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1章 冒牌貨
吳剛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監護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李威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冇有再說話,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已經恢複了秩序。特警和醫院保安迅速疏散了圍觀的人群,幾名護士正在清理地上散落的病曆紙張和床單。
老趙捂著臉上的傷口走回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他顧不上,目光一直盯著走廊儘頭那扇還在晃動的門。
“李書記,特警跟出去了。那個人挾持著護士上了車,車在停車場轉了兩圈,現在被堵在東出口。”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談判專家正在跟進,人跑不了。”
李威點了點頭,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傷口,血已經凝住了,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痂。傷口不深,但劃得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老趙,你去處理一下傷口,這邊我盯著。”
“不用,皮外傷。”老趙把手從臉上拿下來,顴骨處一道淺淺的血痕,已經不流血了,“李書記,剛才那個人的身手不像普通混混。他那個反手刀的動作,我見過,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李威回想了一下剛才的交手。那人手腕被製住之後的掙脫方式,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普通的街頭混混被扣住手腕,要麼使勁往回拽,要麼揮拳亂打,但那人用的是身體下沉的重心轉移,利用慣性從鉗製中滑脫。這是經過係統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把他的照片發給刑偵總隊,查一下有冇有前科。”李威說,“另外,他自稱是‘昌哥’的人,我感覺是冒充的,如果真是昌哥出手,今晚這裡可能不會有活人。”
李威和昌哥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下手有多狠,不僅是頂級殺手,還會使用火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根本不會顧及其他人死活。
老趙應了一聲,走到一旁打電話去了。
李威回到106病房門口,兩名省紀委的年輕乾部一左一右守在門兩側,神情高度戒備。他示意其中一人跟著他走,自己推門再次進入病房,讓那人守在病房裡麵,正對著門口的位置。這樣一來,外麵的人看不到裡麵的情況,但裡麵的人可以看到門口的一切動靜。
吳剛依然閉著眼,呼吸比剛才沉穩了一些。李威注意到他被子外麵的手已經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僵硬的靜止,像是用意誌力強行壓製住了身體的本能反應。
李威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對麵坐下,距離吳剛大約兩米遠。他冇有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平視著吳剛纏著紗布的額頭。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茜小跑著回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既有緊張,也有某種興奮。
“李書記,人抓到了。”她喘著氣說,“特警在停車場把他堵住了,談判了二十分鐘,他放下刀投降了。人質安全,隻有脖子上一道淺表劃傷,冇有大礙。”
李威微微鬆了一口氣,但冇有站起身。
“他說什麼了?”
劉茜翻開手機裡的記錄,快速說道:“特警初審的時候,他說他叫孟虎,外號‘虎子’,是三年前從省第一監獄假釋出來的。當年犯的是故意傷害罪,判了七年,坐了四年提前假釋。他說是有人花錢雇他來醫院‘辦事’的,雇他的人他不認識,是通過一個中間人聯係的,中間人讓他報‘昌哥’的名號。至於‘昌哥’是誰,他說他真的不知道,隻是讓他這麼說。”
“中間人是誰?”
“他說他也不知道真名,隻知道外號叫‘老鬼’,在省城的地下賭場混。”
李威聽完,沉默了幾秒。這個孟虎說的話,真假參半。外號、假釋、中間人,這些信息可以查證,但“不知道昌哥是誰”這句話,很可能是事先設計好的台詞。一個被雇來殺人滅口的亡命徒,雇主不可能不讓他知道幕後主使的名字。要麼是真的不知道,說明中間還有一層;要麼是知道但不能說,說了就冇有活路了。
“把孟虎移交給省公安廳刑偵總隊,讓方鎮北副廳長親自盯著。”李威說,“告訴方廳,這個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要是出了事,線索就斷了。”
劉茜點頭,又看了一眼李威的手背:“李書記,您的傷要不要讓護士處理一下?”
李威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已經乾涸,周圍有些紅腫。“不急。你先去把監控錄像拿到,我在這裡守著。”
劉茜猶豫了一下,轉身快步走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李威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吳剛身上。吳剛的呼吸聲均勻而深沉,像是真的睡著了。但李威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一個人在真正的熟睡中,睫毛是不會這樣頻繁抖動的。
“吳剛,彆裝了。”李威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你聽到了,你等的人冇辦成事,人已經被抓了。”
吳剛的睫毛顫動得更厲害了,但眼睛依然緊閉。
李威冇有繼續逼他。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特警的車輛正在陸續撤離,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停在急診門口,醫護人員在疏散圍觀的人群。停車場的一個角落裡,地麵上一攤暗紅色的液體在陽光下反著光,不知道是血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的手機響了。是嚴謹打來的。
“李書記,我剛接到周書記的電話。省委對此事高度重視,已經責成省公安廳成立專案組,徹查醫院襲擊事件。周書記讓我轉告你,你今天的處置非常得當,避免了重大後果。另外,”嚴謹頓了頓,“周書記說,吳剛的事你暫時不要再插手了,省紀委會安排專人負責。你的安全現在是第一位的,省委建議你今天就返回淩平。”
李威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嚴書記,我能不能再跟吳剛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嚴謹的聲音有些猶豫:“你想說什麼?”
“我想告訴他一個事實。”李威說,“他以為自殘能把水攪渾,以為有人來滅口能讓他變成受害者,以為這樣就能拖延時間、轉移視線。但事實是,他越是這樣折騰,他的問題就暴露得越徹底。他找來的人,不但冇有幫到他,反而成了指向幕後黑手的活口。我想讓他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嚴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放緩了:“李書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談話能解決的了。吳剛的安全問題已經上升到省委層麵,接下來會有專人接管。你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他的律師拿去做文章。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這個案子,你先撤出來。等事情平息了,該談的時候再談。”
李威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知道嚴謹說的是對的。吳剛自殘之後,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從一個審查對象變成了一個“受傷的被審查對象”,所有的程序都要更加謹慎。他再留在醫院,再跟吳剛有任何接觸,都可能被對手利用。
“好。我聽組織的。”李威說,“但我有一個要求。孟虎這條線,我要保持知情。他是衝著我來的,也是衝著吳剛來的,我有權利知道查到了什麼。”
嚴謹這次冇有猶豫:“這個冇問題。省公安廳那邊我會去說,查到的所有信息同步給你一份。”
掛了電話,李威轉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吳剛。吳剛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正盯著天花板,目光空洞而茫然。
紗布上的血跡已經乾透了,變成了暗褐色,在白色紗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李威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吳剛。
“吳剛,我走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一個普通的同事告彆,“你好好養傷。傷好了,該麵對的還是得麵對。你找來的那些人,幫不了你。”
吳剛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目光從天花板移到李威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李威……你以為你贏了?”
李威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這不是輸贏的問題。這是對錯的問題。你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現在你連回頭都找不到方向了。”
他冇有等吳剛回答,轉身走出了病房。
劉茜正在走廊裡等著,手裡拿著一個U盤,裡麵是拷貝好的監控錄像。看到李威出來,她迎上去,欲言又止。
“走吧,回淩平。”李威說。
“現在?”
“現在。嚴書記已經安排好了車,直接上高速。”
兩人穿過走廊,往醫院大門走去。經過雜物間門口的時候,李威停了一下腳步。地上還殘留著一些血跡,是孟虎刀片上滴落的,還是女護士脖子上滲出的,已經分不清了。保潔員正在用拖把清理,水漬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像一條蜿蜒的蛇。
李威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醫院。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天已經過了正午。陽光從正上方直射下來,照得路麵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發酸。李威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他想起吳剛在談話室裡說的那句話。“你以為淩平的事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在淩平乾的每一件事,都是經過夏國華同意的。”當時他以為吳剛是在攀咬,是為了轉移視線。但現在結合醫院發生的事,他不得不重新考慮一種可能性。也許吳剛不是在轉移視線,而是在發出一個信號。一個“我出事了,你們快來救我”的信號。而收到這個信號並且做出反應的人,不是夏國華,而是另一個藏在更深處的、連嚴謹都冇有查到的人。
昌哥?
劉茜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李書記,喝點水吧。”
李威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剛好。他看了一眼劉茜,這個姑娘做事越來越細致了,連水溫都考慮到了。
“劉茜,回到淩平之後,你去做一件事。”
“您說。”
“去查一下,吳剛在淩平任職期間,有冇有跟省城這邊的人有過密切往來。不是官麵上的往來,是私底下的。不一定是乾部,也可能是商人、社會人員,任何跟省城有聯係的人都要列出來。這個事情不要聲張,你一個人查,查完了直接給我。”
劉茜認真地點了點頭,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把李威的要求記了下來。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丘陵。
李威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思緒飄得很遠。
他想起自己剛到淩平的第一天,吳剛迎接他,笑容滿麵,握手有力,嘴裡說著“歡迎李威同誌來淩平工作”。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笑容背後藏著多少算計,那隻有力的手曾經簽下過多少見不得光的批示。
他終於把這個人的麵具一層一層地揭了下來。但麵具揭下來之後,露出的不是一張臉,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吳剛隻是一個節點,他的上麵有人,他的下麵也有人。他倒了,但那些還藏在水麵以下的人,正在想儘一切辦法把水攪渾。
李威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會把你找出來。
車子駛過一個隧道,光線暗了下去,然後又亮了起來。前方的路標顯示,距離淩平還有八十七公裡。
李威睜開眼,拿起手機,給梁秋發了一條信息。
“梁秋,市局的工作抓起來。張揚案的排查不要停,但要更加小心。盯住每一個細節,但不急於下結論。有情況隨時告訴我。”
梁秋的回複很快,隻有四個字:“李書記放心。”
李威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手背上,那道蜈蚣一樣的傷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跟吳剛說的那句話。“這不是輸贏的問題,這是對錯的問題。”
是的,對錯。
隻要心裡這杆秤不倒,他就冇有什麼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