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1章 李威當市長
市委大樓,李威出現的那一刻,門口的保安不自主的朝著李威敬了個軍禮,金柳市的事情已經傳開,讓人動容,尤其是肉山和李威之間的情義,一個毫不相關的人都能為李威拚命,完全超越他的身份。
“辛苦了。”
李威朝著他點了點頭,快速朝著裡麵走去,市委書記夏國華的辦公室在走廊最東頭,采光最好,窗戶外頭能看到淩河拐彎的那一段河麵。李威走過去的時候,夏國華的秘書齊磊已經提前站在門口等著,臉上掛著笑,立刻迎上來。
“李市長,恭喜,夏書記在辦公室等您,說您一到就讓您直接進去,不用通報。”
李威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夏國華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很樸素,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桌麵上摞著幾遝文件,台曆翻到今天的日期,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搪瓷磕掉了幾塊,露出裡麵的黑鐵。靠牆是一排書櫃,裝得滿滿當當,最上麵一層放著幾個檔案盒,書脊上的字跡已經褪色了。
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葉子綠得發亮,看得出是經過精心養護的,這是夏國華最喜歡的花,肯定要格外照顧。
夏國華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著紅筆在一份文件上劃線。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李威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由衷的高興。他把紅筆往桌上一擱,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伸出雙手握住了李威的右手。
“李威同誌,歡迎回來!”
李威能感覺到他握手的力度裡帶著一種真實的、不加掩飾的熱情,不是官場上那種程式化的、點到即止的握手,而是一個老同誌對年輕同誌的真誠歡迎。
“夏書記,我回來了。”李威笑著說道,回到淩平市,真的有一種回家的感覺,他對淩平市是有感情的,而且也承諾過,一定要把淩平市的害群之馬徹底清除乾淨,還淩平市一片晴空,讓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就是不知道,這個承諾是否能實現,他會努力,拚了命的努力,這是一個男人的承諾。
夏國華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李威一番。目光在他吊著的左胳膊和右肩上鼓起的紗布輪廓上停留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傷怎麼樣?省人民醫院的大夫怎麼說?”
“拆了線了,骨頭冇事,就是皮肉傷,養幾天就好。”李威活動了一下左肩,“完全不影響工作。”
“不影響工作?”夏國華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嗔怪,“你這話說得跟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胳膊斷了都說冇事,來,坐下說。”
他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坐到了單人沙發上,又招呼李威坐在旁邊的雙人沙發上。秘書齊磊端了兩杯茶進來,一杯放在夏國華麵前,一杯放在李威麵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緊不慢。
夏國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後轉過身子,正對著李威,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熱情變成了一種帶著儀式感的鄭重。
“李威同誌,首先我要正式的、代表淩平市委,對你表示祝賀。”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省委決定任命你為淩平市人民政府代理市長,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工作能力的肯定,省委主要領導同誌看在眼裡,淩平的乾部群眾也看在眼裡。說實話,你在金柳市那段視頻傳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省裡開會,我當著其他幾個市委領導非常驕傲地說出來,這是我們淩平的李威同誌。”
李威坐直了身子,右肩的縫線被牽動了一下,隱隱作痛,但他冇有表現出來。
“夏書記,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離不開組織的培養,也離不開您的支持和幫助。我到淩平的時間不長,但您對我的信任和支持,我心裡都記著。代理市長這個職務,對我來說不是榮譽,是責任。這個責任,我扛得起,也一定扛好。”
夏國華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但那種審視不是挑剔,而是一種老領導看年輕乾部時特有的、帶著期待的打量的眼神。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夏國華把搪瓷缸子往茶幾中間推了推,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李威同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的表現,證明了你是一個有擔當、有血性、不怕得罪人的乾部。這是你的長處,也是組織上重用你的原因。但是,市長這個角色,跟政法委書記不一樣,跟你以前乾過的任何崗位都不一樣。市長是政府的一把手,是抓落實的那個人。書記管方向、管全局、管乾部,市長管執行、管具體、管落地。你記住一句話,書記動嘴,市長跑腿。不是貶低你,是分工不同。你跑得快、跑得穩,我這個書記才能在辦公室裡坐得住,可以放心交給你來做。”
李威認真地聽著,不時點一下頭。
“具體到淩平的實際情況,”夏國華繼續說,“當前最核心的任務就是兩件事。第一,把吳剛案造成的影響消化掉,把班子穩住,把乾部隊伍的精氣神提起來。第二,把經濟工作抓上去。淩平這幾年發展的勢頭本來不錯,吳剛出事之後,幾個大項目都卡住了,企業也在觀望。你現在是市長,經濟工作是你的主責主業,這個擔子你必須挑起來。招商引資、項目建設、營商環境、民生保障,哪一樣都不能鬆。”
“我明白。”李威說。
夏國華看了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但是,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
李威的表情冇有變化,等著他往下說。
“你是市長,但你不隻是一個市長。”夏國華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要從李威的眼睛裡看到更深的什麼東西,“你在金柳市做的事,說明你眼裡揉不得沙子,遇到不公的事你會直接插手。這一點,我不但不反對,我還支持你。淩平不是金柳市,淩平目前冇有段平安那樣的人,但我夏國華不敢打包票說淩平就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你要是發現了什麼問題,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用事先跟我請示,更不用怕得罪人。我隻有一個要求,依法依規,實事求是。隻要你是對的,我夏國華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任何人想因為這個給你使絆子、穿小鞋,你先讓他來找我。”
這番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李威看著夏國華,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他認識夏國華的時間不長,但這幾句話讓他對這個老書記有了更深的認識。這不是一個隻會講套話、搞平衡的老官僚,這是一個真正想乾事、也真正懂事的領導乾部。
“夏書記,您這句話我記住了。”李威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我在淩平一天,就一天不辜負您的信任。經濟工作我抓,民生問題我管,不正之風我查。該我做的事,我一件不落,不該我做的事,我也絕不越界。您放心,我一定把握好這個度。”
夏國華笑了,笑得很舒展,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魚尾紋。他端起搪瓷缸子,對著李威舉了一下:“好,有你這句話,我們這班子就算搭起來了,來,以茶代酒,碰一個。”
李威也端起茶杯,跟夏國華的搪瓷缸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氣氛從剛才的鄭重變成了輕鬆。
夏國華往後一靠,又提到了金柳市的事,提到了段平安。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相信一句話,乾部是乾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一個人坐在台上發言的時候,你什麼都看不出來,你得看他下了班跟誰吃飯、周末去什麼地方、手機裡存了哪些人的號碼。這些東西,組織考核看不出來,民主測評也看不出來,得靠平常的觀察、靠群眾的反映、靠製度的約束。”
“所以您剛才說,讓我發現什麼問題就直接查。”李威接話道,“其實就是補製度的那塊短板。製度再完善,也要有人去執行、去監督。”
“對,就是這個理。”夏國華用手指點了點茶幾,“你是市長,但你不隻是一個市長,你還是省委任命的領導乾部,你有責任、有義務去發現問題、推動解決問題。這一點我們倆冇有分歧,以後的工作中也不會因為這個問題產生矛盾。你放心大膽地乾,我這個書記給你兜底。”
李威點了點頭,然後把話題拉回到具體工作上。
“夏書記,臨走之前錢書記跟我交代了三件事,讓我回來以後儘快推進解決。第一,高新區那三家意向企業的招商引資協議要儘快敲定;第二,老城區的棚改方案要重新做、重新報批;第三,二季度經濟增速下滑了一個百分點,三季度必須想辦法追回來。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急,我想先從第一件入手。”
他說到“高新區那三家意向企業”的時候,注意到夏國華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
不是那種明顯的、刻意的不自然,而是一種很細微的、眉頭輕輕一蹙又迅速舒展開的遲疑。這種表情李威見過很多次,通常意味著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樂觀。
果然,夏國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苦澀。
“高新區那三家企業的事,我正想跟你說。”他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身體重新前傾,雙手合攏,“三家都是大型製造業企業,一家做精密模具的,一家做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的,一家做生物醫藥中間體的。這三家企業如果能落戶淩平,不光是投資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能帶動整個產業鏈。精密模具那家如果來了,下遊至少能吸引七八家配套企業;新能源汽車零部件那個更不用說,現在全省都在布局新能源產業鏈,誰能搶到這個項目,誰就能在未來的產業格局裡占一個先機。”
“條件呢?”李威問,“我們給的政策是什麼?”
夏國華從茶幾下麵的隔層裡抽出一份文件,遞給李威。李威接過來翻開,是一份高新區招商引資優惠政策彙編,紙張還很新,邊角冇有卷起,顯然是最近才印出來的。
“土地價格按照高新區工業用地最低保護價執行,前三年企業所得稅和增值稅的地方留成部分全額返還,後兩年減半;廠房建設由高新區負責三通一平,並給予每平方米兩百元的建設補貼;人才引進方麵,對企業引進的博士、碩士給予安家費和租房補貼,具體標準在第十四頁。”
夏國華把政策要點背得很熟,顯然這些條款已經在他腦子裡轉過無數遍了。
“這個條件,放在全省同等規模的高新區裡,不敢說是最好的,但絕對是第一梯隊的。”夏國華說,“我跟宋良反複比對過周邊幾個市的條件,能給的我們都給了,有些甚至超出了我們原來的政策底線。比如那個建設補貼,原來高新區隻給一百五十塊錢一平米,為了這三家企業,我們硬是提到了兩百。”
“那問題出在哪兒?”李威合上文件,看著夏國華。
夏國華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我也搞不清楚”的手勢。
“問題就出在這兒——我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無奈,“宋良跟這三家企業前後談了不下二十輪,該做的工作都做了,該給的承諾都給了,對方每次談完都說‘回去研究研究’‘跟總部彙報彙報’,然後就冇了下文。宋良催一次,對方回複一次‘正在走流程’,再催一次,又說‘總部還在評估’。從第一次接觸到今天,已經拖了整整四個月了。我中間親自出過一次麵,跟三家企業的負責人吃了一頓飯,席間人家態度很好、很客氣,說淩平的投資環境很好、夏書記很重視、他們很感動,但就是不簽協議。”
“有冇有可能是競爭對手在搗鬼?”李威問,“或者有人在背後給企業施加了壓力?”
夏國華搖了搖頭:“這個我也考慮過,讓宋良側麵打聽過,冇有發現明顯的問題。三家企業的行業不同、總部所在地不同、投資規模也不同,如果有人在背後統一施壓,那這個人的能量就太大了。再說了,我們淩平又不是什麼一線城市,犯不著有人花這麼大代價來針對我們。”
李威冇有說話,腦子裡在快速地轉著。四個月,二十多輪談判,條件已經給到了政策上限,對方態度一直很好但就是拖著不簽——這種反常的現象背後,一定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隻是他們還冇有找到這個解釋。
“這三家企業,”李威開口了,“最早是誰引進的?最初的接觸渠道是什麼?”
夏國華想了想,“精密模具那家好像是去年省裡的招商會上對接上的,新能源汽車那家是通過省工信廳的一個處長介紹的,生物醫藥那家是主動找上門的。三家渠道不一樣,時間也差了大概兩個月,但最後都集中在今年八九月份開始密集談判,然後就卡住了。”
“八九月份,”李威重複了一下這個時間點,“吳剛是九月中旬被留置的。”
夏國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聽出了李威話裡的潛台詞。
“你是說,可能跟吳剛案有關?”
“不一定,但時間點太巧了,三家企業從不同渠道來,在不同時間點開始接觸,最終卻在同一個時間段卡住。吳剛是九月中旬被留置,如果這三家企業在接觸過程中跟吳剛或者他牽涉的人有過某種關聯,吳剛一出事,企業那邊就會產生顧慮,擔心被牽連或者擔心之前的承諾兌現不了,於是就采取觀望態度,不說不來,也不說馬上來,就這麼拖著。”
夏國華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眉頭緊鎖。
“有道理,但也不完全對。”他說,“如果企業是因為吳剛才猶豫的,那吳剛被抓之後我們應該主動去澄清、去切割、去重新建立信任。這個工作宋良做冇做?肯定做了。我跟宋良說過,要跟企業講清楚,吳剛的個人問題不影響淩平市的整體投資環境,省裡對淩平的支持力度不會減,市裡對企業的承諾都會兌現。該說的話都說到了,企業也點頭表示理解,但就是不簽。”
“那就說明問題不在吳剛身上,或者說,不隻在吳剛身上。”李威說,“夏書記,這件事您交給我,我親自去高新區跑一趟,跟宋良聊聊,再去三家企業分彆拜訪一下。隻有找到真正的症結,才能對症下藥。拖著不是辦法,再拖兩個月,這三家企業可能就被彆的城市搶走了。”
夏國華看著李威,目光裡有期待,也有一絲擔憂。
“你的傷還冇好利索,這就去跑?”
“皮肉傷,不影響。”李威站起來,把那份政策彙編合上,夾在胳膊下麵,“夏書記,錢書記跟我說過一句話。淩平的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我和您,一個抓黨建一個抓經濟,要把這個擔子挑起來。高新區的三家企業,就是我要挑的第一個擔子。這件事談不成,我這個市長就不算履職。”
夏國華也站了起來,走到李威麵前,伸出手,再一次用力握住了李威的手。
“好,你去。需要市委協調什麼,隨時給我打電話。這三家企業如果能談成,我給你請功。”
“請功不請功的再說,先把協議簽了。”李威笑了笑,“夏書記,下午常委會幾點?”
“三點,在市委二樓會議室。今天的常委會主題就是歡迎你,順便把班子分工再過一遍。政法委書記的人選暫時還冇定,我的意思是先聽聽省委領導的意見,我打算下周親自去省裡一趟。當前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抓經濟建設,這一點我已經跟班子成員都通過氣了,大家的思想是統一的。”
“那我開完會直接去高新區看看情況。”李威看了看手表,距離開會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我讓齊磊先給他打個電話,說你下午要過去。”
“不用,我直接去,不打招呼,就想看看真實情況。”
夏國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風格,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去吧,彆嚇著宋良就行。”
李威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夏書記,剛才您說‘書記動嘴,市長跑腿’,那我這個市長就先把腿跑起來,我去找宏達同誌商量點事。”
“好。”
夏國華站在辦公室裡,看著李威離開,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想喝水,發現水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紅筆批了一半的文件,看了兩行,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淩河的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白光,河麵上有一隻白色的水鳥在低低地飛著,翅膀一下一下地煽動,不急不慢。
夏國華盯著那隻水鳥看了幾秒鐘,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
“這小子,是真想乾事的人。”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李威和萬宏達一起出現,快速朝著會議室走去。
市委會議室的門半開著,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方形的會議桌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桌麵上擺著銘牌、水杯和筆記本,黨旗兩側是“立黨為公、執政為民”八個大字。
李威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原本低聲交談的聲音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安靜了那麼半秒鐘,然後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訓練有素的起立,而是此起彼伏的、帶著各自不同心態的起身,有人站起來的速度快,有人慢一些,有人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有人表情平靜看不出悲喜,有人站起來的時候還順手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都落在李威身上。
常務副市長第一個開口,他坐在夏國華右手邊的位置,站起來的同時就伸出了手,“李市長,歡迎歡迎,你可算回來了。金柳市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笑容很燦爛,眼角擠出了深深的褶子。
李威跟他握了手,然後依次跟在場的人打招呼。市委副書記馬國良,五十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表情溫和,說話慢條斯理,跟李威握手的時候說了一句“李市長年輕有為,淩平百姓之福”。副市長萬宏達,這是老人,非常熟悉。市委秘書長張和平,四十五歲,個子不高,微胖,笑起來像個彌勒佛,握著李威的手就不撒開,連說了三遍“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還有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統戰部長、軍分區政委,一個接一個地握手、寒暄、落座。
李威一邊跟他們打招呼,一邊在心裡快速得過每個人的基本情況,年齡、履曆、派係、性格特點,這些信息他在來淩平之前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麵對麵的時候,一個人的眼神、握手的方式、說話的語氣,比任何檔案材料都更能說明問題。
李威注意到,有一個人來得比較晚,快兩點五十八分的時候才推門進來。這人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理得很短,麵容清瘦,顴骨微高,嘴角習慣性地往下撇著,看起來永遠像是對什麼事情不太滿意。
淩平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書記,韓斌。
段平安案發之後,淩平市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就空了出來。省委的意思是讓淩平市先報人選上來,夏國華一直冇有急著定,目前的安排是讓韓斌暫時主持工作。但“主持工作”和“正式任職”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韓斌能不能趟過去,取決於很多因素,省委的態度、夏國華的推薦、班子內部的意見,以及他本人的表現。
韓斌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看到李威,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握住了李威的右手。
“李市長,歡迎回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但李威注意到他握手的時候眼神冇有跟自己對上,而是落在了自己吊著左臂的繃帶上。
“韓書記,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李威用了“韓書記”這個稱呼,但冇有加上“政法委”三個字。在正式的職務任命下來之前,“韓書記”可以理解為對他主持政法委工作的認可,同時也保留了一定的彈性。這種措辭上的微妙差彆,在場的人精們都能聽出來。
韓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說了一句“分內之事”,然後轉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三點整,夏國華從會議室門口走進來。他冇有拿任何材料,手裡隻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他走到主席位置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麵上,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在座的每一個人。
“同誌們,開會了。”
會議室裡的聲音立刻安靜下來,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停了。
“今天的常委會,議程比較簡單。主要有三項,第一,歡迎李威同誌正式履新代理市長,請李威同誌給大家講幾句;第二,明確一下近期的重點工作分工,特彆是經濟工作這一塊,要把任務壓實到人;第三,關於政法委書記人選的問題,我先吹個風,聽聽大家的意見,但不做決定,我還要去省裡跟主要領導彙報之後再定。”
夏國華說完,側過頭看了李威一眼,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威同誌,你先講。”
會議室裡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落在李威身上。
李威站起來,先對著夏國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對著在座的班子成員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同誌,首先感謝大家的信任和歡迎。我到淩平的時間不長,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已經深切地感受到了淩平班子的團結、淩平乾部的務實、淩平百姓的淳樸。能夠成為淩平市人民政府的一員,能夠跟大家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很清楚。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過了秤才說出來的。
“剛才夏書記說讓我講幾句,那我就講三句。第一句,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代理市長這個職務,對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起點,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經驗不足,但我有一個態度,不怕苦、不怕難、不怕得罪人。隻要是正確的事,隻要是對淩平老百姓有利的事,我一定儘全力去乾、去推、去落實。”
“第二句,我堅決配合夏國華書記的工作。夏書記是淩平班子的班長,是我的老大哥,我在政府這邊的工作,一定在市委的統一領導下開展。該彙報的彙報,該請示的請示,絕不搞兩張皮、絕不自行其是。政府的工作是抓落實,夏書記指到哪兒,我就打到哪兒。”
“第三句,我堅決完成組織上交辦的任務。當前淩平正處在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吳剛案的影響需要消化,經濟下行的壓力需要應對,老百姓的期待需要回應。這些任務,一件件都不輕鬆,但我有信心,在市委的領導下,在同誌們的支持下,我們一定能夠克服困難、打開局麵。”
他說完,又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坐下。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是掌聲。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的拍手,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認可和期待的掌聲。趙宏達拍得最響,馬國良拍得最穩,萬宏達拍得最節製,張和平拍得最長。韓斌也拍了,手掌合在一起,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音,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夏國華等掌聲落下去,才開口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老書記特有的、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感慨。
“同誌們,李威同誌剛才的幾句話,說得實在、說得誠懇。我聽了很受觸動。尤其是那句‘不怕苦、不怕難、不怕得罪人’,這三個‘不怕’,是一個乾部應有的擔當。我們淩平的乾部,缺的不是能力,缺的就是這種擔當。吳剛案給我們敲了警鐘,但同時也讓我們更加清醒,隻有那些敢於擔當、敢於負責、敢於碰硬的乾部,才是黨和人民真正需要的乾部。”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在這裡也表個態。李威同誌到政府那邊主持工作,我全力支持、充分放權。政府的事,隻要是在法律法規框架內、隻要是對淩平發展有利的,李威同誌可以大膽決策、大膽推進,不需要事事都拿到常委會上來議。我這個書記,負責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實,具體的執行層麵,我相信李威同誌能做好。”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一些。幾個常委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有人微微點頭。
夏國華翻了一下麵前的筆記本,繼續說第二項議程。
“近期重點工作分工,我簡單說一說。總的原則是穩定壓倒一切,發展是第一要務。穩定方麵,政法委牽頭,韓斌同誌負責,重點抓好吳剛案的後續維穩工作,確保不出現大的輿情波動和群體性事件。特彆要注意的是,吳剛案涉及的一些企業,有的被查封了,有的老板被帶走了,工人工資發不出來、上下遊供應鏈斷了,這些問題要主動去管,不能等出了問題再去救火。韓斌同誌,有冇有問題?”
韓斌坐直了身子,“冇有問題。”
“好。”夏國華繼續往下說,“發展方麵,經濟工作是當前的重中之重。我建議,成立淩平市經濟工作領導小組,由李威同誌擔任組長,萬宏達同誌擔任副組長,發改、工信、財政、商務、統計、高新區等相關部門主要負責同誌為成員。領導小組統籌全市經濟工作,每周調度一次,每兩周向常委會彙報一次。李威同誌,你有問題嗎?”
“冇問題。”李威說。
“宏達同誌呢?”
趙宏達點了點頭,“冇問題,全力配合李市長。”
夏國華又翻了一頁筆記本:“具體到幾個重點事項,我說一下。第一,高新區招商引資,三家意向企業的協議要儘快落地,這件事李威同誌親自抓。第二,老城區棚改,方案要重新做、重新報批,這件事馬國良同誌牽頭,住建、規劃、財政配合。第三,二季度經濟增速下滑的問題,統計局要拿出一個詳細的分析報告,把原因找清楚,把對策提出來,這件事趙宏達同誌負責。”
他說一項,被點到名的同誌就應一聲。會議開得乾淨利落,冇有廢話,冇有拖泥帶水。
“第三項議程,”夏國華合上筆記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目光投向在座的所有人,“關於政法委書記的人選問題。目前韓斌同誌在主持工作,表現是好的,工作也是紮實的。但正式的任職決定,我不能一個人說了算,需要班子集體研究,需要報省委審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先不急,我先去省裡跟省委組織部和政法委的領導彙報一下,聽聽上麵的意見,回來之後再上會討論。當前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抓經濟建設,政法委這邊維持現狀,韓斌同誌繼續主持工作。大家有什麼意見?”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鐘。冇有人先開口。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政法委書記的位置,誰都想要,但誰都不願意第一個跳出來表態。韓斌本人坐在位置上,麵不改色,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最後還是馬國良先開的口,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慢悠悠地說:“夏書記的思路我完全讚成。政法委書記的人選事關重大,既要考慮乾部本人的能力和素質,也要考慮班子整體的結構和搭配,聽聽省委的意見是穩妥的做法。我支持。”
馬國良表了態,其他人也就跟著點了頭。趙宏達說“同意”,萬宏達說“冇意見”,張和平說“夏書記考慮得周全”,其他人紛紛附和。韓斌本人自始至終冇有發表任何意見,隻是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帽套上,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夏國華看了看表,三點四十分。
“那好,這三項議程就過了。同誌們還有冇有什麼要補充的?”
冇有人說話。
“那今天的常委會就開到這兒。散會。”
大家紛紛起身,椅子拖動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水杯蓋擰開的聲音混在一起,會議室裡重新熱鬨起來。幾個人圍到李威身邊,有的遞名片,有的約時間彙報工作,有的單純就是過來再說一句“歡迎”。李威一一應對,不急不躁,臉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夏國華端著搪瓷缸子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李威一眼,用眼神問了一句“高新區去了嗎”。
李威微微點了一下頭,夏國華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李威從市委會議室出來,冇有回自己在政府那邊的辦公室,直接下了樓,鑽進帕薩特,對司機說了一句“去高新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