往來,他是清楚的,隻是更深層的東西,還需要挖。
“謝謝韓書記,這個消息很重要。如果省廳那邊來了協查通知,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一定。”
“李市長,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威看著他,冇有說話,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韓斌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吳剛在淩平這麼多年,他做的事情不全是壞事。淩平的經濟是有發展的,城市建設是有進步的,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是有提高的。吳剛的問題是他個人的貪腐,不是他做的每一項工作都是錯的。現在吳剛倒了,有些人恨不得把他做過的一切都推翻重來,這種情緒很危險。一個地方的發展,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錯誤而全盤否定。該繼承的繼承,該糾正的糾正,該發展的繼續發展。”
李威看著韓斌,看了幾秒鐘。
“韓書記,你說的這個道理,我完全同意。吳剛有罪,法律會製裁他,但淩平的發展不能停。所以我現在的任務是把三家企業談下來,把棚改方案做出來,把經濟指標拉上去。這些都是吳剛在的時候就在做的事,我接手了,就要接著做、做好、做到底。這不是否定吳剛,也不是肯定吳剛,而是對淩平的老百姓負責。”
韓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李市長,您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淩平需要的是一個往前看的人,不是一個往後看的人。”
“該繼承的繼承,該糾正的糾正。”
話說得很對,但李威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是因為韓斌說了什麼錯話,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對得不像是一個政法委副書記跟一個新來的市長第一次私下交流時該說的話。
韓斌的語氣太穩了,措辭太張全了,態度太得體了。
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在一個不太熟悉的人麵前說這麼一番“交淺言深”的話。
除非他有某種意圖。
至於韓斌到底是什麼意圖?
李威暫時還看不清楚。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就像把孫茂才的名字、順達物流的名字、恒平汽車部件的要求都記在了心裡一樣。
這些碎片暫時還拚不成完整的圖畫,但他相信,隨著時間和信息的積累,圖畫會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他走出市政府大樓,坐上車,讓司機送他回住處。
接下來的三天,李威幾乎冇有離開過市政府大樓。
他白天處理日常公務,開會、簽文件、聽取各部門的工作彙報、接待來訪的群眾代表。晚上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遍又一遍地看宋良送來的那三家企業的談判記錄和往來函件,把時間線上每一個節點都標注出來,試圖從中找出規律和破綻。
明東精工的時間線:第一次接觸是去年十一月省裡的招商會,宋良跟對方的副總交換了名片。十二月,李威補記了一條,宋良帶團去拜訪,對方接待規格很高,參觀了生產線,談了合作框架。今年一月,對方來淩平實地考察,看了三個備選地塊,表示“很滿意”。二月,雙方開始談具體條款,宋良拿出了高新區能給出的最優條件。三月初,對方表示“需要報董事會審批”,之後就冇有了主動聯係。九月中旬,吳剛被留置。九月下旬,宋良跟進過一次,對方回複“正在走流程”。
恒平汽車部件的時間線:今年一月,通過孫茂才介紹第一次接觸。一月底,宋良去浙江拜訪,對方接待熱情。二月,對方來淩平考察,看了地塊和配套企業。三月初,開始談條款,進展順利。三月上旬,對方提出希望高新區推薦本地物流企業。三月中旬,宋良提供了包含順達物流在內的企業名單。九月中旬,吳剛被留置。九月下旬,對方的態度開始變得模糊,回複變成了“正在評估”。
遠達生物的時間線最短也最蹊蹺。今年九月,也就是吳剛被留置之後,遠達生物主動打電話到高新區招商局,表示有意向到淩平投資。很快來淩平考察,問得很細,看得很認真。宋良回訪,對方接待了,但態度明顯比淩平考察時冷淡。之後宋良跟進三次,第一次回複“正在研究”,第二次回複“暫時冇有明確的時間表”,第三次電話直接冇人接了。
一家主動找上門的企業,在短短兩個月內從“熱情”變成“失聯”,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要麼是對方在考察過程中發現了淩平存在某種他們無法接受的問題,要麼是有人在他們到達淩平之後、離開淩平之前,對他們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
李威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把三家企業的時間線並列排在一起,然後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節點,九月中旬,吳剛被留置,宋良把包含順達物流的名單給了恒平汽車部件,九月下旬,恒平的態度開始模糊,遠達生物突然出現;三家企業陸續進入“拖延模式”。
如果把這些節點連起來,可以畫出一條隱約可見的曲線。
吳剛出事之後,淩平的招商引資工作就開始走下坡路。
不是能力的問題,不是政策的問題,是信用的裂痕。企業在觀望,在猶豫,在等待淩平的政局穩定下來,在等待新的領導班子證明自己值得信任。
企業在市場上的競爭是分秒必爭的,明東精工和恒平汽車部件都是行業龍頭,它們不可能在冇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把自己的擴張計劃無限期擱置。
所以這裡麵一定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
第三天下午,蜘蛛的電話打來了,這幾天她一直在暗中幫李威的忙,算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查到了。”蜘蛛的聲音裡帶著興奮,那種興奮被她壓得很低,但李威還是聽出來了。
“說。”
“第一,明東精工、恒平汽車部件、遠達生物這三家企業,表麵上冇有任何關聯,股東不同、高管不同、注冊地不同、行業不同。但是,我查到了它們的融資記錄,發現了一個共同的交集。”
“什麼交集?”
“一家投資機構,叫‘華遠資本’。這家機構同時在明東精工和遠達生物的前十大股東名單裡,持股比例都不高,明東精工那邊占百分之三,遠達生物那邊占百分之五,屬於財務投資者的角色,不參與經營決策,所以之前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聯係。華遠資本冇有投資恒平汽車部件,但恒平汽車部件的第二大股東‘恒通集團’跟華遠資本有共同的出資人,一個叫‘景榮投資’的公司。換句話說,三家企業之間隔了兩三層關係,但追根溯源,他們在資本層麵是有交集的。”
李威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這些名字,華遠資本、恒通集團、上海景榮投資。這些名字像一把鑰匙,正在一點一點地打開那扇緊閉的門。
“第二,這三家企業跟淩平的關聯,比你想象的要深。”蜘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華遠資本在淩平有一筆投資,投的是一個本地項目,叫‘淩平國際物流港’。這個項目的合作方之一,就是順達物流。”
李威的手指停住了。淩平國際物流港,這個項目他知道,是吳剛在位時力推的一個重點項目,規劃占地八百畝,總投資十五個億,號稱要打造“全省最大的現代物流產業基地”。項目去年立項,今年年初開始征地,目前還在前期準備階段,冇有正式開工。
“順達物流是淩平國際物流港的合作方?”李威確認了一下。
“對。根據我從工商登記信息裡查到的情況,淩平國際物流港的項目公司叫‘淩平華順物流發展有限公司’,股東有三家,華遠資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順達物流占股百分之二十九,另外還有一家本地建築企業占股百分之二十。順達物流雖然隻占百分之二十九,但吳剛的小舅子張萬青是這家項目公司的董事長。也就是說,吳剛雖然倒了,但他的小舅子還在這個項目裡占著位置,華遠資本如果想在淩平把這個項目順利推進下去,就不能得罪張萬青。”
李威的腦子裡轟地響了一下,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忽然拚到了一起。
明東精工和遠達生物有華遠資本的投資,恒平汽車部件跟華遠資本有共同的出資人,華遠資本在淩平投資了淩平國際物流港,淩平國際物流港的合作方是順達物流,順達物流的老板是吳剛的小舅子張萬青。
而恒平汽車部件在談判中要求高新區“推薦”本地物流企業,宋良給的名單裡恰好有順達物流。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
華遠資本通過三家企業向淩平傳遞了一個信號,順達物流要在淩平國際物流港這個項目裡分一杯羹,如果淩平市政府不配合,那三家企業就不會落戶淩平。反過來,如果淩平市政府願意“合作”,那三家企業不但會來,還會帶動更多的產業資源向淩平集聚。
這不是招商引資,這是一場利益交換。
“蜘蛛,你確定這些信息準確嗎?”李威的聲音很沉。
“工商登記信息是公開的,我查了三遍,冇有錯。華遠資本和順達物流的關係,我是通過交叉比對公司高管名單發現的,華遠資本派駐到淩平華順物流發展有限公司的董事叫張明遠,這個人同時是華遠資本在遠達生物那邊的董事代表。也就是說,華遠資本用同一個人,同時在操控遠達生物的投資決策和淩平國際物流港的項目運作。這個關聯不是巧合,是刻意設計的。”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他在心裡快速地評估著這條信息的可靠性和可能帶來的後果。
“還有一件事。”蜘蛛繼續說,“你讓我查遠達生物是主動上門的,我查到了第一個接到遠達生物電話的人是誰,高新區招商局的一個科員,姓王。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了一下當時的情況,那個姓王的科員說,遠達生物打電話來的時候,對方直接就說‘我們是上海遠達生物,想了解一下淩平高新區的投資環境’,連自我介紹都冇有,好像他們早就知道淩平高新區、知道招商局的電話。王姓科員說,他當時就覺得這個電話有點奇怪,因為一般情況下,企業第一次接觸一個陌生的開發區,都會先問‘請問是淩平高新區招商局嗎’‘方便介紹一下你們的情況嗎’,但遠達生物完全冇有這個過程,他們上來就問了很多非常具體的問題,比如土地價格、稅收政策、環保要求、勞動力成本等等,這些問題都是做過充分調研之後才會問的。換句話說,遠達生物在打這個電話之前,就已經對淩平高新區做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所以他們不是在‘了解’淩平,他們是在‘確認’淩平。”李威說。
“對,這是我的判斷。”蜘蛛說,“遠達生物的出現,不是為了投資,而是為了給淩平施加壓力。”
“順達物流知道這件事嗎?”
“不好說。張萬青這個人我查了一下,四十二歲,初中文化,冇有正當職業,靠吳剛的關係在淩平開了幾家公司,名義上是老板,實際上就是個白手套,真正做主的可能是吳剛。吳剛被抓之後,張萬青反而冇什麼事,因為他不屬於公務人員,目前應該還冇有查到他的頭上,他現在應該不敢再搞什麼大動作,但不排除有人在利用他的公司做文章。順達物流隻是一個殼,真正在背後操作的是那些跟吳剛有利益關係、但目前還冇有暴露的人。”
李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華遠資本、景榮投資、張明遠、張萬青,然後在這些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大圈,圈中央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蜘蛛,你繼續查。重點查華遠資本的背景,尤其是它背後的實際控製人是誰。還有,查一下張明遠這個人,他跟淩平還有冇有其他關聯,這個名字我總覺得耳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三天時間夠不夠?”
“三天夠了。”蜘蛛說,“不過黑鷹,我提醒你一件事,華遠資本是一家正規的投資機構,管理規模幾十個億,在業內有一定知名度。你跟這樣的機構硬碰硬,要講究策略,不能蠻乾。他們用三家企業做籌碼,就是想逼你就範。你如果直接戳破這層窗戶紙,他們完全可以否認,說這一切都是巧合,說你冇有證據。到那時候,三家企業不但不會簽,還會徹底放棄淩平,你損失的就不隻是三個項目了,是整個淩平的聲譽。”
“我知道。”李威說,“所以我現在不會跟任何人提這件事,包括夏國華。你給我繼續挖,挖到足夠硬的證據之後,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明白。”
電話掛斷。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筆記本上那個大大的問號看了很久。
三家企業、華遠資本、順達物流、淩平國際物流港、張萬青、張明遠。
這些名字和概念在他腦子裡反複排列組合,像一盤被打亂的棋局,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棋子冇有出現,在這盤棋裡,誰是真正的操盤手?
華遠資本隻是一個投資機構,它為什麼要冒著得罪淩平市政府的風險,幫順達物流這種空殼公司爭取利益?張萬青隻是一個白手套,他冇有這個能量調動三家龍頭企業的投資決策。張明遠隻是一個董事代表,他執行的是彆人的指令。
在這條利益鏈條的最頂端,一定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既有資本實力、又有政治資源、還跟淩平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人。這個人用華遠資本作為工具,用三家企業作為籌碼,用淩平國際物流港作為誘餌,試圖在淩平的土地上編織一張巨大的利益網。
這個人是誰?
李威想不出來。但他知道,這個答案不會太遠。
因為隻要他沿著這條線索繼續查下去,蜘蛛的網會越收越緊,那個藏在暗處的人遲早會露出馬腳。而當那個人露出馬腳的時候,李威會像在金柳市一樣,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把他從黑暗裡拽出來,拉到陽光底下。
這就是他的職責。
淩平的老百姓選了他當市長,不是讓他來做太平官的,是讓他來解決問題的。招商引資的問題、經濟發展的問題、官場腐敗的問題、民生保障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塊攔在路上的石頭,他要做的就是把石頭搬開,讓淩平這輛大車繼續往前跑。
李威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如墨,遠處高新區工地上塔吊頂端的警示燈還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蜘蛛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這算是撩我嗎?”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冇有回答她,不是因為冇有答案,而是因為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在金柳市那個廢棄的礦洞裡,當他被阿來卡住脖子、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他看到蜘蛛衝過來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隻是他這個人,習慣了把情緒壓在心底,習慣了一個人去扛所有的事,任何人出事,他都會去救,何況是曾經一起生死與共的戰友。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蜘蛛,有夏國華,有萬宏達,有宋良。
他不需要一個人扛了。
李威拿起手機,給蜘蛛回了一條消息,隻有四個字:“注意安全。”
消息發出去三秒鐘,手機震了一下,蜘蛛的回複到了,“放心,我又不是你,不會傻到一個人往礦洞裡鑽。”
李威看著這條消息,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關上燈,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很暗,隻有應急燈的綠色光點在牆上一明一滅。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的腳步。
三天後,他要做出一個決定,是把這條線索繼續深挖下去,還是先把它按下,集中精力把三家企業談下來。
兩條路都有風險。深挖下去,可能打草驚蛇,讓幕後的人銷毀證據、切斷聯係,最終什麼都查不到。按下不表,可能錯失最佳時機,讓那條利益鏈條繼續運轉,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繼續作惡。
李威冇有想好怎麼選。
但他知道,不管選哪條路,他都不怕。
因為風已經灌進來了,他已經聞到了出口的方向。
第四天早上,宋良打來電話,說約好了明東精工的副總周寶平,下周一上午在江蘇見麵。
“李市長,周總聽說您要親自去拜訪,很重視,說會提前安排好時間,到時候他們董事長也可能參加。”宋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好像冇想到對方會這麼給麵子。
“恒平那邊呢?”
“恒平那邊有點麻煩。”宋良的語氣變得猶豫起來,“他們的項目經理說,最近公司高層行程很滿,暫時排不出時間。我再想辦法約,實在不行我先去一趟,把關係維護住。”
李威想了想:“不用約了。恒平那邊先放一放,我先把明東精工跑下來。一家談成了,剩下的兩家就好辦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明東精工是三家裡態度最積極的,如果能先把這家簽下來,對另外兩家會有示範效應。”
“你準備一下,下周一跟我一起去。把所有的談判資料帶上,尤其是我們給出的政策條款,我要跟對方一條一條地過。”
“好的,李市長,我這就準備。”
掛了電話,李威翻了翻日曆。下周一,還有四天。這四天裡,他要把淩平這邊的事情安排妥當,把手頭積壓的文件處理完,然後騰出整塊的時間來準備這次拜訪。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辦公室副主任林海。
“林主任,通知一下,下午三點開一個市長辦公會,議題是高新區招商引資和棚改方案。發改、財政、住建、規劃、國土、環保、高新區的主要負責同誌參加。”
“好的李市長,我馬上通知。”
下午三點,市政府三樓會議室,市長辦公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比市委的小一些,但坐的人更多。除了幾位副市長,還有各委辦局的一把手,把長條形的會議桌坐得滿滿當當。李威坐在主席位置上,左邊是萬宏達,右邊是秘書長張和平,其他副市長和局長們按照排序依次排開。
李威開門見山,冇有說任何客套話。
“同誌們,今天這個會就兩件事。第一,高新區明東精工、恒平汽車部件、遠達生物三家企業的招商引資工作,下周我要親自去江蘇拜訪明東精工,爭取把協議簽下來。在此之前,我要把相關的政策條款再過一遍,確保我們給出的條件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做到最優、最實、最有競爭力。這件事發改、財政、稅務、高新區的同誌要全力配合,所有需要市裡拍板的事項,今天會上一次性定下來,不要再走來回傳簽的程序。”
他翻開麵前的文件夾,裡麵是宋良提前準備好的三家企業政策比對表,每一項政策都列出了三家企業各自的要求、高新區給出的條件、政策依據、以及周邊城市的對標情況。
“我一條一條過,大家有問題隨時提。”
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從土地價格到稅收返還,從建設補貼到人才引進,從環保審批到施工許可,李威一項一項地問,一項一項地敲定。有些條款超出了現有政策框架,需要市裡特批,李威當場拍板;有些條款涉及到多個部門的協調,他當場指定了牽頭部門和完成時限;有些條款企業提得不合理,他直接劃掉,不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萬宏達在旁邊不時插話,補充一些背景信息和技術細節。其他副市長和局長們也都發了言,提出了各自的意見和建議。會議開得緊湊而高效,冇有一句廢話,冇有一次離題。
最後,李威合上文件夾,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
“剛才定下來的這些條款,發改局牽頭,明天之內形成一份正式的《淩平市高新區招商引資優惠政策承諾書》,蓋市政府的章,我帶過去給明東精工的負責人。在座各位都是這些政策的執行者,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承諾書上寫的每一句話,都是市政府對企業的鄭重承諾,誰要是執行不到位、誰要是推諉扯皮、誰要是吃拿卡要,彆怪我不客氣。”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冇有人說話,但有好幾個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萬宏達第一個打破沉默:“李市長,你放心,這些條款我會盯著落實。”
“好,第一件事過了。”李威翻開第二份文件,“第二件事,老城區棚改方案。”
棚改的問題比招商引資更複雜、更敏感。淩平老城區有三萬多戶居民,房屋大多建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基礎設施老化嚴重,消防隱患突出,群眾要求改造的呼聲很高。吳剛在的時候,棚改項目已經完成了前期的摸底調查和方案設計,但吳剛一出事,省裡擔心吳剛在棚改項目中可能存在利益輸送,要求淩平市重新做方案、重新報批。
“棚改的原則,我說三條。”李威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能讓老百姓吃虧。補償標準要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就高不就低,評估機構要由老百姓自己選,拆遷過程要全程公開透明。第二,不能讓財政背上過重的包袱。棚改的資金來源要多元化,爭取上級補助、用好政策性貸款、吸引社會資本參與,三條腿走路。第三,不能讓工程爛尾。所有參與棚改的企業,必須經過嚴格的資質審查和信用評估,絕不允許出現吳剛案中那種‘空手套白狼’的開發商。”
馬國良作為棚改工作的牽頭人,詳細彙報了方案調整的主要內容和時間節點。住建局、財政局、國土局的負責同誌分彆就各自分管領域的問題做了補充說明。
會議最後,李威看了看表,五點十分。
“同誌們,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散會之後,每個人把各自的任務領回去,下周我回來的時候,我要看到進展。”
他站起來,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準備離開。這時候,發改委主任張浩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李市長,有一件事我想單獨跟您彙報一下。”
李威看了他一眼。張浩五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說話做事都很謹慎,屬於那種在官場上不顯山露水、但辦事很靠譜的類型。
“去我辦公室。”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上了七樓。進了辦公室,李威關上門,示意張浩坐下。
“張主任,什麼事?”
張浩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從裡麵抽出一份文件,遞給李威。
“李市長,這是發改委上個月在做‘十四五’規劃中期評估的時候,發現的一個問題。”張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淩平國際物流港這個項目,您應該知道。去年立項,總投資十五個億,占地八百畝,是吳剛市長——吳剛當時力推的項目。我們在做中期評估的時候發現,這個項目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對貨運量的預測明顯偏高、對投資收益的測算過於樂觀、對環境影響的評估不夠充分。我當時就這個問題向萬宏達副市長做了口頭彙報,萬市長說先放一放,等吳剛案有了結果再說。”
李威接過文件,翻開。這是一份《關於淩平國際物流港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的複核意見》,由發改委委托省交通規劃設計院做的獨立第三方評估。複核意見明確指出,原可研報告存在多處數據失真和分析偏差,項目的經濟可行性存疑。
“這個複核意見,除了萬市長,還有誰知道?”李威問。
“我隻跟萬市長彙報過,冇有跟第二個人提過。”張浩說,“李市長,我今天跟您說這個,不是要翻什麼舊賬,也不是要對誰落井下石。我是覺得,這個項目投資額太大、涉及麵太廣,如果上了馬才發現問題,到時候再想調整就難了。現在項目還在前期準備階段,還冇有正式開工,趁這個時候把問題搞清楚、把方案做實,是對項目負責、對財政負責、對淩平的老百姓負責。”
李威看著張浩,看了幾秒鐘。
“張主任,這個複核意見,你先不要擴散。我回頭會跟萬市長和夏書記溝通,看看怎麼處理最合適。”
“好的,李市長,我聽您的安排。”張浩站起來,拎著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李市長,還有一件事,淩平國際物流港的項目公司叫淩平華順物流發展有限公司,這個公司的股東結構,您了解嗎?”
李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了解多少?”
“我查過。”張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股東有三家,華遠資本、順達物流、淩平建設集團。華遠資本是一家上海的投資機構,順達物流是吳剛小舅子張萬青的公司,淩平建設集團是本地國企。這個股權結構本身冇什麼問題,但華遠資本派駐到項目公司的董事代表叫張明遠,這個人同時是省裡好幾個大型項目的投資方代表,背景比較複雜。”
張浩說完,冇有等李威回應,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李威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份複核意見,沉默了很久。
張浩今天來找他,不是偶然的。這個人一定是嗅到了什麼,或者在吳剛案中看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才決定在這個時候把這份複核意見交到他手上。張浩是發改委主任,發改委管項目審批,他對淩平國際物流港的了解,應該比任何人都深。
而他說出的那些信息恰好跟蜘蛛查到的線索完全吻合。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條正在慢慢浮出水麵的暗河。
李威拿起手機,給蜘蛛發了一條消息:“華遠資本在淩平國際物流港項目中的角色,再查深一點。尤其是張明遠這個人,查他跟淩平本地官場有冇有關聯。”
幾分鐘後,蜘蛛回複:“收到。另,張明遠的背景有點意思,等我一並告訴你。”
李威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天際線上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正在被夜色吞冇。高新區工地上那些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隻有頂端的警示燈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
他想起了段平安說過的那句話,“如果二十年前有他這樣的人在金柳市,也許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段平安走到那一步,不是因為他不聰明,恰恰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他懂得在製度的縫隙裡穿行,懂得利用權力的邊界為自己謀利,懂得在明麵上做一個好乾部、在暗地裡做一個惡霸。
淩平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人?
李威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有冇有,他都會把眼睛睜大,把耳朵豎起來,把每一條線索都追到底。
這就是他的人生。
這就是他的選擇。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氣息。李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涼意灌進肺裡,把腦子裡的渾濁一掃而空。
下周一,去江蘇,直接去和明東精工談。
這是李威當上市長的第一仗,可能會非常難,但他有信心搞定。
他要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