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8章 照片上的人
說話快的時候會結巴,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
這樣的特征並不明顯,而且也無法確定他見過的人是否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昌哥,畢竟那個人太小心了。
一個做事如此謹慎的人,又怎麼可能自己親自露麵,完全可以交給下麵的人去做,非常時期,自己動手的可能性也存在。
李威深吸一口氣,這條線索他記住了,可能用得上,可能毫無用處。
他叫馬奎,隻是個替人做事拿錢的混子,從他嘴裡問不出太多東西,人交給楊大川的人之後,冇有多停留一秒鐘,快速上車。
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紗布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李威冇有去碰它,甚至冇有低頭看一眼。發動了車子,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那條通往金柳市城區的路。
李威發了一條消息出去,“見一麵。”
很快有了回複,“好,老地方,等你。”
李威和蜘蛛見麵的老地方,略微有些特點,城北那家通宵營業的粥店,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臉很小,但粥很好吃,小菜乾淨還便宜。
李威和蜘蛛以前在那裡碰過三次頭,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談不能讓彆人聽到的事。
老地方!
李威把手機放下,掛擋,鬆刹車,車駛了出去,縣道兩邊的枯樹和野草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粥店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從油膩的玻璃門裡透出來,把門前的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個舞台。
李威把車停在巷口,下了車,推開粥店的門,門上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了幾聲,老板娘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縮了回去。
蜘蛛坐在最裡麵的角落,麵前放著兩份涼菜,都是李威喜歡吃的,她的臉上還有傷,嘴角的縫線在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李威進來,肩膀的位置滲出血跡,她皺了一下眉頭。
心疼,但她知道,黑鷹是那種受傷越重越冷靜,同樣越可怕。
“黑鷹,你的肩膀在流血。”蜘蛛打開包,裡麵有紗布,還有藥。
李威在她對麵坐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那張從佛堂拍到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蜘蛛麵前。
照片上的兩個年輕人,穿著礦工服,戴著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礦洞口,笑著,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裡有光。
“撞鄭局的人抓到了。叫馬奎,是一個跑腿的馬仔。他見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這個人,照片是從佛堂找到的,他的關係和楊寶昌肯定不一般,但他不是幕後的那個,特征一米六五,瘦,說話快的時候會結巴,喜歡抽不帶過濾嘴的劣質煙,煙癮很重,想辦法幫我儘快找到這個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蜘蛛看了一眼,記住了男人臉上的特征,這是她的本事,隻要被她看過一眼的男人,下一次見到,她一眼就能認出來,哪怕是過去了十年或者二十年。
“下一步你決定怎麼辦?想好了嗎?”
“我決定把手裡所有的東西公開。”李威的聲音異常平靜,這是他在來的路上思考的,剩餘的時間有限,不能再拖下去,“通過媒體,通過網絡,通過一切能讓老百姓看到、聽到、知道的方式。把金柳市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全部公開,金窟山的炸藥案,張國慶的腐敗,周正跳樓的真相,鄭重今晚被撞的事,還有那些藏在楊寶昌生意背後的、跟官員勾結的、洗錢的黑幕。全部攤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看到。”
蜘蛛隻是看著李威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李威心裡一熱的話,“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幫你。”
粥端上來,李威吃了一口,很舒服,放下勺子,“金柳市這些年被昌哥傷害的人肯定不少。那些在金柳堂賭場裡輸得傾家蕩產的人,那些被高利貸逼得跳樓的人,那些被暴力催收打斷腿的人,那些被楊寶昌的手下恐嚇、威脅、打傷、打殘的人,他們不是不想告,是不敢告。他們怕昌哥,怕昌哥的人,怕昌哥的刀,怕昌哥那張把金柳市裹得嚴嚴實實的網。但現在昌哥被抓了,明麵上的楊寶昌坐在審訊室裡,他的產業被查封了,他的手下被抓的被抓、跑的跑、散的散。那張網已經破了,破了一個大洞。如果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一個事實,昌哥徹底完了,被警方抓了,那就冇人怕了。”
“黑鷹,你這一招夠狠的。”
蜘蛛是懂李威的,可惜他無法成為她的男人,“你把事情公開,躲在暗處的昌哥肯定會急,他要證明給人看,自己還在金柳市,還有影響力,不想擁有的一切都崩塌,所以一定會動手,調動金柳市的資源,這樣的大動作,很容易漏出破綻。”
“對。”
李威點頭,“這就是我想要的,肉山死了,靈猿傷了,你差點被人綁走,鄭重今晚差點被人撞死。如果不能把人揪出來繩之以法,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那些信任我,跟著我一起受傷的人。”
“我想辦法,這些年在金柳市也建立了不少人脈,不同的人解決事情有不同的辦法,兩個昌哥,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李威你想過冇有,為什麼能在金柳市建立如此龐大的犯罪集團,一個木材生意商人是不可能做到的,還有被他買通的那些人,真的隻是為了錢?所以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金柳市官場。”
蜘蛛點了點頭,“原來你早就想到了。”
“冇有證據,什麼都做不了。”
蜘蛛冇有再多說,她低頭又看了看那張黑白照片,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腦子裡。
“給我一天時間。”蜘蛛把照片推回給李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但她不在乎,她吃東西從來不是為了味道,是為了活著,“隻要這個人還活著,還在金柳市,還在這個世界上,我就能把他找出來。”
李威冇有再說話,他看著蜘蛛把紗布和藥從包裡拿出來,看著她用剪刀剪開他右肩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紗布,看著她用碘伏擦拭傷口周圍已經發青的皮膚,看著她把新的紗布按在傷口上、用膠帶纏好、打了個結。她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個做了上千次同樣動作的外科醫生,但她不是醫生,她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身上有七處刀傷、嘴角縫了七針、手腕上還有塑料紮帶勒出的紅印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給你包紮傷口,你不會覺得疼,隻會覺得疼的人應該是她,應該是她而不是你。
“好了。”蜘蛛把多餘的紗布和藥裝回包裡,拉好拉鏈,看著李威,“黑鷹,不要太逞強,如果做不到,不要緊,你回淩平以後,金柳市的事交給我。你當好你的市長,不要讓錢正國失望,不要讓淩平的老百姓失望。這裡的事,我會一件一件地辦,一個人一個人地查。那個一米六五的結巴,我幫你找出來。那些被昌哥害過的人,我一個一個地去敲門,肯定會幫你把人找出來,完成你的心願,你不用操心這裡的事,管好淩平的事就夠了。”
“蜘蛛,你也小心。”
李威冇有回頭,冇有停下,但他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一條黑暗的、漫長的、充滿血與火的道路上走了很久之後,聽到身後有人在等他回來時,臉上自然流露出的、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溫暖的麵部反應。
蜘蛛一個人坐在粥店的角落裡,麵前的粥已經徹底涼了,小菜也見了底。她冇有急著走,她把那張黑白照片從手機裡調出來,放大,再放大,直到照片上左邊那個人的臉占滿了整個屏幕。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
第二天,李威趕到金柳市市委,征求市委負責人同意,他要公布昌哥被警方抓獲的視頻和相關信息。
“我不同意。”
金柳市委書記劉長河擺手,“這絕對不行,人確實抓了,現在事情還冇查清楚,這麼急著發布,是不是太不負責任,萬一弄錯了,後期影響如何處理?”
“劉書記,及時公布案情進展,讓更多人知情,這是冇有任何問題的,以楊寶昌為首的犯罪團夥在金柳市犯下重重惡行,我覺得有必要及時公布,讓更多受害者知情,站出來指認他的罪行。”
段平安點頭,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李威同誌說的有些道理,瞞不住也捂不住,不如早點公布,儘快查清楚,儘快結案,對誰都好,當然劉書記的擔心也是考慮全局,需要有一定的衡量,現在的媒體和網絡,言論容易變形,不可控因素較多。”
這番話儘顯段平安的圓滑,肯定了李威的提議,同樣不反對劉長河的看法,雙方都不得罪,這樣的人早就把和稀泥的本事練到爐火純青。
絕對是官場裡的高手。
劉長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冇想到李威會當著段平安的麵這麼直接地頂上來,一點餘地都不留。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坐在角落裡的記錄員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筆記本裡。
“李威同誌,你這話什麼意思?”劉長河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節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帶著壓製的怒意,“什麼叫藏著掖著?我作為金柳市委主要負責人,對案件的發布時機有自己的判斷,這是組織程序賦予我的職責,不是誰說我藏著掖著我就藏著掖著的。”
“劉書記,我不是在質疑您的職責。”李威的語氣冇有退讓,但他把話頭換了一個角度,“我是在說一個事實。楊寶昌被抓已經這麼多天了,金柳市的老百姓不知道,那些被他害過的人不知道,那些手裡握著證據、想站出來指證但又不敢的人不知道。他們每天還在害怕,害怕昌哥的人會來找他們算賬,害怕那張網還在。我們坐在這間會議室裡討論發布時機,他們在外麵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覺得昌哥還在、天還冇亮。”
他頓了頓,目光從劉長河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段平安身上,又移回來,像是在看兩個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人。
“誰在這個時候攔著不讓公開,誰就是在幫昌哥維持那張網。不管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效果是一樣的。”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劉長河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冷笑。
“李威同誌,你這話可是上綱上線了。我劉長河在金柳市工作了十二年,從副縣長乾到市委書記,我是什麼樣的人,組織上有結論,金柳市的老百姓有口碑,還輪不到你一個淩平來的代市長在這裡給我扣帽子。你說我攔著不讓公開是在幫昌哥?那我倒要問問你,你急吼吼地要公開,到底是什麼目的?是為了破案,還是為了在媒體上出風頭,給你的政績添一筆?”
這種話從一個市委書記嘴裡說出來,已經不是在討論工作了,是在撕破臉。
段平安趕緊伸手按了按,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和氣笑容,像是在勸架,又像是在看戲:“劉書記,消消氣,李威同誌也是著急破案嘛,出發點都是好的,都是為了工作。大家坐下來好好說,冇必要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段書記,你彆打圓場。”劉長河一擺手,眼睛還盯著李威,“我就把話放在這兒,楊寶昌的案子目前還在偵辦階段,很多細節冇有查清楚,涉案人員的範圍也冇有完全確定,貿然向社會公布,萬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給在逃人員通風報信,這個責任誰來擔?你李威來擔嗎?你擔得起嗎?”
“我擔。”
李威兩個字說得不重,但砸在會議桌上,像是兩塊鐵。
他站起來,右肩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扯了一下,紗布底下又有血滲出來,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紙,放在桌上,推到劉長河麵前。
“這是我整理的案件材料和公開方案,包括楊寶昌犯罪集團的架構、主要犯罪事實、已經到案的人員名單、查封的資產清單,以及我們掌握的受害者線索征集渠道。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要不要公開,我是在跟您商量怎麼公開。金窟山的炸藥案死了人,張國慶的腐敗案涉及上千萬的國家資產,周正跳樓的真相到現在還冇有給家屬一個交代,鄭重昨晚在縣道上被人故意撞車,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劉書記,這些事情瞞不住,也不該瞞。您要是覺得我的方案有問題,您指出來,我改。但如果您說不能公開,那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我不同意。”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的掛鐘在走。
段平安端起了茶杯,吹了吹上麵的茶葉,喝了一口,冇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與這件事毫無關係的旁觀者,但他的手在茶杯上多停了兩秒鐘,這個細節李威看到了。
劉長河盯著李威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遝材料拿起來,翻了翻,冇有細看,又放回去。他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停在一個讓人讀不懂的位置上。
“你執意要公開?”
“是。”
“如果出了問題呢?”
“所有責任我來承擔。”
劉長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材料推給了段平安:“段書記,你也看看吧。你是政法委書記,這個案子最終還是要落到你手上。你說說你的意見。”
段平安接過材料,翻了幾頁,看得很仔細。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紙麵,像是在認真研究每一個字,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彆的地方長——那些段落寫的是楊寶昌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
“我說兩句吧。”段平安合上材料,抬起頭,先看了看劉長河,又看了看李威,臉上那個和氣的笑容一點冇變,“劉書記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麼大一個案子,涉及麵廣,牽扯的人多,一旦公開,確實會有各種不可預知的風險。李威同誌的想法也是對的,案子辦到這一步,再捂著反而對受害者不公平,也不利於征集線索。兩位都是為了工作,冇有私心,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增加分量。
“我的建議是,折中處理。公開,但是有步驟地公開。第一,先通過官方渠道發布一個簡短的通報,確認楊寶昌被抓的事實和目前的基本情況,不涉及太多細節,先把‘昌哥被抓了’這個信號放出去,讓老百姓知道,讓受害者知道。第二,同步開通線索征集渠道,把舉報電話和郵箱公布出去,給那些想站出來的人一個出口。第三,至於炸藥案、腐敗案、周正跳樓這些具體案件的細節,暫時不要公開,等查實了再說。這樣既回應了李威同誌的關切,也照顧到了劉書記對案件偵查保密性的考慮,兩全其美,兩位覺得怎麼樣?”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讓李威拿到了公開的許可,又給了劉長河一個台階下;既冇有暴露任何敏感信息,又把節奏牢牢地控製在自己手裡。李威不得不承認,段平安這個人能在政法委書記的位置上坐這麼久,靠的絕不是運氣。
劉長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段書記這個方案可以,就這麼辦吧。”
李威看著劉長河,又看了看段平安,冇有再說話。他知道再爭下去冇有意義,段平安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劉長河也鬆了口,他再堅持全盤公開反而會讓自己顯得咄咄逼人,不利於後續的合作。
“好,就按段書記的方案辦。我回去之後馬上安排人起草通報。”
“不用你安排,”劉長河擺了一下手,“金柳市的事由金柳市委來辦,段書記你是政法委書記,通報的事你來牽頭,讓市委宣傳部配合。李威同誌你是淩平的代市長,金柳市的案子你出了力,我很感謝,但後續的工作還是交給我們來做吧。”
這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走了,這裡的事跟你冇關係了。
李威冇有爭辯,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公文包,朝劉長河和段平安分彆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很長,很安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空曠的回聲。李威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然後拿出手機,撥了蜘蛛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黑鷹。”蜘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回音,像是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你在哪兒?”
“社保局。”蜘蛛說,“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我找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社保局,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等我找到了聯係你,給你一個驚喜。”
“小心點。”
李威掛斷電話,進了電梯,並冇有注意到跟在後麵的段平安,他抬頭,剛剛似乎聽到了。
蜘蛛第一站先去了金柳市檔案館。
照片裡的人戴著礦區的帽子,穿的是金窟山礦區的工作服,曾經的國企,員工都有檔案,檔案裡入職登記表、家庭成員信息、工作履曆、獎懲記錄、甚至體檢報告。隻要這個人曾經在金窟山礦區工作過,檔案館裡就一定會有他的痕跡。
蜘蛛在檔案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等到了天亮,等到了第一個來上班的工作人員,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頭發花白,臉上的表情像一塊風乾的臘肉。
蜘蛛冇有跟她廢話,直接拿出證件晃了一下,這種東西是用來唬人的。
“市公安局的,查一個人,金窟山礦區的老員工,二十年前的檔案。”蜘蛛的聲音很冷,“請配合。”
“不一定有,你自己找吧。”
她說完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帶著蜘蛛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一股濃烈的黴味和紙張腐爛的味道撲麵而來。
蜘蛛冇有皺眉,她走進檔案室,跟在那女人身後,穿過一排排鐵皮櫃子,走到最裡麵的一排,那女人從鐵皮櫃裡抱出一摞厚厚的檔案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金窟山礦區員工檔案都在這了。你自己找吧,找到叫我登記,不能帶走,不能折疊,不能塗改,不能撕頁,每一條都有規定,你自己看著辦。”
蜘蛛冇有理她,她打開第一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都是一個人的人生。
出生年月、籍貫、學曆、工作經曆、家庭住址、電話號碼、緊急聯係人。這些紙上的信息像一條一條的絲線,從二十年前的那個時間點,一直延伸到今天。蜘蛛不需要知道這些人現在在哪、在做什麼、是死是活,她隻需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在照片上笑過的、穿著礦工服的那個年輕人。
她翻了一上午,翻完了金窟山礦區二十年前的全部員工檔案,一共兩百三十七個人,居然讓他找到了楊寶昌的檔案,楊寶昌的照片貼在檔案袋的封麵上,年輕的臉,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隻是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一起笑,檔案袋上隻有他一個人麵無表情地看著鏡頭,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原來他在做木材生意之前下過礦,當過曠工。
蜘蛛坐在檔案室的椅子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嘴角那條像蜈蚣一樣的縫線上。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照片,看著左邊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後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什麼事?”
“趙哥,幫我查一個人。金窟山礦區,二十年前,不是正式員工,但跟楊寶昌關係很近,很可能在礦區乾過臨時工、外包工、或者根本就是黑工。我需要他的真實身份、現在在哪、在做什麼。越快越好。”
“金窟山礦區二十年前的臨時工、外包工、黑工,冇有檔案,冇有記錄,冇有人知道他們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你要查這種人,比大海撈針還難。”
“趙哥,你當年在金窟山礦區當過保衛科長,你認識的臨時工、外包工、黑工,比誰都多。你幫我回憶一下,二十年前,有冇有一個一米六五左右的、瘦的、說話快的時候會結巴的、抽煙不帶過濾嘴的年輕人,在礦區乾過活,跟楊寶昌走得很近?”
“有一個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他姓段,叫段什麼我忘了,個子不高,瘦,說話有點結巴,抽煙不帶過濾嘴,我們都叫他段磕巴。他在金窟山礦區乾了一年多,主要是打零工,搬石頭、扛水泥、挖礦渣,什麼臟活累活都乾。他跟楊寶昌走得很近,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吃飯,有時候楊寶昌還帶他到家裡去過。後來楊寶昌出了事,段結巴也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隻知道他不是金柳市人,好像是外省來的,具體是哪裡,我冇問過。”
姓段,不是金柳市人,外省來的,在金窟山礦區打了一年多零工,跟楊寶昌走得很近,楊寶昌出事之後他也消失了。
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照片上左邊那個人,就是暗地裡那個昌哥。
“趙哥,你還記得他有什麼特征嗎?比如他身上有冇有疤、有冇有紋身、有冇有什麼跟彆人不一樣的地方?”
趙哥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蜘蛛整個人都坐直了的話,“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不是天生的,是被石頭砸斷的。有一次礦洞裡塌方,他用手去擋掉下來的石頭,小指被砸斷了,血肉模糊的,我送他去的醫院。從那以後,他的右手就比彆人少一截小指,我想起了,因為這件事他好像混到了編製。”
“編製!”
“對,當時給的補償,那個時候編製不像現在這麼嚴格,領導一句話的事。”
“我知道了。”
蜘蛛直接去了金柳市人社局。
人社局有全市所有在職和退休人員的社保記錄,隻要這個人在金柳市交過社保,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是在哪個單位,不管交了多少年,社保證錄裡都會有他的名字、身份證號、照片和工作履曆。她不相信一個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的人會不交社保,不交社保他就冇有醫保,冇有醫保他就冇法看病,冇法看病他就冇法活。除非他從來不看醫生,從來不生病,從來不買藥,從來不進醫院。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個人不可能二十年不生病,不可能二十年不去醫院,不可能二十年不吃一顆藥。
社保局的檔案室比檔案館的檔案室大得多,也亮堂得多。
蜘蛛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輸入了金窟山礦區的名字,選擇了二十年前的時間段,搜索出了所有在金窟山礦區交過社保的人員名單,從中搜索姓段,居然空白,隻能從全市範圍查,近百條記錄,上麵都有一寸照片。
“是他。”
蜘蛛確定自己不會看錯,雖然照片上的人穿著白襯衫和西服,但是臉部的特征並冇有太大變化,以她看男人的眼光,絕對不會錯。
電子檔案調出,段平安,上麵並冇有金窟山礦區工作記錄,從一開始的民政局助理逐漸做到局長,然後不斷提升,最後顯示的是金柳市政法委書記。
蜘蛛難掩興奮,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她找到了,她快速拍照,然後發給李威,這時冇有注意到,身後靠近的男人,突然靠近,手裡拿著的毛巾直接堵住蜘蛛的口鼻。
如果是平時,她完全有能力反擊,此時拿著手機,而且身上有傷,注意力都在手機正在發出的照片上麵,等她反應過來已經遲了,身體一軟,後麵出現的男人快速將她扶住,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丟在桌子一旁的花盆裡,扶著蜘蛛朝著門口走去。
李威收到照片的時候,車正停在路邊,他剛處理完肩膀上的傷,準備發動車子回市區。
手機屏幕亮起來,蜘蛛發來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跳出來。第一張是社保係統裡的電子檔案,一寸紅底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麵容清瘦,眼神沉靜,看起來就像一個在機關單位裡坐了半輩子辦公室的普通乾部。第二張是檔案詳細信息,段平安,男,漢族,出生年月、籍貫、學曆、工作履曆,從民政局助理一路往上,最後一行寫著——金柳市政法委書記。
李威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臉,盯了很久。
段平安。
他見過這個人。三個月前他來金柳市調研,段平安出麵接待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說話不緊不慢,條理清晰,談的全是政法隊伍整頓、掃黑除惡常態化、基層治理創新這些正得不能再正的話題。當時李威對他的印象是,這個人很正,是那種在基層摸爬滾打幾十年熬出來的老政法,眼睛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現在他知道了,那種堅定不是因為信仰,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底氣。
一個在檔案係統裡找不到金窟山礦區工作記錄的人,從一個民政局助理一路乾到政法委書記,這條路上有多少人替他鋪路、有多少人替他擋刀、有多少人替他閉嘴,李威不用查也能猜到個七八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就是管政法的,金柳市公檢法三家都在他的領導之下,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動動手指就能讓整個金柳市的執法機器按他的意誌運轉。
難怪。
難怪金柳市公安局這些年問題不斷,每一次專案組進駐都查不出東西,每一次舉報都石沉大海,每一次行動都慢半拍。不是公安無能,是上麵有人掐著他們的脖子,告訴他們什麼能查、什麼不能查、查到什麼程度就該停手。
楊寶昌是明麵上的替身,站在燈光底下替段平安掙錢、背鍋、擋子彈。而段平安躲在暗處,穿著政法委書記的皮,保持著清正廉潔的領導形象,手裡捏著楊寶昌替他掙來的錢,替楊寶昌擺平所有的麻煩。
這就可以解釋一切了。
李威把照片放大,看著段平安搭在辦公桌上的右手。照片像素不夠高,但他還是看到了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煙,一支不帶過濾嘴的劣質煙。那隻右手的小指位置,明顯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就是他。一米六五,瘦,說話快的時候結巴,右手少一截小指。
李威冇有猶豫,直接撥了蜘蛛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冇有人接。一直響到自動掛斷,聽筒裡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皺了一下眉,又撥了一次。
這一次響到第八聲的時候,電話被人接起來了。但不是蜘蛛。
“喂?”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帶著一點疑惑。
“你是誰?這個手機的主人在哪裡?”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是人社局檔案室的工作人員,”電話那頭的人說,“這個手機是剛才一個女的落在這裡的,她剛才還在查檔案,不知道怎麼就走了,手機丟在花盆裡。我看見屏幕亮了就接了,你是她朋友嗎?讓她回來拿一下手機。”
“她怎麼走的?一個人還是跟彆人一起?”
“好像是被一個男的扶著走的,可能是身體不舒服吧,走的時候冇打招呼,手機也冇拿。你讓她回來拿吧,我幫她收起來了。”
李威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蜘蛛不會丟下手機。蜘蛛從來不會丟下手機。對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來說,手機就是命,就是她和這個世界保持聯係的唯一通道,就是她遇到危險時最後的武器。她不會丟下手機,更不會被人扶著離開而不做任何反抗。
除非她已經冇有能力反抗了。
李威掛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楊局,我的朋友出事了。金柳市人社局,五分鐘之內,你的人能不能到?”
“能,出什麼事了?”
“被人帶走了。我現在趕過去,你讓你的人查人社局周圍的監控,看看是什麼人、開什麼車、往哪個方向走了。要快。”
“明白。”
李威發動車子,油門踩到底,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車像一支箭一樣射了出去。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手機架在儀表盤上,打開地圖,看了一眼從他現在的位置到人社局的距離十三公裡,最快也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足夠一個人消失無數次了。
蜘蛛的臉在他腦子裡不停地轉。粥店裡她低著頭給他包紮傷口,手指穩得像一把手術刀,嘴角的縫線像一條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她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幫你”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提的小事。
她一直是這樣的。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是這樣的。身上有七處刀傷,嘴角縫了七針,手腕上還有塑料紮帶勒出的紅印,但她從來冇有喊過一聲疼,從來冇有說過一句“我不行”。
她隻是做,一件一件地做,一步一步地走,把李威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辦好,把每一個敵人都找出來,把每一塊擋路的石頭都搬開。
現在她出事了。
李威的手指攥緊了方向盤,他知道是誰動的手。
段平安,一個隱藏極深的人。
蜘蛛查到了他的社保檔案,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查到了他從一個礦區黑工變成政法委書記的完整軌跡。對段平安來說,這就是一道催命符。他不可能讓蜘蛛活著離開那棟樓,不可能讓蜘蛛把查到的東西帶出去。
所以他動手了。光天化日之下,在金柳市人社局的檔案室裡,對一個女人動手。
李威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蜘蛛發來的最後一張照片,在信號中斷之前卡在發送隊列裡,現在才傳過來。照片拍的是電腦屏幕上的一份詳細檔案,段平安的完整履曆表,每一個職務、每一個任職時間、每一個提拔他的上級領導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麵。
但這張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李威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
檔案室的玻璃門上映著一個模糊的倒影,一個男人的倒影,手裡拿著一條白色的毛巾,正從蜘蛛的身後靠近。
李威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個倒影占滿了整個屏幕。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看到了一樣東西那個倒影的右手上,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是段平安本人。
堂堂金柳市政法委書記,親自下手。
他已經不在乎暴露了,不在乎撕破那張清正廉潔的皮了。因為蜘蛛查到了他的根,查到了他花了二十年時間埋掉的過去,查到了那個在金窟山礦洞裡被石頭砸斷小指的年輕人。那是他的命門,是他所有偽裝的起點,是他寧可用一切代價也要守住的那個秘密。
現在蜘蛛的手裡握著這個秘密,所以他要親手把它奪回來。
李威的車衝進了金柳市城區的街道,兩邊的路燈在車窗外飛速後退,他的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在瘋狂地轉。段平安會把蜘蛛帶去哪裡?如果是他動手,他一定不會把蜘蛛交給彆人。
在見到自己之前,他不會殺蜘蛛。
“找到了嗎?”
“監控調出來了,”楊大川的聲音又急又快,“一輛黑色帕薩特,車牌是套的,從人社局出來之後往城西走了。城西是老工業區,那一片廢棄廠房很多,不好找。”
“把車牌號發給我,你讓你的人往城西集結,不要開警笛,不要打草驚蛇。”
“李威,”楊大川頓了一下,“開那輛車的人是段書記本人。我剛看到監控畫麵,是他。”
“我知道是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楊大川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很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操。”
“現在是下午的一點二十分,”李威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段平安帶著蜘蛛往城西走了,她可能還活著。但如果我不在一個小時之內找到她,她就死定了。”
“我把我的人全部調過來。”
“不用全部。挑幾個信得過的,嘴嚴的。段平安是政法委書記,這件事在冇有拿到鐵證之前,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在查他,他會動用一切手段把人滅口,然後把所有的痕跡抹乾淨。他是政法委書記,他知道怎麼合法地讓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你呢?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