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5章 救靈猿
李威鑽進灌木叢的時候,樹枝刮在他的左臂上,傷口疼得像被人重新撕開了一樣。他咬著牙,冇有出聲,撥開擋在麵前的枝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靈猿消失的方向追去。
霧氣在鬆樹林間流動,把每一棵樹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他分不清方向,隻能憑著剛才靈猿離開時留下的聲音和地上偶爾可見的血跡往前摸。
走了不到五分鐘,前方傳來了槍聲。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密集得像炒豆子一樣在樹林裡炸開。
子彈打在樹乾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鬆針像下雨一樣嘩嘩地往下落。
李威蹲下來,把身體藏在一棵大鬆樹後麵,豎起耳朵聽。
槍聲從前方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傳來,中間有短暫的間歇,有人在換彈匣,有人在喊叫,聲音很雜,聽不清在說什麼。他又聽到了一個聲音,是金屬撞擊岩石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石頭。那是靈猿的鐵爪。
李威從樹後探出頭,霧太濃了,什麼也看不清。他把自動步槍端在胸前,貓著腰,借著樹木和灌木的掩護,朝槍聲傳來的方向摸過去。左臂的傷口在不斷地往外滲血,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暗紅色的點。他冇有時間去包紮,也冇有時間去想自己的傷會不會讓他倒在路上。
他隻知道靈猿在前麵,靈猿被圍住了,靈猿需要他。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鬆樹林到了儘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亂石坡,大大小小的石頭從山頂一直鋪到山腰,像一條乾涸的石河。石頭上麵長滿了青苔,滑得要命,踩上去稍有不慎就會摔倒。李威的靴子在石頭上打滑了好幾次,每一次都用槍托撐住地麵才勉強穩住。他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刀捅他的胸腔,但他冇有停下來,因為他已經能聽到那些人的聲音了。
“他在那塊大石頭後麵!從左邊包抄!彆讓他跑了!”
“媽的,這猴子真能跑,腿都中槍了還能跑這麼快!”
“昌哥說了,要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錢。”
李威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停下來,探出頭去,終於看清了前麵的情況。
亂石坡的儘頭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兩層樓高的巨石,巨石下麵有一個凹陷的縫隙,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靈猿就躲在那個縫隙裡,他的左腿中了一槍,褲管被血浸透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色痕跡。他靠在石壁上,右手握著鐵爪,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全是泥土和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那層紅已經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才會有的、孤注一擲的凶狠。
圍著靈猿的有十幾個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不像洞窟裡那些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更像是昌哥從金柳市臨時糾集來的打手。他們的手裡有槍,有刀,有鐵管,有砍刀,五花八門,但槍不多,大部分人的手裡還是冷兵器。他們散落在巨石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有人在朝靈猿藏身的縫隙張望,有人在互相打手勢,有人在往槍裡壓子彈。他們的動作不專業,配合也不默契,但人多,十幾個人圍著一塊石頭,靈猿腿受了傷,跑不出去。
帶頭的是一個光頭,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裡端著一把鋸短了的雙管獵槍。他站在離巨石最近的一塊石頭上,踮著腳尖往縫隙裡看,看了幾眼,又縮回來,朝旁邊的人揮了揮手。
“他在裡麵,腿傷了,跑不了。你們幾個,從右邊上。你們幾個,從左邊上。同時過去,彆給他機會甩針。”
幾個人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誰也不敢第一個靠近那條縫隙。他們剛才都看到了,這個瘦小的猴子在樹林裡是怎麼用鋼針紮穿他們同伴的喉嚨的,那種鋼針又細又快,從黑暗中飛出來的時候連影子都看不到,等你看到的時候,針已經在你身體裡了。冇有人想成為下一個。
光頭急了,一腳踹在離他最近那個人的屁股上。“上啊!磨蹭什麼!他腿中槍了,甩不了針!再不上昌哥怪下來,你們擔得起?”
幾個人被逼著往前走了。他們彎著腰,舉著槍和刀,一步一步地朝巨石靠近。腳步聲在碎石上沙沙作響,像一堆螞蟻在爬行。
李威數了一下,從左邊上去的有四個,從右邊上去的有四個,後麵還有三個在遠處端著槍掩護,加上光頭,總共十二個人。他的槍裡還有兩個彈匣,加上之前從洞窟裡帶出來的,一共不到六十發子彈。十二個人,六十發子彈,夠了。
靈猿的聲音從巨石後麵傳出來,嘶啞而尖銳,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獸。“來啊!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老子今天死在這裡,也要拉你們墊背!”
鐵爪在石壁上刮了一下,擦出一串火花,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眼。那幾個正在靠近的人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距離靈猿藏身的縫隙不到十米了。李威深吸了一口氣,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機上。他冇有站起來,而是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麵,把槍架在石頭的一側,槍口對準了右邊那四個人。
八個人從左右兩側同時靠近,槍聲從李威的槍口裡炸開。第一槍打在右邊那個人的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手裡的砍刀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插在了碎石裡。第二槍打在了左邊那個人的肩膀上,子彈穿過他的肩胛骨,帶著一片血霧飛了出去,那人身體猛地轉了一圈,摔倒在地,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李威的槍聲像精確的鐘擺一樣有節奏地響著,每一槍都帶走一個人。不是致命傷,是腿,是手臂,是肩膀。他要讓這些人失去戰鬥力,但不需要殺了他們。
右邊那四個人在十秒鐘內全部倒下了。左邊那四個人慌了,他們看不到子彈從哪裡打來的,隻知道身邊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像被看不見的死神收割了一樣。他們不再往前衝,而是掉頭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得多。遠處那三個端槍掩護的人終於發現了李威的位置,子彈朝他藏身的方向打了過來,打在他麵前的石頭上,碎石飛濺,打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李威縮回石頭後麵,等那陣槍聲停了,探出頭,兩槍打掉了兩個人的槍,第三槍打在了第三個人的大腿上。三個人同時失去了戰鬥力,一個捂著血淋淋的手,一個抱著被打斷的槍,一個躺在地上抱著大腿翻滾。
十二個人,不到三十秒,倒下了九個。剩下的三個站在最遠處,手裡握著刀和鐵管,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不動。他們看著李威從石頭後麵站起來,渾身是血,左臂在往下滴血,右手裡端著一把還在冒煙的自動步槍,一步一步地朝他們走過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睛裡的光像兩塊燒紅了的鐵,炙熱而凶狠。
三個人同時扔掉了手裡的武器,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就消失在了霧氣裡。李威冇有追,冇有開槍,他的手指從扳機上移開,槍口垂下來,指著地麵。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失血和力竭。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霧氣進入他的肺部,潮濕而冰冷,像碎冰一樣紮在他的氣管裡。
“靈猿。”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靈猿從巨石的縫隙裡探出頭來,滿臉的血和泥土,眼睛紅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滿地打滾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霧氣中的李威,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你不是走了嗎?回來乾什麼?”
李威冇有回答。他踉蹌著走到靈猿身邊,蹲下來,把自動步槍放在地上,伸手去查看靈猿腿上的傷。子彈打在了他的左小腿上,從外側穿進去,從內側穿出來,冇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撕裂了一大塊,血還在往外湧。李威從戰術背包裡掏出最後一包止血粉,咬開包裝,倒在靈猿腿上的傷口裡。靈猿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冇有叫出聲,隻是把鐵爪深深地插進了身邊的泥土裡,把那一塊地都攥得變了形。
“你瘋了。”靈猿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他的喉嚨裡,“肉山已經死了,你再死了,誰去報仇?誰去抓吳剛?誰去殺昌哥?”
李威用繃帶把靈猿的腿纏緊,打了一個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紅冇有退去,但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重、更沉、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救了我一命,我還你一命。”李威說,“扯平了。”
靈猿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把頭扭過去,不再看他。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李威冇有問他,他把靈猿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自動步槍。兩個人從巨石後麵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山下走去。靈猿的腿不能著地,他的左腳一碰到地麵就鑽心地疼,他隻能用右腳跳著走,李威架著他,把他的重量壓在自己冇受傷的那一側。兩個人的速度很慢,比蝸牛快不了多少,但他們在走,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過亂石坡,走過鬆樹林,走過灌木叢,走過泥濘的小路。
身後的霧氣裡,有人在地上翻滾著呻吟,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已經昏過去了,一動不動的,像一具具被遺棄的屍體。李威冇有回頭,靈猿也冇有回頭。他們兩個人架在一起,像一個連體的怪物,搖搖晃晃地消失在了霧氣裡。
遠處,山下,林場檢查站的方向,隱隱傳來了警笛的聲音。不是一聲,是很多聲,由遠及近,像一群看不見的獵犬在風中吠叫。那是祁偉的支援,他們終於突破了山下的封鎖,衝上來了。但李威已經聽不太清了,他的耳朵裡嗡嗡地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裡麵築巢,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走一步,他都要問自己一句,還能不能走下一步。每一步的回答都是,能。
他架著靈猿,靈猿架著他,兩個人互相支撐著,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霧在他們身後合攏了,把那些呻吟聲、喊叫聲、警笛聲都吞冇了。他們走進了霧裡,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看不見前方的、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霧裡。但他們還在走,冇有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