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0章 借刀殺人
七點四十五分,李威已經到了老碼頭。
他冇有讓老趙把車開到碼頭跟前,而是在距離碼頭大約五百米的地方停了車,讓老趙和朱武留在車裡。朱武想跟,李威攔住了他。“我一個人去。你在車裡等,四十分鐘我不回來,你就去找我。”朱武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冇有堅持,把微型衝鋒槍從夾克裡抽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自己坐到後排,讓老趙把車熄了火。
夜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蘆葦的乾草味。老碼頭已經廢棄了很多年,水泥的岸基裂開了無數道縫隙,野草從縫隙裡長出來,在夜風中搖晃。幾條破舊的躉船半沉在江邊的淺水裡,鏽跡斑斑的船體露出水麵,像幾具巨大的屍體。碼頭上冇有燈,隻有遠處金柳市區的燈火在水麵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把江水染成了深藍色,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李威沿著碼頭的水泥台階走下去,台階很寬,每一級都很高,應該是當年裝卸貨物時給挑夫走的。他走到最下麵一級,離水麵隻有不到兩米的地方,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坐下來。江水在他腳下輕輕拍打著岸基,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他冇有選一個容易被人從背後偷襲的位置。他選的位置背後是一根水泥墩子,粗得像一棵老樹,剛好能擋住來自後方的視線和子彈。他的左側是江麵,右側是一堆廢棄的纜繩和鐵鏈,隻有正前方是開闊的。如果有人要從正麵接近他,他會在五十米外就看到。如果來人想從側麵迂回,那些纜繩和鐵鏈會發出聲響。
他在等。黑蛇說六隻眼認識他,他不認識六隻眼。但六隻眼會來找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江麵上有一艘貨船慢慢駛過,船上的燈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移動的燈籠。船的馬達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金柳江的下遊。李威看了一眼手表,八點零三分。黑蛇說八點,六隻眼遲到了。或者是故意遲到,在暗處觀察他。
果然,又過了大約十分鐘,一個人影從碼頭東側的蘆葦叢裡走了出來。
那個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風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他走路的姿勢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不像是在赴約,更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他冇有帶隨從,至少李威冇有看到其他人。他一個人走到台階上麵,站在最高一級,低頭看著坐在最低一級的李威。兩個人之間隔了十幾級台階,距離大約三十米。
李威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說話,隻是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碼頭上冇有燈,隻有江麵上反射過來的微光,他看不清那個人的五官,隻能看到一個輪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寬不窄,站得很直。風吹過來的時候,風衣的下擺被掀起來,露出一截深色的褲腿和一雙黑色的皮鞋。
“李威?”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空曠的碼頭上顯得格外清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金柳本地口音,不是那種濃重的鄉音,而是一種在城市裡生活了很久之後沉澱下來的、被馴化過的口音。
“六隻眼?”李威反問。
那個人冇有回答,而是從台階上走了下來。他走得依然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正中間,不急不躁。走到李威麵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把風衣的領子放下來,露出一張讓李威有些意外的臉。
六隻眼看起來五十歲左右,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顴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刮得很乾淨,泛著青色的胡茬。他的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混江湖的堂主,更像一個退休的中學教師,或者一個在機關裡坐了一輩子辦公室的老科長。但他那雙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坐在辦公室裡的人永遠不可能有的。那是一種在暗處待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對危險的直覺和對人性的透徹。像一隻老鷹,站在懸崖邊上,看著山穀裡的每一隻兔子,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跑,往哪裡跑。
“你遲到了。”李威說。
六隻眼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對李威這個人的確認。“遲到是為了看看你有冇有帶人。你不喜歡被人跟蹤,我也不喜歡。”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在江風中跳了兩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很快被江風吹散。“黑蛇跟我說了你要什麼。你要吳剛。”
“對。”
“吳剛在昌哥手裡。昌哥的人把他藏在北邊的山裡。”六隻眼又吸了一口煙,用夾著煙的那隻手指了指北方,“金柳市一直往北走,大約四十公裡,有一座山,叫金窟山。那座山不高,但很大,山裡麵有很多洞窟,是以前采石留下的。洞窟連洞窟,大洞套小洞,冇有當地人帶路,進去了就出不來。一些犯事的人,走投無路的人,會在那裡麵躲著。隻要給夠錢,有人送吃喝,躲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他彈了彈煙灰,煙灰在風中飄散。“昌哥的人,多半把吳剛藏在金窟山。具體哪個洞,我不知道。但金窟山裡的洞,能住人的就那麼幾個。你們去找,應該能找到。”
李威聽著,冇有插話。他知道六隻眼不會無緣無故告訴他這些。黑蛇說了,六隻眼有自己的規矩,在他的地盤上,按他的規矩來。
“條件呢?”李威問。
六隻眼把煙叼在嘴裡,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折疊的紙片,遞給李威。李威接過來,展開。紙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名字是金柳市一家物流公司的名字,數字是一個銀行賬號。李威看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六隻眼。
“這不是我的條件。”六隻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這是我的誠意。這家物流公司是昌哥的,賬號是他用來走賬的。你拿去查,能查到很多東西。我幫你,不是因為我跟你有交情,是因為昌哥在金柳市待得太久了。他在,金柳堂就動不了那條物流線。他不在,金柳堂每年多賺至少三成。”
李威把紙片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看著六隻眼,等他說完。
“金窟山的信息,準確嗎?”
“準確。”六隻眼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三天前,昌哥的人往金窟山送過一批物資。食物、水、藥品、紗布、抗生素。數量不小,不是一兩個人能消耗的。他們至少有三到四個人躲在山上,其中一個受了傷,需要換藥。符合這些條件的,除了吳剛和老貓,冇有彆人。”
李威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伸出手,六隻眼猶豫了一下,握住了。那隻手乾燥而溫熱,不像一個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的手,更像一個握了一輩子筆杆子的手。
“謝了。”李威說。
六隻眼鬆開手,把風衣的領子重新豎起來,轉身往台階上麵走。他走了幾步,冇有回頭,聲音從風裡飄過來。“彆死在金窟山。黑蛇會怪我冇攔住你。”
李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黑暗裡,然後轉身,沿著台階往下走了一段,走到水邊。江水在腳下湧動,黑色的水麵上倒映著遠處城市的燈火,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地的碎銀。他站了幾秒鐘,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台階上走。走到停車的路邊,老趙的車還亮著燈,發動機在輕聲轟鳴。李威拉開車門坐進去,朱武從後排探過身來,表情很緊張,看到李威的表情才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
“吳剛可能藏在北邊的金窟山。回去跟祁偉商量,明天一早進山。”李威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子駛離了老碼頭,沿著江邊的公路往市區方向開。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麵,路兩旁的蘆葦在夜風中搖曳,像無數隻手在向他們招手。
李威冇有看到的是,在他離開之後大約十分鐘,碼頭的暗處走出了一個人。
黑色的衝鋒衣,低馬尾,暗紅色的嘴唇。冷女。
她站在台階的最高一級,低頭看著六隻眼剛才站過的位置。那裡還有一截冇有完全熄滅的煙頭,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她走下台階,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雪地上。走到台階中段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從腰間抽出一把細長的刀。刀身很窄,不到兩指寬,長度大約三十厘米,冇有開刃的那一側刻著一道血槽。這把刀跟了她很多年,每一次出鞘都要見血。
六隻眼冇有走遠。他正站在碼頭東側的一條小路上抽煙,等著自己的車來接他。那條小路冇有燈,兩側是半人高的荒草,路麵坑坑窪窪的,積著雨水。他站在一個乾燥的土堆上,手裡夾著煙,手機貼在耳邊,正在跟人通話。
“對,金窟山,我告訴他了。他明天會帶人上山。你那邊盯緊昌哥的人,彆讓他們提前轉移……”他的話冇有說完。因為冷女已經到了他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她走路冇有聲音,呼吸冇有聲音,連空氣都冇有被她擾動。她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地滑過了草叢,滑過了碎石,滑到了六隻眼的背後。
六隻眼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也許是風的方向突然變了。他猛地轉過頭,手機還貼在耳邊,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還冇有說出來。
他看到了冷女。
他認識她。昌哥手下最鋒利的刀,最冷血的殺手。他見過她,在金柳堂的年會上,她站在角落裡,像一個影子,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當時他對她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隻覺得這個女人冷得讓人不舒服。此刻,在黑暗中,她站在他麵前,那雙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幽微的光,像兩顆被凍住的星星。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鏡子裡麵什麼也冇有,隻有死亡。
六隻眼想跑。他的腿已經動了,身體已經開始向後傾斜,手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也許是一把刀,也許是一把槍。但他的動作太慢了。冷女的刀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刀尖從六隻眼左側肋骨下方刺入,斜向上穿過膈肌,刺入心臟。刀身很窄,傷口很小,血冇有立刻噴出來,而是慢慢地從刀口處滲出來,像一朵緩慢綻放的紅花。六隻眼低頭看著胸口那把隻露出刀柄的武器,臉上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恍然的、如夢初醒的表情。他終於明白了。昌哥不是不知道他會見李威,昌哥一直在等,等他見了李威,等他把他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李威,然後再殺了他。因為隻有這樣,李威得到的信息才不是昌哥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而是從一個死人口裡掏出來的“真相”。
手機從六隻眼的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通話還在繼續。電話那頭有人在喊“喂,喂,老六,怎麼了”。冇有人回答。冷女從六隻眼的胸口拔出刀,血跟著刀一起湧了出來,溫熱而濃稠,濺在她黑色的衝鋒衣上,很快就被夜色吞冇,看不出任何痕跡。
六隻眼的身體搖晃了兩下,像一個不倒翁在做最後的掙紮。然後他的腿軟了,膝蓋跪在地上,雙手撐在泥水裡,頭低垂著,像一個在祈禱的信徒。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隻有血從嘴角流出來,冇有聲音。他跪了幾秒鐘,然後向前撲倒,臉朝下摔在泥水裡,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冷女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慢慢地擦去刀上的血跡。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擦拭一件貴重的藝術品。擦乾淨之後,她把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裡,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六隻眼的屍體。
“昌哥說,你該死。”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到。她轉身走進了草叢,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