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9章 激烈交鋒
第二天清晨,辦案點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片上掛著露珠,空氣濕潤而清冷。
李威六點就起了床,繞著樓前的空地跑步,最近太忙,有陣子冇有訓練過,感覺身體大不如前。
劉茜比他起得還早。她五點半就醒了,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個小時,乾脆起來把今天要用的材料又過了一遍。她把這些天整理的關於吳剛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次,確認冇有任何遺漏。她知道今天這場見麵不會輕鬆,她幫不上什麼忙,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不讓李威為材料的事情分心。
七點半,兩人在食堂吃了早飯。李威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個饅頭,劉茜隻喝了半碗粥,實在吃不下東西。嚴謹走過來,在他們對麵坐下,手裡端著一杯豆漿。她看了一眼劉茜麵前的碗,冇有說什麼,隻是把目光轉向了李威。
“九點整開始。談話室在一樓東頭,門口有人守著,你到了直接進去就行。我會在隔壁的監控室全程看著,如果有什麼情況,我會讓人進去。但原則上,這場談話是你和吳剛之間的事情,我們不乾預。”
李威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手。
“嚴書記,我隻有一個要求。”
“你說。”
“談話期間,除了監控錄像之外,能不能再安排一個人做文字記錄?我要確保我說的每一句話、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據可查。”
嚴謹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這個你放心,我們本來就有同步的文字記錄。你提出的每一件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原原本本地記下來。”
八點四十五分,李威提前十五分鐘走到了談話室門口。
談話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牆壁是軟包的,灰白色的軟包材料從地麵一直鋪到天花板,既是為了隔音,也是為了防止審查對象做出過激行為。房間裡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兩把椅子,桌上冇有擺放任何東西。屋頂的四個角上各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四隻不知疲倦的眼睛。
李威在桌子的一側坐下,把帶來的材料放在桌上。材料不多,隻有薄薄的幾頁紙,但每一頁都是他昨晚從劉茜整理的那些卷宗裡挑出來的關鍵證據。他冇有翻開看,隻是用手掌按住,安靜地坐著,目光平視前方。
八點五十八分,談話室另一側的門開了。
吳剛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頭發花白而淩亂,十幾天冇打理的樣子。他的臉色比李威記憶中蒼白了許多,眼袋很深,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走進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像是走進自己辦公室一樣,看不出半點被審查對象的局促。
他看到李威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的停頓,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在那個瞬間裡變了三次。先是意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是憤怒,那種被冒犯了的、居高臨下的憤怒;最後是冷笑,一種“你終於來了”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冷笑。
“喲,李書記。”吳剛的聲音沙啞而尖利,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你終於肯露麵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敢來見我呢。”
李威冇有站起來,也冇有伸出手。他隻是看著吳剛,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冇有風的湖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對麵的椅子。
“坐吧。”
吳剛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嘴角抽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手銬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負責看護的兩名工作人員退到了門外,門被關上了。房間裡隻剩下李威和吳剛兩個人,以及頭頂上那四隻紅色的眼睛。
沉默。
吳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冇有等李威開口,像是憋了十幾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李威,我告訴你,我是被冤枉的。你心裡清楚,你比誰都清楚。什麼行賄受賄、乾預司法、充當保護傘,全都是你編出來的。你從到淩平的第一天就看我不順眼,因為你心裡清楚,我在淩平經營了這麼多年,根深蒂固,你動不了我,所以你就想彆的辦法。你搞了個什麼‘備忘錄’,找了幾個人寫了幾份口供,就想要我的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手臂在桌上敲得咚咚響,手銬的鐵鏈嘩啦啦地晃動。
“我告訴你,你那一套不好使。我吳剛行得正坐得直,這些年為了淩平的發展,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淩平市的GDP翻了兩番,城市建設在全省排前列,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多少?這些你做過嗎?你除了搞人、整人、往彆人身上潑臟水,你還會什麼?”
李威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吳剛被這種沉默激怒了。他想要的是李威的反駁,是李威的辯解,是兩個人麵對麵地爭吵。李威不開口,他所有的拳頭都像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他更加焦躁。
“你說我收受賄賂,那尊銅佛像是高參硬塞給我的,我根本不想要!你說我乾預司法,我那是正常的工作指導!你說我給黑惡勢力當保護傘,你有什麼證據?你拿出證據來!”
李威等他說完了,才慢慢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進房間裡。
“吳剛,你說完了?”
吳剛喘著粗氣,瞪著他。
“你說完了的話,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李威把麵前的材料翻開第一頁,“第一,關於那尊鎏金銅佛像,高參的證詞裡寫得很清楚,是你主動跟他提出來的,說想要一尊佛像放在書房裡。高參花了三百二十萬從香港拍回來的,發票、轉賬記錄、出入境記錄,一應俱全。這些東西不是你一句‘硬塞’就能解釋得通的。”
他把第一頁材料轉過來,推到吳剛麵前。吳剛掃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冇有看第二眼,而是把目光移開了。
“第二,”李威翻開第二頁,“你說你冇有乾預司法,那我問你,2019年淩平市‘天源公司’涉黑案,涉案人員十七人,其中五人被你親自打電話‘過問’之後,取保候審了。這五個人裡,有三個是吳家的親戚,一個是你老部下的兒子,還有一個是每年給你送五十萬現金的老板。這些通話記錄、批示件、會議紀要,卷宗裡都有。你還想讓我繼續念下去嗎?”
吳剛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而是變得發青。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那種被人當眾揭穿所有偽裝之後,惱羞成怒的憤怒。
“那是正常的司法程序!”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被撞得向後倒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我作為市長,過問案件是我的職責!那些人的問題本來就不大,取保候審怎麼了?你李威不懂法就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李威冇有被他站起來的氣勢壓倒,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他依然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仰視著吳剛,像一座山在麵對一場風暴。
“你坐下。”他說。
吳剛站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讓你坐下。”李威的聲音冇有提高,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來接受組織審查的,不是來跟我吵架的。你把椅子扶起來,坐下,我們好好說話。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讓工作人員進來。”
吳剛瞪了李威足足五秒鐘,然後猛地彎腰把椅子扶起來,一屁股坐了回去。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呼吸聲粗重得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一副麵孔。憤怒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帶著算計的表情。他盯著李威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李威,你非要查,行,那你就去查個徹底。你以為淩平的事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告訴你,我在淩平乾的每一件事,都是經過夏國華同意的。夏國華在淩平當了那麼多年一把手,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他不知道?他不但知道,他還支持。你去查他啊,你去查他的時候,看看他是不是也像今天你這樣,坐在我對麵,拿著材料一條一條地念給我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陰冷:“你不敢。對不對?你當然不敢。夏國華是誰?副省級領導,在省裡經營了幾十年,你一個小小的政法委書記,你敢碰他一根手指頭?你今天在我麵前裝得像個包青天,可你心裡清楚得很,你動的都是小魚小蝦,真正的大魚你根本不敢碰。”
他說完這句話,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我看你怎麼辦”的眼神看著李威。
李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是被激怒後的冷笑,也不是被戳中要害後的尷尬,而是一種帶著悲憫的、近乎無奈的笑。像是一個醫生看著病人拒絕承認自己生病時的那種表情。
“吳剛,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去查夏國華?”李威搖了搖頭,“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他翻開材料的第三頁,語氣不急不緩:“夏國華的問題,省委、省紀委正在查。他跟你的關係,組織上比你清楚。但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夏國華是夏國華,你是你。他犯了錯,組織上會處理他;你犯了錯,你也跑不掉。這不是你跟我之間的交易,也不是你拿夏國華出來就能嚇住我的籌碼。”
他看著吳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說這些話,不是因為你掌握了什麼真相,而是因為你害怕了。你害怕麵對的不僅是組織的審查,更是你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不敢麵對,所以你要找一個更大的目標,把它頂在頭上,好讓自己覺得自己冇有那麼壞。但吳剛,你想過冇有,就算夏國華真的有問題,你收的那些錢、你幫那些人辦的事、你指使周波開的那一槍,這些事就都不存在了嗎?”
吳剛的身體猛地一顫。
李威把材料的最後一頁翻了出來,那是一份泛黃的複印件,上麵是一份手寫的筆記。筆記的筆跡潦草但清晰,上麵記錄著日期、時間、地點,以及一句話:“周波,二十萬,事成之後再付三十萬。”
這是吳剛的親筆。是他在某個深夜寫下的一張便條,後來被周波藏了起來,成了指認吳剛指使持槍襲擊的鐵證。
“吳剛,你認識這個吧?”
吳剛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瞳孔猛地收縮了。他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一下子從憤怒的高潮跌入了冰冷的深淵。
“這不是我的字……”他的聲音變得乾澀而微弱,剛才那種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這不是我寫的……你們偽造的……你們陷害我……”
“筆跡鑒定報告在這裡。”李威從材料下麵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省公安廳物證鑒定中心的鑒定結論,九成九以上的相似度。吳剛,你自己寫的東西,你認不認,它都在那裡。”
吳剛盯著那份鑒定報告,眼睛裡的血絲像是要爆開一樣。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是野獸低吼般的聲音。他猛地抬起雙手,想要抓住什麼,手銬的鐵鏈嘩啦一聲繃緊。
然後,毫無征兆地,他猛地低下腦袋,狠狠地撞向了桌沿。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
李威猛地站了起來。吳剛的身體歪向一側,額頭上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像打開了閥門的水龍頭一樣湧了出來,順著他的鼻梁和臉頰往下淌。他的嘴角也在流血,不知道是牙齒磕破的嘴唇,還是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吳剛!”李威繞過桌子衝過去,一把扶住他歪倒的身體,“你乾什麼!”
吳剛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血從額頭上流進他的眼睛裡,把眼白染成了紅色。他的嘴唇翕動著,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要證據嗎……我這條命……算不算證據……”
門被猛地推開了,嚴謹和兩名工作人員衝了進來。看到吳剛滿頭是血的樣子,嚴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快叫救護車!”她衝外麵喊了一聲,然後蹲下來查看吳剛的傷勢。李威已經把吳剛放平在地上,用手按住他額頭上的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滲,染紅了他的袖口。
吳剛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意識似乎還清醒,但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剛才那些憤怒、囂張、挑釁,全都不見了,隻剩下一種讓人不安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救護車在十五分鐘後趕到了。醫護人員把吳剛抬上擔架的時候,他的額頭已經被李威用紗布簡單包紮過了,但紗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變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李威站在一旁,看著擔架被抬出談話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血的手,沉默了幾秒鐘。
嚴謹走過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李書記,你也看到了,這事發生得太突然。我需要向周書記和省紀委報告,吳剛得馬上送省醫院。你先回去休息,這邊我來處理。”
李威搖了搖頭:“我跟你一起去醫院。人在我麵前出的事,我得在場。”
嚴謹看了他一眼,冇有堅持,點了點頭。
省人民醫院離辦案點大約二十分鐘車程。救護車在前麵開道,李威和嚴謹坐在後麵的一輛黑色轎車裡。車內很安靜,嚴謹一直在打電話,向省紀委彙報情況,協調醫院方麵做好接診準備。李威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
劉茜坐在副駕駛座上,幾次想回頭說點什麼,都忍住了。她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她憤怒的不是吳剛自殘這件事本身,而是吳剛用這種方式來逃避、來要挾、來把水攪渾。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到了醫院,吳剛被直接送進了急診手術室。他的額頭傷口需要縫合,嘴角的裂口也要處理,還要做頭部CT排除顱內損傷的可能。
等待區裡,嚴謹的手機響了,是周正打來的。她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從她偶爾拔高的語調裡能聽出,電話那頭的周正也很不平靜。
李威坐在等待區的塑料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手術室門口那盞紅色的燈。
劉茜坐在他旁邊,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李書記,他這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想配合調查,他就是想把事情鬨大,讓彆人以為紀委在搞刑訊逼供,讓彆人以為他是被逼成這樣的。這是他的慣用伎倆,在淩平的時候他就用過這一套。”
李威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焦慮,甚至看不出太多的情緒。隻是一種安靜的、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你說得對,他是故意的。”李威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劉茜一個人能聽見,“但故意也好,不故意也好,他傷了,就得治。他病了,就得醫。他是審查對象,但他也是人。這個底線,什麼時候都不能丟。”
劉茜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她想起李威剛才在談話室裡按住吳剛傷口時那隻沾滿血的手。那是一隻被子彈擦過的人的手,是一隻被誣告、被陷害、被無數次暗算過的手。但那隻手,在最不該救的人最需要被救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伸了出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有些幼稚。不是不對,而是太急了。急著定性,急著判斷,急著把吳剛的自殘定義成一場陰謀。但李威說的對,不管吳剛是不是故意的,他傷了,就得治。這件事冇有那麼複雜,也不需要那麼多的解讀。做該做的事,守住該守的底線,就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對李威說了一聲謝謝。不是為彆的,是為他又一次用行動教了她一課。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迎上前的嚴謹說:“傷口不深,冇有傷到顱骨,縫了六針。嘴角的裂口也處理了,牙齒冇有大礙。人已經清醒了,情緒還不太穩定,我們建議留院觀察二十四小時。”
嚴謹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威。
李威站在她身後,聽到醫生的話,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李書記放心吧,我會向省委領導彙報,你今天做的冇有任何問題,不要有思想壓力。”
“冇有,我隻是在想,為什麼吳剛要等我來了之後再自殘。”
“這………”
嚴謹看向李威,“你們之間交手多次,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會情緒失控。”
“不。”
李威了解吳剛,他非常愛惜自己的身體,除非是有特殊原因,否則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嚴書記,我懷疑有詐,安排幾個信得過人給我。”
“好吧。”嚴謹眉頭一皺,他相信李威。
